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酒中八仙歌 于 2015-1-28 23:16 编辑
飞雪的日子 今冬少雪。
记得这时令已是五九天了,老天爷还没有正儿八经地下过雪。过去所说的“冬至进九,小寒飘雪”的谚语似乎因众所周知的原因,不再那么灵验了。可谁曾料到,就在进入五九后的第二天的凌晨,一场迟来的雪花终于姗姗来到了临沮大地。你看,纷纷扬扬的雪花,精灵似的,从昊天深处逶迤飘来,悄无声息地擦过丛林、山川、河流、人群,泻落在苍茫原野上。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大地便白茫茫的一片,端的是银装素裹、玉宇生寒呵。 在这样的飞雪里,我更喜欢独自一个人伫立在空旷的雪野上,放飞思想的翅膀,任其自由的伴随着这纷乱无序的雪花飘逸、挥洒,无羁无束,尽情尽兴。每每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实的、无媚俗的、仿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真我。独立旷野,我看到在昊天穹庐里飞舞的似乎不是片片飞雪,而是由无数个象形文字组成的首首唐诗、句句宋词呵。这种幻觉让我不由自主的一头扎进文潭诗渊里来,从《诗经》神游到唐诗宋词。听,“雨雪漉漉,见晛曰消”,这是我国《诗经》中最早有关“盛雪遇日即消”的描写。其后随朝即兴,吟雪之声不断,“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这是晋代陶渊明之诗句。诗人用“希无声”、“皓已洁”六字,把雪之形成、飘然落地,铸成银色世界的变化过程,准确无误地勾勒出来,实在难得。形容大雪纷纷而下的诗句更多、更精彩:“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李白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纷纷吹落轩辕台”(李白句),“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杜甫句),“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杜甫句),“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如霜”(李商隐句),“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胡仔句)……至于雪落大地,形成各种形态和景观,其诗文佳句也不少:“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王维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白居易句),“斜阳疏竹上,残雪乱山中”(韩翃句),“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宋之问句),“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刘长卿句)“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李白句),“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元稹句),“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高骈句),“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黄庚句)……这里不仅把如粉如沙,如鳞如花的飞雪形态摄下来,而且把雪打窗牖,雪压青松,雪折竹枝,雪溅水声,雪铺大地等雪景奇观,一一描绘出来。真是细致入微,出神入化,具有强烈的洞察力和艺术感染力。 不仅如此,吟雪咏诗者,还有大家高手。若述古人,首推唐代边塞诗人岑参,他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一诗中,开卷画景:“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作者以形象的比喻,夸张的手法,恢宏的笔触,向我们展现了一幅绝妙的“高原雪景图”。若论现代,当数毛泽东《沁园春·雪》,作者以伟人的胸襟,雄浑的魄力,不仅写出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景象,而且借雪抒情,评论古今,最后发出“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迈誓言,真可谓吟雪之杰作,千古之绝唱! 当然,因人的胸襟、气度、学识、地位、心境不一样,所以对雪的感悟也会不一样呢。有阳春白雪,便会有下里巴人;有高雅扛鼎之作,便应有诙谐幽默之音。这让我想起有关飞雪的几段有趣的故事来。 想起了打油诗的祖师爷——张打油。唐人张打油不过是一般的读书人,有人说他是个农民,总之是个无名小卒。但他的《咏雪》诗:“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则一鸣惊人,赫赫位列于《唐诗选》之中,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打油诗体,名垂千古。此诗描写雪景,由全貌而及特写,由颜色而及神态。通篇写雪,不着一“雪”字,而雪的形神跃然。遣词用字,十分贴切、生动、传神。用语俚俗,本色拙朴,风致别然。格调诙谐幽默,轻松悦人,脍炙人口,广为传播,无不叫绝,至今让人回味无穷呢。 想起了另一首有关飞雪的打油诗来——“大雪纷纷落地,都是皇家瑞气;再下三年何妨,放你娘的狗屁!”关于这首打油诗,就我所知道的,就有以下两个版本呢: 其一是说,在冬天一个大雪天里,有四个人在一座荒村古庙里避雪。第一个人是个穷酸秀才,第二个人是吃着皇粮俸禄的官差,第三个人是剥削农民的土地主,第四个人是缺吃少穿的樵夫。秀才提议:面对大雪,每人作一句诗。其他三人都赞同了。于是秀才吟出了第一句:“大雪纷纷落地”;官差吟出了第二句:“都是皇家瑞气”;土地主吟出了第三句:“再下三年何妨”;樵夫破口大骂地吟出了第四句:“放你娘的狗屁。”过去叫什么阶级说什么话,现在是什么身份叫什么板。酸秀才卖弄的是文才,所以“大雪纷纷落地”,很好看,有诗意。官差吃着俸禄,想的是皇恩浩荡,兹兹念念,是“皇家的瑞气”。土地主衣食无忧,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再下三年何妨?”砍柴的樵夫天天要靠卖柴养家糊口,一日不砍柴,便一日无着落,别说再下三年,就是再下三天,全家何以为食!所以,呸!“放你娘的狗屁!” 其二是说,在一个瑞雪纷飞的冬日午后,那个自诩为“十全老人”的乾隆爷与纪晓岚、和珅、刘罗锅在颐和园酒足饭饱之后,登上佛香阁赏雪景。放眼望去,湖面空旷而冷冽,远山近水笼罩在一片皑皑的白雪之中,雪仍在飞飞扬扬地飘落着。看着眼前飞舞的雪花,乾隆爷似有所思,随口说到“大雪纷纷落地”;站在乾隆爷旁边的大学士纪晓岚灵机一动,想着自己身沐浩荡皇恩,便微笑着接道“具是皇家瑞气”;那个最具溜须拍马之人的和珅,为了压过纪学士,博得皇上的欢心,赶紧补上一句“下它三年何妨”;而落在后面的刘罗锅,想的是百姓的艰苦,忧的是社稷的安危,面对和大人的一副媚相,也不管皇帝爷的好恶,脱口而出“放你娘的狗屁”! 然而,在文人雅士的面前,对飞雪的感悟却是另一番情怀呢。据《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及《世说新语·言语》篇载,谢安在一个寒雪日于书房内召集子侄辈,与他们讲论文义,俄而雪骤,谢安欣然唱韵:“白雪纷纷何所似?”兄的儿子谢朗随口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兄的女儿谢道韫见哥哥将飞扬的雪花比喻为撒盐空中,似不贴切,随吟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笑而乐之。谢安所乐,在于裙钗不让须眉,侄女之诗才,更在侄子之上。平心而论,“撒盐空中”亦不失为一种比方,雪,以其粉白晶莹飘散而下,谢朗就近取譬,用撤盐空中拟之,虽不高明,也差可形容了。然而,聪颖的妹妹并不迷信兄长的才名。她觉得,以盐拟雪固然不错,但没有形容出雪花六瓣,随风飘舞,纷纷扬扬,无边无际的根本特征。于是,针对兄长的原句,她作了大胆的修正:“未若柳絮因风起。”柳絮,作为春时景物,有似花非花,因风而起,飘忽无根,满天飞舞的特征。晋伍辑之《柳花赋》曾形容:“扬零花而雪飞,或风回而游薄,或雾乱而飙零,野净秽而同降,物均色而齐明。”谢道韫将此来比拟北风吹起漫天飞雪,堪称契合无间。取柳絮可比其形言其大,点明当时的“雪骤”之景,而“因风起”更指出它随风飘舞,漫无边际的自然特点。(宋代的贺铸《青玉案》词有“满城风絮”句。)由此较之,雪花柳絮,可谓是异迹而同趣了。如此再看“撒盐空中”的比方,则未免有局促见肘之诮了。 之于我,既没有古代诗人们的如椽巨笔,也没有当代大家的豪情壮志,是写不出妙手文章的。但身居沮河岸边,下雪总是让我欣喜的,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啊。更何况在南方,能看见雪花飞舞,体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美景,能不令人欣喜吗?每到冬天,都会盼着下雪。想着在下雪的天气,可以携着妻儿,来到鸣凤山麓的小冲子,一家人围坐在火笼边,炖上一锅香喷喷的羊肉,与妻弟们一起痛快的豪饮自家酿制的烧酒,春秋岁月,稻粮桑麻,人生甘苦一饮而尽,该是何等的洒脱;或是揣一个相机,到栖凤园里,拍下玉树琼枝,拍下雪里梅香,拍下嬉闹于雪中的一张张纯真的笑颜;或是携一红尘知己,来到长长的沮河岸边,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取暖,在童话般的白色世界里,留下我们纯净的爱的记忆;或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插数枝梅于花瓶、握一卷书在手,看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而我懒懒地什么也不用做,该是多么惬意的乐事呵。 但是,人生不得意事十之八九,毕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只是我从来喜欢把事情往好处想,这不,伫立雪中,就有了以上的杂七杂八。但无论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飞雪毕竟还是在飘洒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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