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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噬 宋 家 老 屋 宋永寿
一九四一年三月的荆楚大地,本该是油菜花开如金色海洋的时节,远安县城却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日军第十八师团的铁蹄踏破当阳防线,如蝗虫过境般扑向这座千年古城。硝烟弥漫,天空不再澄明,唯有爆炸声接连不断地撕裂春风中的花香。 县城正街——也就是如今的解放路北端,六十五岁的洪光英正颤抖着收拾家中所剩无几的细软。窗外的枪炮声愈来愈近,她干枯的手指一次次握不住那只绣着荷花的布包。邻居最后一次叩门呼喊:“大妈,快走吧!鬼子就要进城了!”声音仓促而遥远,最终湮灭在正街尽头。 洪光英回头望了望这座住了四十年的天井瓦房。青砖叠黛瓦,木槛映苔痕,墙头还依稀可见儿子新婚时贴的喜字残迹。可她终究没能离去——那一双被时代绞缠过的小脚、佝偻得再也直不起的腰,还有那口省吃俭用十年才备下的柏木棺材,都注定她要与这间老屋同存亡。 皮靴踹碎门槛的声音,像尖刀一样刺入最后一丝宁静。六名手持三八式步枪的日军闯入院子,刺刀在稀薄的春阳中反射出冷光。洪光英踉跄逃向后院,却被枪托重重砸在脊梁上。她忍痛回头,看见几张被战争扭曲的脸正咧开嘴笑,露出如野狼般的白牙。 “死啦死啦的!”一个矮胖的军曹咆哮着举起刺刀。就在此时,队伍中走出一名戴眼镜的翻译,冷冷说道:“老太婆,皇军要吃饭,立刻做!若有异动……”他拍了拍腰间的南部式手枪,“格杀勿论!” 灶房里的监视成了一场酷刑。每个日本兵都死死盯着她,刺刀尖始终离她的后背不到两尺。当她淘米时,那军曹突然抢过米筐,将米全部倒在桌上反复翻搅;切腊肉时,另一个士兵夺过菜刀,在她布满皱纹的颈边虚划削砍的动作。柴灶升起炊烟时,这群侵略者竟唱起了故乡的民谣,仿佛是在春日郊游,而非在别人的国土上肆虐。 饭菜上桌时,验毒的过程更是极尽屈辱。洪光英被迫先尝每一道菜,日本兵围成半圈,六把刺刀如荆棘丛般将她困在中央。一个年轻士兵甚至故意用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才大笑着收枪。 他们吃饭时的模样,更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用手撕抢腊肉,油汁顺颊淌下浸透军装,啃干净的鸡骨头随意抛在祖先牌位前。军曹突然掀翻汤碗,只因为觉得味道不够咸——尽管他们根本分辨不出酱油和醋。 洪光英终于找到机会从后门逃离。最后一瞥之中,她看见一个喝醉的日本兵正用她的绣花枕巾擦拭军靴,另一个则对着水缸撒尿…… 她迈开小脚,跌跌撞撞奔至西门河滩(今一桥桥头),蹚过刺骨的河水,迅速藏入茫茫芭芒丛中。 当她回望正街北端的方向时,冲天的火光已将天空染成血红。宋家三代人一砖一瓦建起的新房,正在烈焰中噼啪倒塌,浓烟滚滚而上,木质结构崩毁的巨响如同大地哀鸣。隐约还能听到日军野兽般的欢呼。最刺心的,是那口柏木棺材燃烧时爆出的脆响——那是她半生辛劳的归宿,此刻却成了侵略者狂欢的篝火。 芭芒丛中的等待,如同在地狱边缘徘徊。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秒都沾满焦灼与恐惧。 直至深夜,她才摸黑返回。正街北端、东门街一带已沦为废墟。邻居家怀孕七个月的媳妇倒在血泊里,肠肚流出体外;街口老秀才的头颅被悬挂于槐树枝杈;而宋家祖宅,只剩几处残垣仍冒着青烟。唯一大致完好的,是那个舂米石臼。臼槽里积着雨水,混入灰烬,像一大碗浑浊的泪。 八十四年光阴流逝,远安县城早已旧貌换新颜。高楼林立的正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那个从日军纵火中幸存下来的石臼,几经搬迁,最终随洪光英的孙子宋永寿安于西门路鸣凤宾馆小区的一角,静卧在花坛边,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每年春风又起,吹过城郊稀疏的芭芒丛,沙沙作响,仿佛依然能听见那一年春天的哭嚎——那不是遥远历史的回音,而是一个民族永不沉默的警钟。石臼凹槽里的雨水落了又干,如同幸存者早已流尽的眼泪。可石臼本身,却比任何一座纪念碑都更沉重地铭刻着:有些罪恶,时间永远不能冲淡。
(宋永寿,1949年出生,远安外校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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