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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记住那个冬月二十六 作者:周长城
远安县花林寺镇的金凤山依然傲立于群峰。山上草木茂盛,松柏苍郁,风吹过,万叶齐鸣,竟似有无数悲伤之声在呜咽。我们循着那条早已荒芜的旧路向上走,脚下碎石磕顶着鞋底,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昔日累累的硬骨之上。八十载光阴,能洗去血色,却化不开凝固在这片谷地里的悲怆与寒光。 1943年冬月26日,这个沉重寒彻至骨的日子,早已刻入远安这片山石。 那年月,日寇的铁蹄踏碎荆楚山河,战火蔽日,哀鸿遍野。远安县花林寺镇石头店附近的白云寺,这处两山环抱、幽谷藏身的古寺,竟成了乱世里一方可供难民喘息的地方。寺前香火田还在,田埂之外,依着山势,芭茅、稻草与木梁支撑起了一条曲折的草街,绵延一里有余。百余间草房,东街西街呈“工”字排开,廊道相连。古树的浓荫下,坡坎的凹处,皆是容身之所。从宜昌分乡挑来的盐粒,从敌占区辗转而来的布匹棉线,在此地交易流转。沦陷区逃难至此的,本地谋生的小贩,脸上混着尘土与生计的疲惫,眼神里却仍存一丝微弱的光亮。这草棚集市,是远安、当阳边界仅存的活命地带。 寺庙左侧的几间瓦屋,王三季的茶炉日夜冒着白气,周文秀的饭馆灶火不息,王起发的小铺子摆着针头线脑。过路的香客与行旅,在此歇脚喘息,交换着外界的消息,也交换着对太平年景那微渺的念想。香烟缭绕的大殿深处,最年长的住持僧人已年过八旬,他禅坐的身影如同古寺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这风雨飘摇中最后一点人间烟火。 而寺庙之后的金凤山,是守护这方烟火的脊梁。江北抗日挺进独立大队的战士们,就扎营在山间。大队长敖笙安坐镇柿场湾,前哨的枪口,则直指山下的白云寺。他们像钉子,楔入敌后,袭击当阳日寇,生擒活口押往兴山军部。周辉这样的本地青年,早已与队伍血肉相连。记得那日,三个鬼子闯进榨油房翻找,他毫不犹豫冲进去,三枚手榴弹炸响,硝烟散处,两个敌人毙命当场,余下一个魂飞魄散,连枪也扔下,仓惶遁入县城深处。 然而虎狼肆掠,岂容地方百姓喘息。冬寒来临,1943年冬,一个名叫朱光斗的汉奸,裹挟着满腹的怨恨与阴毒,扮作寻常客商,悄然混入了这片烟火之地。他细如蛇蝎的眼睛,记下了游击队的营房,两挺重机枪的位置,甚至探得寺中窖藏的五吨川盐。几乎同时,国军情报员邹尚顺在当阳干溪艾家湾击毙了另一个铁杆汉奸陈麻子。这两件事,如同投入狼群的血肉,彻底点燃了日军凶残的火焰。 当阳日军第232联队副官黑濑市夫,于密室中伏案疾书,笔尖划破纸页,如同利刃划开活人的皮肉。一份名为“毁灭金凤山”的密令,在冬夜悄然生成。其目的赤裸如刀:“毁灭白云寺村庄……以烧杀手段震慑人民,使其不敢反抗。” 黑濑市夫多年后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供词里,字字冰冷如铁。 阳历12月22日,联队长滨田弘大佐的命令更是如地狱的宣判:“山中大队主力集结大挡坑,第一大队主力消灭白云寺游击队的根据地,要杀死所有女人、小孩!掠夺白云寺的盐,把全村放火烧掉!” 于是,一千一百余鬼子与数百伪军,裹着冬夜刺骨的寒霜,在沉沉暮色里,从大挡坑如鬼魂般分路涌出,扑向金凤山,扑向白云寺,扑向那条绵延的草街。枪声骤然撕裂死寂,游击队的抵抗如磐石撞上狂涛巨浪。炮火轰鸣,金凤山顶的道观在烈焰与爆炸中倾倒。紧接着,火舌贪婪地舔上白云寺的飞檐斗拱,旋即疯狂地扑向寺前那两百多米长的草街与瓦房。火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幕,如同地狱之门洞开。 七十岁的韩开莲,卧病在草街小花线铺的床上。火苗窜上屋顶,浓烟灌入,他挣扎着,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无。大火吞噬了一切,待余烬冷却,人们找到的仅是一段焦黑的上半身,头与腿皆已烧化,宛如一截被天火劈过的枯木,无言地诉说着末路之痛。 这是一起有组织屠杀的冰冷序章。随后,日寇的屠刀,开始了对这片土地进行疯狂收割。 据后来日军投降后口供资料显示: 宫崎弘,手枪击毙三名老妪和一名怀胎的少妇。 上田胜善,刺刀捅进了一位二十四岁农夫的胸膛。 开本德正,将一对无名男女活活投入火海。 冲原宗雄少尉,军刀寒光闪过,两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首分离。 十四名士兵闯入民房纵火,十五名平民(四名六岁孩童在内)在火中哀嚎奔逃,又被刺刀和石块生生砸回火窟。 小林清三,刺刀刺穿了一位六十老农。乱石之下,一位中年农夫脑浆迸裂。 高桥勇市,刺刀洞穿三十岁农妇后,又刺穿了她六岁女儿幼小的身体。 堀丰三,在少尉鹿田正夫命令下,将刺刀捅入二十多岁女子的身体。 森川定美伍长与曾田喜义登,合力刺死三十五岁妇女和她两岁的孩子。 四名年龄不详的妇女,倒毙在东方五十米的田地里。 藤井义美军曹,在穿心店用军刀将一名三十余岁男子穿心斩杀,草草掩埋…… 每一笔供述,都蘸满一个无辜者滚烫的血。日军士兵吉冈重美、白须勇、开本德正等人在抚顺的检举书,字字如钉,将这灭绝人性的罪证,牢牢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火光熊熊中,暗井冲邹家的劫难尤为惨烈。汉奸朱光斗将刻骨的私愤引向屠刀,他引领着日军,直指金凤山庙儿垭东麓的邹家。一句“这是游击队的家”,便判了十八口人的死刑。日本兵在屋内搜出所谓的“花名册”与**,旋即挥起屠刀。妇女儿童在睡梦中被拖起,惨遭虐杀。六岁的邹道仁从热被窝里被拽出,惊恐的哭叫未绝,日军的榔头已砸碎了他幼小的头颅。男人们被捆绑起来,房屋在烈焰中轰然倒塌。 屠戮并未停止。日军押着邹海顺等,又扑向暗井冲邹尚顺的住处。刺刀进门便捅伤了邹尚顺的大老婆庞德云。邹家十六口人,连同村民邹正雨、邹天锦、邹军顺,顷刻间殒命。桌椅板凳堆叠在尸体上,浇上煤油焚烧。庞德云从尸堆血泊里奇迹般爬出,撬开屋顶椽子,遁入后山沟的夜色,捡回一命。当邹尚顺惊闻噩耗赶回,家园已成焦土。一具尸骸横搭在烧得黢黑的厅屋木梁上,尸油在余烬的微温里,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下来,渗入焦黑的土地。 邹家十七岁的少年邹官茂,头天刚从横店中学归家。那夜他宿在老屋最深处的夹墙楼上。浓烟将他呛醒,楼下火光刺目。他抽开楼板向下望,只见家中条凳已燃成火把。他慌忙跳下,从后门逃出,刚爬上山坡,便被一个日本兵狠狠掴了两记耳光,押往干溪场李家坡。在那里,他与另外九人沦为日军新兵练习刺杀的活靶。刺刀捅穿了他的肩膀。当夜,他忍痛与周其科、周继善冒死逃出魔窟。其余七人,则尽数被乱刀捅死在训练场上。邹官茂逃出十天后才得知,同村的王善志,被日军押到邹家尚在冒烟的废墟门口,枪杀后扔进了未熄的火堆。翌日,王的母亲和儿子背着背篓来收尸,十七具焦尸早已炭化粘连,面目难辨。母子二人只能以火钳夹起几块骸骨,草草葬于庙儿垭下。 山林深处,更有一幕惨绝人寰。一个不知名的难民,被日军剜出直肠,系在扳弯的小松树梢上。当日军狞笑着松开手,树梢猛然弹起,那人的肠子被生生拽出、拉长……凄厉的惨嚎在山谷间回荡,撕心裂肺,直至生命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彻底耗尽,归于死寂。山林沟壑间,散落着多少不知名的尸骸?已永远无法计数。 火光映着屠刀,整个白云寺周遭直径两公里的土地,被血洗一空。抚顺战犯的供词与地方调查相互印证:一百四十六人惨遭虐杀。其中,八十三名妇孺老弱,二十余名游击队员,十六名魏家岗村民,二十七名被抓劳工死于非命。被掠走的物资清单触目惊心:盐一点五吨、牛十五头、马四匹、猪二十头、食用油三百五十公斤、棉布十五捆、棉线四捆……更有无法统计的粮食、衣物、家什。冲天烈焰中,百余栋房屋化为灰烬。白云寺前七十二户草房,王家、冬青树桠、暗井冲二十余户瓦屋,炮击下魏家岗的四十三间房屋,连同千年古刹白云寺本身,尽成焦土。 冬月二十六的寒霜,自此年年覆盖这片土地,却再也无法冷却那日喷涌的热血与灼痛。八十载春秋轮回,金凤山的草木岁岁枯荣,山风低回,如泣如诉。我立于山巅,俯瞰白云寺旧址。废墟之上,荒草萋萋,几块残存的基石顽强地拱出地面,如同大地不肯愈合的伤疤。那血火交织的“工”字草街,那庇护过流亡者的古树浓荫,那缭绕着茶饭香气的瓦屋,连同那些有名无名的生命,都已湮灭无痕。 幸有邹官茂们逃出十天,幸有庞德云撬开屋顶的椽子,幸有抚顺档案里那些冰冷的供词与检举,幸有地方志中一笔一划记下的死亡名录——付后商、付伪氏、徐光井、徐祖德……这些名字,是刺破遗忘的利刃。他们的血,并未白白渗入远安的土地。 1943年 冬月26日,这由血泪铸成的日子,当如一口警钟,悬于民族记忆之中,远安人不会忘。下山时,暮色四合。草木也许无言,正是对那场浩劫最沉重的铭记——因草木记得,山河记得,人心深处那未曾冷却的悲愤与清醒,亦将永远记得。
(参考资料,远安文史资料二十辑《远安抗战史料选编》中《白云寺惨案的调研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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