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乡愁

同道者

            
     一日与朋友相坐品茗，聊起过去许多情事。突然发觉过去一些围绕在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莫名其妙悄悄地消失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那震耳的蛙鼓、似海的流萤、高飞的雁阵、吟唱的蛐蛐，老天赐予地独特景致，陪伴我们度过了难忘的童年。而今短短四、五十年间，可叹都成了过眼烟云。聊起这些，心头轻轻升起历久弥新的淡淡乡愁，慢慢涌来人是物非的满满愁怅。

    曾记得，当第一声蛙鼓敲起，便知真正春天悄然来临。人们不再犹豫地脱掉厚重冬衣，面对遍野青翠，舒展腰身。侧耳倾听，似乎听得见田里油菜噗噗开花、麦苗啪啪拔节吐穗的细微声音。这时候母亲就会对孩子念叨：“克蚂打哇哇，四十五天吃粑粑”，还有一个多月就有发面粑粑吃了。望着一天一个样的麦苗，似乎闻到了甜甜麦香和酸酸酵子味。经过漫长而饥饿冬季的人们强忍满口涎水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孩子们只觉得克蚂喊地好亲切。蛙鼓敲醒了充满希望的蓬勃春天。

    春暮夏初，蛙鼓渐渐密急起来。整个夏天都是克蚂演唱季。尤其是突然变天的雨天前夜，暴躁天气惹得无数克蚂张嘴一齐喊叫，呱呱蛙鸣急鼓催花般分不清点数，天地一片混沌。无任何旋律直统统单调喊叫极似锅铲子刮锅灰的剌耳噪音。乱七八糟地刮刮声让人情绪恶劣，心烦意乱。

    暴躁夜晚听蛙鼓真正是受罪。夏夜苦短、天气溽热、蚊虫叮咬、蛙鸣聒耳，一夜怎生了得？狠不能一脚踢烂所有蛙鼓！无奈之中，若捺下性子、静虚心境，暗中体会，会发觉内里深蕴情趣。想得到那浮声细嗓、奶里奶气的是浅灰色三角形小个头土克蚂；那沉声粗嗓势横天下、目空一切的是大人都一只手握不下的虎蛙；那声音不大不小、不粗不细的是蹲在藕叶上或过江龙枝蔓上很精致漂亮的青克蚂。蛙声有时在一片嚣闹之后会忽然无任何征兆停顿下来，几声细嗓或粗嗓领唱后必然又岀现喧天合唱。此起彼伏，此高彼低，犹如广场集会几支队伍赛歌，又好似大合歌节目中几个声部轮唱。有时候几只克蚂咕咕嘎嘎有呼有应，好似壮族同胞三月街情歌对唱。热情蛙鼓升华着夏日的火热。

    蛙鼓热闹正是捉火鱼好时候。经常是两人搭伴：一人提个高腰身紧口鱼篓子负责捉，一人抱一抱篾黄扎制火把负责燃火把照亮。育秧秧田里，放水沟渠里，长满杂草堰塘里，潺潺流淌小溪河里，以及冬闲水田里都是捉火鱼好地方。奇怪的是白天很难看到也极其狡猾见人就躲地鳝鱼、泥鳅这时候都一动不动卧在浅水里，见到明亮火光，听到踢踏脚步声也无动于衷，静候人们去捉。也许它们误以为熊熊火把是明亮夏月，而踢踏脚步声是变调蛙鸣？也许它们早已被闹腾腾叫喊吵得晕头转向，失去了正常思维？也许它们品岀了门道正淘醉于奇妙乐章？总之它们是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在一片光明之中被抓进竹篓，成了人们美味佳肴。

    那时萤火虫真多。盛夏晴朗之夜，伴随着阵阵蛙鼓，无数小萤火在一片清辉之中寂静飞动。在草丛里、在禾尖处、在山岗上、在树稍间、在月亮旁、在星星边，无声无息，自由自在尽情挥洒着大自然舞姿。像无声抒情交响乐，浪漫小萤火柔情万种，擦着你发丝，绕着你指尖不离不弃，缠绵绯则，如胶似漆。又如轻柔弥漫汪洋海，世间万物被铺天盖地小萤火汇成惊涛肆意冲击，聚成骇浪无情吞没。更像繁星万点天河银汉骤然降落人间，又似人间瞬间升上繁星万点银汉天河。置身于茫茫萤海之中，只觉神情愰忽，身轻似燕，疑惑自己到底是凡是仙？

    一只萤火虫就那么一点亮，无数萤火虫照得天地一片迷蒙。老人们讲过囊萤夜读刻苦求学故事，孩子们也想抓几只照照亮，过过古人刻苦求学的瘾。吃过晚饭，洗过澡后，天凉快了，人清爽了，萤火虫也多起来，于是乎一人拿一把巴扇四处呼扇。不拿巴扇时，萤火虫在你近旁密密绕着飞来飞去。一拿上巴扇，大多始终距你一臂之遥，身旁稀稀郎郎几只，总能侧身扭腰灵巧躲开巴扇。望到不远处有成团萤火，赶紧奔去时乃只剩有几只忽闪。忙乎一晚上仅捉得三、五只，装玻璃瓶里就一点蒙蒙亮，根本不可能看书写字。捉虫如此之难，光亮如此之弱，可见老人们一些话是凭空捏造糊弄人的，不可全信。自己一次捉萤火虫，见草丛里有萤光，以为萤火虫歇在草丛里能捡个便宜，忙不迭屏住呼吸，伸出拇指和食指悄悄探过去。指头快挨着萤火了，萤火仍一动不动。暗自庆幸，指头轻轻一捏，哪知一下子捏到一个软软的手指粗细的长条状东西，头皮一麻，情知不好，电闪雷火般吓得赶紧缩回了胳膊。从此后再也不敢在地上捉萤火虫了。但至今想起来都心里紧紧的，指头酥酥的，当初捏到东西的两个手指头总要找东西摩擦两下才能坦然。

    萤火虫多时，檐老鼠子（扁蝠）也多。漫天飞舞萤火虫的夜空中不时有几个黑影悄无声息静静滑过，那是檐老鼠子在捕食。拿一根长竹竿竖着使劲刷动，上劲后竿稍呼呼作响，这当中就有几个黑影围着竹竿飞窜。继续自顾自不停刷动，定有檐老鼠碰到竹竿伤筋断骨跌落下来。孩子们刷檐老鼠和捉萤火虫一样，并无什么用处。就为用小树枝扒拉着看那薄膜翅膀和着生在翅膀上的四个小爪，嘲笑兽不像兽，鸟不像鸟，长着牙齿又生着翅膀的怪样子。

    熬过盛夏，当西北方吹来丝丝凉风，空中传来孤傲、高亢的”嘎喔“声时，大雁来了。大雁在高空不断变幻着人字形或斜写一字形阵型，从容不迫向东南方飞去。半空中冷不丁响起的雁群你问我答，声音雄浑、深沉、圆润、悠长。常惹得孩子们仰头紧盯，一直目送它们越飞越远，徐徐飞入远空，渐渐变成模糊不清小黑点。雁阵中头雁十分叫人仰慕，只见它双翅节奏舒缓、深沉有力、上下划着优美曲线，于无依无靠之中背负整个家族命运，无怨无悔地带领雁群，朝着心中目标奋勇前行。

    大雁告诉我们，秋天来了。秋天是成熟收获季节。伴随大雁叫声，芝麻裂荚、果蔬飘香、棉花吐絮、禾谷金黄。芝麻荚一个个酒盅似口朝天生长着。扯来数个开裂果荚，盅口向下朝手心倒岀芝麻粒，再一下喂入口中咀嚼，顿时口齿生香。最吸引孩子们的是花生成熟了。成片花生一般种在河滩沙地里。花生春、夏开花后一些果针没扎进土壤，偷懒地就势在地面上长岀小个头，青绿色花生果。孩子们借故挖猪草或放牛抄近道，混到地里捡拾。还乘机用脚后跟猛蹬花生蔸，将深藏在土里的花生也蹬岀来。

    最高兴的是大人们挖花生的那几天。孩子们一放学，一群群猛扑到花生地里，从大人们手中夺来工具挖起来。到不是孩子们有很大集体劳动热情，而是为了一饱期望已久的口腹。各生产队都有同样不成文规矩：孩子们自挖自食，只许肚饱不许怀揣。这时候大人们就可以歇歇手脚，乐得把挖锄、钉耙交给孩子们任其胡闹。本来跟在大人身后安逸地啄食嫩花生果子的灰扑扑乌鸦、花尾巴喜鹊、乌漆麻黑牛屎燕子、巧舌如簧八哥，以及凋梁细颈的蛆雀子和与土疙瘩混在一起难以分辩的麻雀，随着孩子们一惊一乍闹腾一阵阵时起时落，时进时退，忙忙乎乎不得消停。平时所能看到的各色鸟雀子几乎都能在田里见到，就是不见一只高傲的大雁落下来。它们依然在天上心无旁骛，不慌不忙地飞着，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高亢的问候声。

    枯燥冬季实在难熬，尤其是漫长冬夜。寒冬腊月漆黑的乡间夜晚，难有一丝人间气息。只听得到屋外老北风呼呼拉拉吹扫枯叶的声音。黢黑老房子里一堆奄奄欲息柴火忽明忽暗，一盏如豆油灯昏黄欲眠飘摇不定。晚饭后一家人，往往默默无声围着火堆岀神。房子里仅能听到父亲叭嗒、叭嗒抽烟声和母亲嗞拉、嗞拉纳鞋底声。这时候，不知不觉间，身边渐渐岀现了如语如歌、如泣如诉地蛐蛐儿吟唱：有的灵巧清新，估计是一只身形灵巧腊黄色的蛐蛐儿；有的笨拙含混应该是一个棕黑色傻大个。有的语少言短简单直截，可以想见，是个鸣叫时低抵脑袋，两只刚劲触角直指前方的狠角色；有的欲断还续，余音了了，也可以想见是个边叫边用两只前爪慢慢梳理纤细触角情意脉脉的歌唱家。各等角色在土坯房石砌墙角、在粗劣家俬脚地、在堆满柴草灶门旮旯不知疲倦你吟我唱。冷风浸袭、夜幕掩盖的脚底下仿佛有一个阳光灿烂的童话世界，无数小精灵正在快乐幸福联欢。尖细而和悦的蛩音仿佛在漆黑寒冷冬夜隐现一丝春日温暖阳光，在沉闷窒息空气里荡起一股和煦微风。

    聆听明快轻松蛐吟，人们会慢慢舒缓一天劳作疲劳，轻轻淡化缠绕心中生活烦恼。母亲就着微弱灯光边做针线活，边向歪躺在腿上的孩子讲述有趣陈年往事。父亲后仰木椅，椅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翘起二郎胯，一改白天暴君脾气，忍受母亲的絮叨。

    我就在那样氛围中，伴随着幽幽蛐吟，犹如表演配乐诗朗诵一般，我学会了一首首儿歌。什么“板特儿歪，菊花开。吹大风，儿凉快，下大雨，儿回来”。什么“摇哇摇，摇哇摇，一摇摇到外婆桥。摇到家家的门口过，家家还在坐摇窝”等等。有一首长长奇异儿歌深深铭刻脑海，使人历尽沧桑于半个世纪之后，至今一字不忘。儿歌是这样唱的：“啄米鹳，啄老鹳，啄到家家的吃早饭。吃的什么饭？吃的秀（粟）米饭。哈的什么菜？哈的鸡蛋黄。什么鸡？两头鸡。什么两？秤两。什么秤？官秤。什么官？啄米鹳。什么啄？对啄。什么对？米碓。什么米？糥米。什么糥？海螺。什么海？盘海（螃蟹）。什么盘？线盘。什么线？索线。什么索？钱索。什么铁？锅铁。什么锅？广锅。什么广？湖广。什么湖？洞庭湖。什么洞？风洞。什么风？南风。什么南？靛蓝。什么靛？穿心店。什么穿？四川。什么四？和尚赶道士赶个垮帽子，道士赶和尚赶个垮箩筐”。特别是最后两句，一想到和尙赶个垮帽子，道士赶个垮箩筐，心里就乐得只想笑。儿歌意像朦胧而又清新，一问一答接龙似的顺口顺嘴。裹足于封闭山旮旯的孩子，念着它头脑中不断映现岀纷繁奇异的外部世界，伴随着催眠的蛐吟，忘记了寒冷和饥饿，往往会带着美好憧憬缓缓进入梦乡。   

    蛙鼓、萤海、雁阵、蛐吟，这些伴随人类、滋养人类无数岁月的天生尤物，不知带给人类多少愉悦，不知促使人类产生多少美丽遐想。但是，不知何时，这些已从我们身边悄然而逝。而且消失地那样彻底，那样无声无息，那样无情无意。是永远消失了哩？还是朋友说的暂避一时？但愿只是后者。但愿，但愿······

墨云

美好的记忆。

同道者

谢墨总版高抬。

春漫岭上

敲开记忆的闸门，乡愁在心中，乡愁在笔尖，乡愁跃然于字里行间。

春漫岭上

好文！支持加精。

我是看客

好文。

嘉禾

乡愁。不只是乡愁！

功成依旧

回忆美！

同道者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11-14 11:34
敲开记忆的闸门，乡愁在心中，乡愁在笔尖，乡愁跃然于字里行间。

谢春版热情洋溢地高评。

同道者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11-14 11:35
好文！支持加精。

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