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闲人半个 于 2012-10-31 17:09 编辑
老父亲不知怎么了,突然拿起多年不曾拿起的画笔,在家搞起创作起来,还买来一些木撑子,在屋里叮叮当当的钉画框,起初以为他闹着玩,没在意,后来看他一脸认真,而且很画了几幅,就是材料不标准,画框大小不一不说,有的还不对称。其实,在内心里对父亲的油画不以为然,但是看父亲很执着很认真,就给朋友美协主席远龙兄打电话,问他画框的事情,打算托他帮忙买些成品画框,免得父亲在家忙活半天,又费力不讨好。
谁知远龙主席一听说我爸爸在家搞创作,就欣欣然跑过来,还带来几幅已经布好画布的画框。远龙看了父亲的几幅作品,对《牡丹图》《迎客松》都给予很不错的评价,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其实咱家和钟家还是世交,当年我学画画时候,第一次油画颜料,就是远龙父亲送的。还教他不少绘画知识,没有想到,到你们这辈,又成为好朋友!”远龙趁父亲高兴,邀请父亲与我去他画室参观。父亲看到画室里玲琅满目的作品,有些目不暇接,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期盼,远龙热情的沏好茶,我们看着画,品着茶,父亲尤其看得仔细,不时请教一些技法上的事情,我看着父亲像个认真的学子,不觉有些好笑,远龙看出我的心思,趁父亲看画之际,很严肃的对我说:“老爷子有这爱好,要鼓励,要支持,他不必追求专业技法,就按他自己路子走,他对色彩的把握比很多人要好,但是这都不关键,关键是是他想画、他在画!”走时,远龙又送几大管油画颜料,父亲一路称谢。 第二天下班回来,看父亲画得更起劲儿了,旁边还有老家的老乡在看,我随即附和着对父亲说:“爸,你大胆画,我给你定了一百套画框,不够我再买,等你八十岁,我会给你办个画展!”老乡说:“李老师的画儿真漂亮,我结婚柜子上的喜鹊闹梅,到现在还红艳艳的咧!”一句话突然打在我的心房:“是啊!父亲当年的画可是在艰苦岁月里支撑我们贫寒的家庭半壁江山啊!” 那时候,我们四兄弟尚小,家里有奶奶,还有残疾的舅舅跟我们家,八个人,只有我妈一个硬劳力,父亲是民办教师,挣得工分不如母亲,一家人生活就格外拮据,还好母亲会持家,用土豆,红薯代替口粮,伴大米灰面,居然在那艰苦的岁月让我们不至于饿肚子,偶尔断炊,我就提着蓝碎花口袋去亲戚家借米,每次总羞于出口,母亲告诉我:“凡借一平升(一升=三市斤),必还一流升”,也许是那时留下的阴影,我到现在对于求人总是如芒刺在背。母亲的辛苦劳作只能解决基本吃喝,穿衣和为二哥自幼就带的疾病治疗和其他开销就靠父亲了。况且还欠社里九十六元的老账,这帐据母亲说是糊涂账,但是摆在那,得换,那时候母亲一天可以记十分工,一天还赚不到一块钱,九十六元就是天文数字了。这时候父亲站了出来,当时农村兴红喜事送匾额,一种小玻璃框,上面印有“寿”或者“红双喜”的字样,凡是姑舅姨等一等亲戚,都得送匾,还得落款儿。送匾还得配礼品,然后在午宴开席之前,就是之客先生唱匾,升匾,唱礼单,这里就有个较量的成分,里边就衍生很多家常理短,是非矛盾。玻璃匾额小不说,还贵,一块就要十几元钱,父亲瞅准这个机会,居然拿起斧子钉锤,乒乒乓乓做起画框来,都是一米见方,布上画布,又使出业余学习的绘画本事,专门画迎客松用来祝寿,喜鹊闹梅用来结婚,这样一来,把小小玻璃匾额立马压了下去,送匾额的主儿自然在亲戚面前有面子。一下子打开局面,求画的络绎不绝,一幅卖十元二十元不等,碰到财大气粗的一幅最高卖六十。把我父亲喜得合不拢嘴,我们几兄弟也连夜给父亲打下手,绷画布。如此这般,就极大缓解了我们家庭的生活压力,过年时四兄弟都能穿上一水的蓝卡机新衣服了。 那时候,对于父亲有几分惧怕,虽然他从未打过我,但是由于他长期住在学校,和我们亲近的少,自然就有了距离,反倒是对巴掌一日辈子在我们屁股、头上招呼的母亲更亲热些,但对于父亲的多才多艺还是颇多崇拜。父亲会拉二胡,会吹笛子,绘画书法都有涉猎。在那艰苦的岁月,星光下,一家人促膝而坐,笛声悠扬,可以说是苦中作乐!但无形中也对我们几兄弟是潜移默化,虽然我们兄弟没有一人继承他衣钵,但是在工作之余表现出来的几丝才华,无一不是来自父亲的影响。 随着岁月的洗礼,皱纹像爬墙虎爬满父亲曾经同样英俊的脸庞,身躯也不再伟岸,同时在我们心中那份光环逐渐褪色,即便是儿时崇拜的多才多艺,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了。甚至对于父亲引以自豪的绘画也有了几分不屑,认为太不专业,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修养早已超过父亲了,父亲--OUT了! 但是今天老乡一句话,深深震撼了我:时至今日,我扪心自问,当我现在的家庭需要我用所谓的那点兴趣爱好来养家糊口,可以吗?回答是绝对的,不能!那么我有什么资格轻视父亲的爱好?对于整天还在呼吁传承传统文化的我,我自父亲传承几许?我有什么资格来漠视父辈?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晚上,我吩咐妻亲自下厨,多做几个菜,陪老爸喝一杯,面对我殷勤劝酒,父亲有些不自然,连连客套,说“够了够了!再喝就醉了!”母亲在旁边帮腔:“幺什么幺?平时你喝的还多些怎么不醉?儿子敬你还幺?”我举起杯对父亲说“爸,您这牡丹图画得真棒!连钟主席就夸您!为您!我感到自豪!来!我敬您!”父亲爽朗的笑声冲天而起,把窗外的晚霞激荡的格外灿烂,一口气饮完。我偷眼看去,分明见一丝泪光在他沧桑的眼角溢出!有泪水滴在我的心上,让它丰满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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