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白号子（摄影散文）

一丁

  家乡的白号子(摄影散文)

                                            文/一丁

      家乡的人们称白鹭为白鹤或白号子，而以称呼白号子为普遍，并有许多民间俚语、谚语流传至今。用“白号子望大水”来形容人呆头呆脑，用“白号子吹口哨”来比喻响声在外、声名远播，也有说明天气变化的谚语“白号子聚堰塘，大雨来帮忙”……。至于为何称呼为白号子，询智者，问老者，没有一个确切的解释，查《说文解字》、翻《康熙字典》，也没有相关的起源注解。综合一个靠谱的说法，远安自古有呜音乐师，俗称吹“号子”，白鹭的叫声税利尖细，声波悠长，穿透时空，就象呜音乐师吹出的号子——幽长、诡谲、神秘。而加上“子”，则好理解。家乡的人们对喜爱的人和物都有加上音缀“子”的习俗，如娃子、囡子、旺子、明子、鸡子、狗子。“江汉沮漳，楚之望也”(注1)，沮水漳河是楚人的故乡，是“屈子”的故乡，是白鹭的故乡。远安县旧县镇的白鹤观、京山县的白号子湾等地名沿袭至今也不知多少年了。如此说来，古圣和先贤把能像发出呜音号鸣声音的白鹭称作白号子也就容易理解了。

      小时候的我，对白号子的印象不怎么好。家住曲曲弯弯的沮河沿岸，门前走二三里就到了沮河边，屋后是郁郁苍苍一大片松树林，自然成为对栖息环境非常挑剔的白号子的最佳选择。清晨能在梦中隐隐约约听见白号子出去捕食的咿哟呼啸，晚上又从松树林中断断续续传来依偎戏嬉的咕咕声，煞是烦人。放牛路上，上学途中，不时有成群的白号子一掠而过，划向天空，很有可能一二泡屎空中飞落到头上、衣服上。真倒霉！有时气得使劲地跺脚，捡起小石子，飞跑过去扔向天空。但心中再恼火，也绝不会伤害她。因为老人们说，白号子是神鸟，肉是酸的，打了她，吃了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对白号子产生爱慕崇敬甚至于神圣感是在高中。在学习《诗经.关睢》的时候，清瘦且颇有仙风道骨的语文老师，自作主张的加学了我们本无兴趣的《诗经.蒹葭》。我清晰地记得，他齐涮涮把两首诗默写到黑板上，拍拍粉尘，双目微翕，摇头晃脑，抑扬顿错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竟然一口气把两首诗背诵下来。然后清清嗓子，接着给我们描绘出一幅芦苇苍苍、河水淼淼、白鹭纷飞、少男少女、隔河相望的秋水相思图。多么美妙啊！那就是情窦朦胧的少年内心向往的地方，那就是人生追逐的地方！而更让我诧异的是，这地方就是我的家乡！老师解释说，“雎”通沮，就是千百年来时时刻刻哺育我们的沮河，而“鸠”，就是白鹭，家乡的人们都叫她白号子。老师还强调说，不要小瞧我们身边这普通的鸟儿，她是崇高爱情的象征，是纯洁友谊的象征，是美好生活的象征，是大自然的赐予、从古诗里飞出来的精灵！那一刻，我暗下决心，长大后的我一定要亲自了解她、描绘她、赞美她。我后来才知道，老师也是本地人，每每跟外地同行聊起家乡，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这饱含历史底蕴、弥满诗情画意的白号子了，甚至于有夸大其辞之嫌。                                   

    春秋几十载，苍海变桑田。抑或是山枯河廋，佳地另觅，或者是自己心浮气躁、观注不在的缘故，很少见到成群的白号子从天空中飞过，很少听到老家屋后的咕咕噜噜声音。但高中时代那个少男心中的悸动仍时不时撩起我内心的欲望。        

     四年前的春天，我终于有将欲望化为现实的机缘，家乡连续三年举办全国摄影大奖赛，对于一个摄影爱好者来说，用相机表达内心喜好是再美好不过的事。私下掂量家乡的山川地貌、历史文化、沿革民俗等元素符号，自认为白号子是不可否认的重要元素之一。我内心窃喜，暗下决心，追拍白号子，了却半生念。        

    家乡的白号子有很多种，有大白鹭、小白鹭、大黄白鹭、池鹭、牛背鹭、草鹭等，还有许多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主要分布在沮河两岸几十公里的狭长地带。她们不像其它追春逐暖的候鸟，见异思迁，而是坚定不移把我的家乡当作终身托付的地方。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常年栖息生活在沮河两岸的树林、河滩、洼地、稻田、溪流、湿地、鱼塘、山丘、芦苇丛中，晨出暮隐，整体出没，群体进食，相互照应，共同御敌。            

      为了追拍她，我必须全面仔细观察好她捕食的地方，准确掌握她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在那里首先进食，我应该从什么地方去，哪里是最佳的拍摄点位，如何做好服饰隐蔽，躲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发现。就是这样细心谨慎，有时到了拍摄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寸步移动，正要按下快门，还是被发现了，一阵惊叫，便呼啸而去，留下孤零零的我在无垠的旷野里品读懊恼和失落。   

     第一次与白号子近距离接触是在前年盛夏的一天。那天早晨不到四点就整装出发了，开车来到慈化村沮河边拍摄点时，鸡未鸣，狗未吠，天未熹。我打着手电，钻进一片葳蕤的芦苇丛中，用弯刀砍下一片空阔地。等我支好三角架，加上相机，天微微发白。我舒了一口气，点上一支烟，静静地等待希望的出现。         

     最初听到的是一声似口哨般尖利回荡的鸣叫，“吁——咿——呀—”，一时嗷嗷在东头，一会儿唔唔在南边，转瞬间扑哧到眼前，迟疑地盘旋一会，又是“吁咿呀”一声，划破黎明，射向远方。片刻，奇迹出现了。在朝霞的晕光中，成千上百只白号子，列阵成形，滚滚而来，她们拍动熠熠双翅，平滑纤纤素腿，微倾弧线般优美的脖颈，驮着流线型的身子，似仙女下凡，追着霞光，袅袅娉娉，盈盈舞动，款款而下，好一派壮观的百鹭争先图。        

       临近地面，她们三五成群，或两两成对，或兀自独享，盘旋、俯冲、回转、滑翔，用眼睛扫射被霞光映染成的金灿灿的水面，瞧见水波微漾，鱼跃虾动，便一个猛子扎下来，尖喙上鱼虾挣扎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中四散开来，晶莹剔透，蹦落水中，微波又起，揉碎一河金光。                        

      太阳升起，薄雾似纱。白号子阵群散落到方圆不到一公里的河边、草丛、浅滩觅食。白号子的世界是和谐、快乐、有序而紧密的。她们捕食之时，四周必有警戒。躲在芦苇中的我，渐次发现东南西北多个方位都有执守者，有的独擎于树枝上，有的贴在悬崖边，有的盘巡于空中。当不友好的禽鸟来袭时，她们发出“吁—吁—”警告，宣示领地不容侵犯；若遇天敌老鹰强行侵入时，则呼声四起，群情激怒，目之所视，起而围攻，波次冲杀，战况惨烈，洁白的飞羽片片落下，直到把老鹰驱离为止。而感觉平安无事的时候，她们则惬意的在蓝天白云间划着大大的圆圈，嘴里发出“哦—哦—”的安全音符，仿佛在说：放心吧，有我们呢，你们安心生活吧！收到信息的白号子们，姿意挥撒轻灵、曼妙与多情，追逐戏嬉，勾颈私语，伫立凝视，扑斗打闹，尖喙相交，喃喃互慰，“窥鱼翘立荷香里，慕侣低翻柳影中”（注2），呈现出一幅幅清新动感的生活小品画。     

      最动感美妙的是内部交配之争，地盘之夺。往往两两相对，怒目相向，追咬撕啄，从地面搏上空中，又从空中追到地面，直到一方落败为止。太美妙、太精彩了！我的手几乎没有离开相机快门按键，“咔咔咔、咔咔咔”，真怕错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终于完成了近一个多小时紧张的拍摄，我长舒一口气，眼睛离开了相机取景视窗，伸直了僵硬的腰身。就这么细微轻柔的动作，立刻被白号子发现了。先是一只尖叫一声，拍翅而去，随后一只只紧挨着，相互呼喊着，纷纷离去。正映衬出唐.杜牧的诗《鹭鸶》的意境，“雪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犁花落晚风”。所不同的不是“一树犁花落晚风”，而是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注3）了。白号子是聪明机警的鸟儿，我知道，四五天之内，她是不会光临这个拍摄点捕食了。               

       追拍白号子是个苦差事。从天不亮来到这里，不知不觉已过去四个多小时了。鸟去人闲，坐在铺着芦苇的地上，整个人松驰下来，顿感身疲体乏，头上身上汗涔涔的，脸上手臂上被蚊虫虰咬的地方，恶痒恶痒的，被芦苇叶子划出的血痕浸着汗水火辣辣地疼。但回想起白号子的每个姿态，拍摄中点点滴滴，我不仅不后悔，反而有一种收获的满足和自豪。而诉说出来的这点苦，在后来的追拍过程中，还真不算什么。曾经开车翻到田中，从山坡上滚下到乱石堆里，躲藏在树从中突然发现一条青蛇就在手边，被蚊虫虰咬是常事，有时甚至于虰咬后脸红肿好几天不得消……。      

     有付出必有收获。几年来的拍摄，我存下了近万张白号子的照片，对她们的生活习性、爱好、体态、音语有了初步的了解。在渐进的感知中，我慢慢明白和理解了高中语文老师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的深情厚意，也理解了象征爱情，象征友谊，象征美丽的丰富内涵。而以白号子为主创的摄影作品《共同的家园》、《争地盘》、《爱护》等在各级各类摄影赛上入围获奖，更增添了我了解她、描绘她、赞美她的信心。     

     去年，家乡成立了沮河流域湿地自然保护区，给白号子划出了长年栖息的领地。家乡的白号子更多了,更美了，“高田如楼梯，平田如棋局，白鹭怱飞来，点破秧针绿”（注4），妆点出家乡的山水更加葱绿，更加迷人。也吸引中华秋沙鸭、野鸭子、白天鹅、灰天鹅、鸳鸯等前来栖息，让这方山水成为鸟的天堂。   

    不久前的一个早晨，我在沮河边的桃花岛上跑步晨练。突然发现一群白号子在河边觅食，与我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她们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大胆地跑到我前面，追逐戏耍，振翅于舞。是谁给予这爱情鸟、友谊鸟、美丽鸟与人共处的胆量？又是谁赋予这古诗里飞出的精灵现实的快乐？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桃花岛上桃花正开，油菜花儿正艳，蜂蝶追逐在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中，一大群白号子，在湛蓝的天空中，驾云而来，翩翩而下，落入花海中，落入我心中。

注1：出自《左传》，哀公六年记楚昭王说：“江汉沮漳，楚之望也”。意思是说，“江汉沮漳”，是楚国的希望。

注2：唐.刘象《鹭鸶》，“洁白孤高生不同，顶丝清软冷摇风，窥鱼翘立荷香里，慕侣低翻柳影中。几日旧巢辞紫阁，多时凝目向晴空。摩霄志在潜修羽，会接鸾凰别苇丛”。

注3：宋.徐元杰《湖上》，“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萧鼓几船归”。

注4：明.杨慎《出效》，“高田如楼梯，平田如棋局，白鹭怱飞来，点破秧针绿”。

一丁

一丁

深山百合

2017年“醉美湿地 生态远安”诗歌散文摄影大赛优秀奖作品，顶起！

笑云寒說

好文！

嘉禾

美文美片！激赏！

沮水愚人

跟赞。

清风习习

功力深厚，描写细致，布局合理，情真意切。

一丁

本文拟写为摄影加散文的表现方式，就象小时候看的连环画一样，以文说图，以图壮文，达到图文并茂的效果，并且对于家乡的白号子，我跟拍了五年了，有着数以万计的图片。在写本文的时候，也确实把图文编好了，但在上论坛的时候，图片不是大了上不了，要不就是小了，无表现力。因此只能先发文字，抽时间把图片补上去。以免有标新立异之嫌。

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