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抱朴子

北门有个九子溪，九子溪里有传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从茅坪到县城，许多人选择走九子溪，一则图近，二则图了九子溪美如图画的风景：两山夹峙，浓荫如墨；一溪奔流，九曲回还，溪水澄澈，游鱼闲在。凉风穿谷而过，涉水登岸，快活如猿。人在山中走，水在身边流，不觉间，十几里路程就在脚下溜过。
传说九子溪里有一块光洁的石板，上面隐隐有花纹，特别是天将暴雨之时，花纹渐现，状如一睡美人：线条清晰，臀肥腰细，散发如云，情致盈然。纵是如此亦不足为奇，奇在此石如照妖镜，正人君子行至此处，她不现行；若是心行鄙邪之人至此，她便千娇百媚地现身而出，风情万种地斜卧于此，目光流离，搔首弄姿，极尽勾搭之事。鲜有鄙邪之人能抗住她的诱惑，宽衣解带，急切而上，翻云覆雨，俄尔，云散雨收，天已苍茫，四顾之下，唯一冷石而已。再视下体，鲜血淋漓，痛不能行走。哈哈，每次听到这个传说，总是忍将不住大笑。
三年前的暑假，我带着女儿和她的表妹，跟老婆一起，穿越过那条河流，没有找到传说的那块石头，或者它已经掩没于荒草之中，或者我就是一个正人，她远远地避开了我？那条存在于一个世纪的小路已经深深地消失在一人多深的茅草之中，河水依旧在流，时时沉静为潭，时而奔流如瀑，时而婉转细唱，时而疾走如风。河床干净，常常全石为底，游鱼往来翕忽。水深不能涉处，我们伐草取道，平阔处，我们信步石岸。从九子溪入，到茅坪的何家湾村上岸，全程用了三个多小时。
我们记住了九子溪如画的风景，我们还记住了九子溪那棵500多年的银杏树。这棵树仿佛就是九子溪传说与历史的见证，或者说如果没有这棵500年的银杏，九子溪的传说与历史就显得没有根基。那棵树就长在杂然而居的房屋之间，或者说，那些房屋就托了银杏古树的福，安然地居住了好多年。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一棵阅尽历史沧桑的古树，看到和古树息息相通的民居，心里总是会涌上一种和谐的感动。没有语言可以说清他们之间的相互依存。他们相互依存的现状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们在翟家岭看到那一片如云的冬青树，冬青树下那鳞次栉比的老房子，老房子墙上那风雨斑驳的语录，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坚固的依存；我们在大花屋看到那曾经辉煌的民居，一定会看到民居后面的几棵老银杏。大寺庙一定有老古树。我们不去说树对于人的物理与化学的意义，我们感受到的文化与伦理的意义。
现在，我们知道有人为了扩建自己的房子，起意要将九子溪的500多年的老银杏挖走。房子的寿命是多久呢？用脚指头也能想清楚，在一棵古树面前，人和房屋实在不值一提。我们是它眼中的过客，长不及寸。为了这长不及寸的光阴要去动它500年的修行，可笑的是我们人类自己的狂悖。
其实一棵树长久了，一个动物活久了，在中国的文化中它就有了灵性。我们不说韶山冲里的杜鹃花，我们不说四川广安的那棵几死几活的铁树，我们就看看我们的身边，古树和一个家族的兴衰的例子就枚不胜举。在我的老家茅坪，光绪年间，出了一位举人，举人起程应试当天，亲手栽下两棵桂花树，后来举人就中举了，朝庭封了他的官，他又去异地赴任，一生没有回到家乡。那两棵桂花一直在茁壮地长，枝叶茂盛，撑起半天的浓荫。举人官场流离，升降沉浮，荣辱不歇。他每一次的升降，桂花树仿佛与他的命运息息相通。最后举人老死任上，棺椁回乡，就葬在桂花树下。此时的桂花树已经骨骼舒展，很有气象了。到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桂花树已经长成古树，不仅有古树的年龄，更有了古树的威仪。但是郭姓子孙中有两个浪荡少年先是去了广东打工，后来回来将两棵古树作价一万元卖给了宜昌的树贩子。钱当然在其后扔几个晚上从赌桌上流走了，而古树到了宜昌，勉强在药水的支撑下活了一年，奄奄而息。自从古树被挖走后，郭姓家族就开始不可挽回地土崩瓦解，先是两个不作业的子孙在外面遭遇了横祸，跟着才五十出头的父亲忽然偏瘫失语，接着心智恍惚的母亲在去抓药的路上一脚踩虚，跌下公路，落入河流之中。一村的人都在说，都在结论：问题就出在那两棵古树上。
又想起一个故事：七二年大饥馑，全村人挣扎在死亡线上。村里有一只千年老龟，足有簸箕那么大，居住在村子南边的山洞里，每天村民们出来做工的时候，它就爬出来，卧在田边晒太阳。月圆之夜，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能清晰地听见它沉如闷雷的鼾声。这一天村人们实在是饿极了，他们把目光集体投到这只千年老龟上。生产队长知道村民的心思。他带着村里的男人，费了好大的劲，含泪把这只乌龟杀了，架起大锅，生起大火，煮了一天一夜，香味飘满整个山村。在村民们大口大口吃肉喝汤的时候，队长一个人跪在星空下的大地上，泪流满面。第二天，天亮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上工，队长挨家挨户去喊，才发现一村的人都于昨晚的饕餮之后，安静地死去了。上面来了检查组，化验之后得出结论，村人死于一次集体的食物中毒。队长自感罪孽深重，在检查组还没有撤走的晚上，一根绳子将自己结束了。
我们活在大地之上，我们活在自然之中，飞禽走兽，草木露水，生而皆有其灵，我们应该怀抱敬畏之心，不可为一己之小利而将天地之大德弃之不顾，否则有一天灾祸降临而不知其所由，悲者哀矣！

香茹灵芸

让呼吸在绿色中流畅，
让土地在根系间凝聚

山人

大树有灵，我信。

欢天喜地

"藤垂峭壁，松挂苍崖“虽是赞其生命力，也有地气所然。这就像有的家户人家不住燕子，有的人家养不住蜜蜂一样，就像楼主所说”自然之中，飞禽走兽，草木露水，生而皆有其灵“，我们应当珍惜。

离弦箭

确实，我们应该怀抱敬畏之心。
写得真好。

海阔天空

文笔厉害，故事醒人。

咖啡不加糖

人与自然相互和谐，相互影响，在楼主的笔下渲染的是淋漓尽至。

深山百合

拜读了。

三峡大霸

品味了！好！

老何哈

欣赏过了{:soso_e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