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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A张起刚:穿越三场世界级大战(上篇) 曹敦新
张起刚,一位亲历上世纪中叶三场世界级大战的远安老兵,一位从苦读诗书走向枪杆子救国的文弱书生,一位从远安山区出发,疾驰徐州,跨越长江,踏上海南岛,又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半岛的战斗英雄。尽管他的名字常被写作“启刚”“起钢”“起纲”等同音字,但他的故事无可替代,时时浮现在我眼前。 他是各类资料、证件保存得最为完整的老兵——满满一桌,让我们肃然起敬,既敬佩老人家,也感念子女们。
家底殷实苦读书 张起刚于1922年腊月生长在沮河岸边的旧县集镇下街。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是沮河上的船老大,练得一手驾船好本领,常年驾驶自家大船在远安洋坪至荆州沙市之间跑运输,把远安的木耳、茶叶、桐油、药材等农副产品运到沙市交易,再将布匹、煤油、砂糖等日用品运回远安。一趟水运来回大半个月以上,虽劈波斩浪、辛苦万分,但收入颇丰,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半载。不几年,家中便盖起了一道天井的大瓦房,在旧县集镇上也算得上殷实人家。 他和哥哥自小聪明机灵,父母送他们上学读书毫不犹豫,希望他们有文化、有本事,将来有出息,至少不必再过惊涛骇浪中担惊受怕的日子。 张起刚学习成绩优异,修身、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科目总是名列前茅,常受老师和同学们夸奖,后被推荐到县城中心小学读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张起刚做着读书美梦时,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7月,沮漳河及黄柏河流域连降大雨,山洪暴发。父亲在黑夜中拴牢木船时被洪水卷走,船毁人亡。 父亲的离世使整个家庭失去了经济来源,家境急转直下。张起刚被迫中断学业,回家与母亲、哥哥一起种田。 家道中落并未让张起刚兄弟俩消沉。身材高大的哥哥学会了做生意,扛起家庭重担,同时加入红帮组织,当上“红帮老幺”,使坏人不敢欺负全家。身材矮小的张起刚则跟着哥哥当帮手,凭着一股机灵劲儿,让生意越做越好。旧县集镇上,兄弟俩团结一心,一个负责采购,一个负责销售,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国仇家恨去当兵 1939年,抗日烽火燃至远安。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集团军第七十七军等部队先后移防远安洋坪、旧县一线。远安县骤然成为“国防最前线”,肩负起阻止日军西进四川、保卫陪都重庆的重任。在与日军展开长达六年的拉锯战中,第七十七军等部队成功粉碎了日军从陆路进犯四川的企图。 1940年6月,日军轰炸远安县城,一队日军杀入旧县,放火烧毁了集镇上数百栋房屋。张起刚家的天井大瓦房在这次劫难中化为了灰烬。 日军走了,张起刚和家人回到旧县下街。天井大瓦房只剩下残垣断壁,几根未燃尽的搁木檩子还冒着缕缕青烟。愤怒的母亲急得嚎嚎大哭,张起刚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把母亲一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妈!不哭了!血债血偿,我一定要当兵去,赶走这帮日本畜生!” 家人在断墙下搭起茅草棚栖身。兄弟俩一边种田,一边继续做生意。两年后,在亲友帮助下,张起刚的房屋又盖了起来。 1943年夏天,远安国民政府再次征兵。个子长高了一点的张起刚与哥哥争着要去当兵。最终,张起刚说服了哥哥:哥哥已成家,上有母亲,下有儿女,还有嫂嫂,是家里的顶梁柱,容不得闪失;自己虽然个子小,但机灵,又有文化,到了部队一定会得到重用,不会轻易死去。 哥哥和母亲被张起刚说服了。哥哥最后说:“我认识一三二师的一名司务长,我去给他说说,到了部队让你跟着他干。” 就这样,张起刚加入了抗日部队,被编入一三二师三九四团二营七连,当起了勤务兵。
周边战场杀日寇 起初,张起刚跟着那位司务长干了一段时间,为人勤快、手脚麻利,很受大家喜欢。但鄂西战事日益吃紧,日军不断增兵,妄图突破宜昌—远安防线,直逼重庆。不久,矮小机灵的张起刚被二营营长看中,调到营部当传令兵。 传令兵在战场上看似不起眼,却关系重大——军令能否及时传达、部队能否协同作战,全系于传令兵的双腿。身材矮小的张起刚天生就是做传令兵的好材料:个子小,目标就小,子弹不易击中;人机灵,腿脚利索,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如鱼得水。营长正是看中这些,才把他从连队调到身边。 在缺衣少食、装备简陋的抗战前线,活下去本身就是本事。张起刚在营部深得营长和官兵们的喜爱。他不仅跑得快,还特别会“看路”。每次接到传令任务,他都会先在脑子里“画地图”:哪里有掩体,哪里有战壕,哪条路被日军机枪封锁,全都记在心里。他借着夜色摸路,借着树丛掩护,借着地形起伏匍匐前进,硬是将一条条军令安全送达各连队。 一次,他奉命奔赴前沿阵地传达紧急军令。日军炮火凶猛,道路被封锁,几次尝试均无法通过。张起刚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炮火轰击的规律——每发炮弹落下后约有半分钟的间隙。他利用这半分钟拼命向前奔跑,炮弹炸响前卧倒隐蔽。日军的机枪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身旁的泥土上扑扑作响。 他顾不上害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命令必须送到。终于,他浑身泥泞地赶到前线,向连长传达了营部的战斗指令。 还有一次,日军炮弹铺天盖地砸来,一时天地变色,泥土碎石飞溅。张起刚正在传令途中,一颗炮弹在他身边不远处炸开,一块弹片呼啸着掠过他的右臂,“嗤”地一声撕裂了衣袖。他低头一看——袖子豁开一个大口子,几根线头飘着,却毫发未伤。后来战友们听说此事,都啧啧称奇,说这小个子传令兵有“神仙护体”。张起刚只是笑笑,拍拍身上的土说:“我这矮子命硬,阎王爷还不想收我。” 在一三二师三九四团的战斗序列中,与张起刚并肩作战的还有众多出身西北军的老兵。三九四团通讯排的老兵靳玉综曾随部参加过枣宜会战、豫南会战、第二次长沙会战和鄂西会战等多场大战,同样在远安前线与日军周旋多年。还有同属三九四团的庞孝全,1943年早春二月在漳河东岸一带与日军血战,左脚小腿被子弹打穿,强忍剧痛坚持战斗。 张起刚始终记得营长说过的一句话:“传令兵是部队的神经,你断了,全营就成了瞎子、聋子。”他的个子小,目标就小;他跑得快,就能救更多的人;他机灵,就能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正是这矮小而不起眼的个头,让他在炮火最密集的地带一次次化险为夷,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死的危险一次次甩在身后。 那些在刀尖上奔跑、用生命传递希望的传令兵,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战场上永不中断的通信线。张起刚在鄂西战场的日日夜夜就是这样度过的——白天隐蔽待命,夜晚穿梭传令,困了就抓一把炒米,渴了就喝一口山沟里的水。他不知道胜利何时到来,但他知道,只要命令还没有送到,他就不能停下来。
子弹穿袖皮未伤 1944年2月下旬,文盛乡(今荆门市东宝区)阻击战打响。三千余日军向一三二师阵地袭来,战斗异常惨烈。二营据守高地,打退日军三次冲锋,伤亡颇重,急需增援。营长连派两名传令兵前往团部——一伤一亡。 营长把目光转向张起刚。他走到这个矮小的传令兵面前,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你去。” 张起刚没有犹豫,扣紧军帽,扎了扎绑腿,弯着腰钻出战壕。他深知身材矮小是他的优势——目标小,不易被发现。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但最安全的路:顺着山沟绕一个大弯,再贴着山脊背面的死角向前爬。枯草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脸,他一声不吭。快到半路时,突然听到前方有动静——几名日军端着刺刀正朝他这一带搜索过来。张起刚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一个弹坑里,一动不动。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对方喘气的声音。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猛烈跳动,但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发出。日军从他身边不足十米的地方走过,没有发现他。等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从坑里爬出来,猫着腰飞快继续向前跑。 当满脸血痕、浑身泥泞的张起刚出现在团部时,参谋们惊讶不已。增援命令随即下达。 突然有人惊叫:“张起刚,你的袖子被子弹打穿了一个小洞!”张起刚这才想起在奔跑时右手衣袖抖动了一下。 那一战,一三二师歼灭日军五百余人,击毙战马百余匹。 类似这样的生死瞬间,张起刚经历了多少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留下一缕灼热的气流;有时炮弹碎片在他身后炸开,溅起的泥土糊满他满头满脸。他常说,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捡了一次又一次。
徐州受降高昂头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战败。消息传来,远安军民欢呼雀跃,徐家棚广场张灯结彩,欢庆胜利。八年的血与火,终于等来了这一刻——等来了山河重光、日月同辉。 8月下旬,张起刚随部队星夜兼程,奔赴徐州接受日军投降。根据国民政府划定的受降区,徐州属第十战区受降范围,以第十战区司令长官李品仙为受降主官,负责徐州、海州、蚌埠、安庆等地区的日军投降,该区日本投降代表为侵华日军第六军司令官十川次郎。 张起刚所在的一三二师三九四团,正是开赴徐州受降的部队之一。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崎岖山路一路东进,沿途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敲锣打鼓迎接凯旋之师。张起刚虽然个头小,混在队伍中不太起眼,但他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昂着头,步子踩得又稳又响。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从1943年入伍,两年多来在鄂西前线出生入死,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在枪林弹雨中奔跑传令,为的不就是今天吗?为的就是亲眼看着这群烧他房子、杀他同胞的侵略者低下头,弯下腰,交出武器。 抵达徐州后,受降仪式隆重举行。日军军官神情沮丧,垂头丧气地交出指挥刀和武器,中国军人则全副武装,挺立如松。张起刚站在队列里,注视着昔日的侵略者终于低下了头。那一瞬间,他鼻子猛然一酸,两年多来所有的苦难——风餐露宿的艰辛、枪林弹雨的惊险、战友牺牲的悲痛——都化作了眼眶里滚烫的泪水。但他没有让泪水流下来,而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枪。 他的身材矮小,但他的头颅从来没有比任何人低过一寸。在那一刻,所有在战场上拼过命、流过血的将士,都代表着四万万中国人——站直了腰杆,扬眉吐气。 受降仪式结束后,张起刚和战友们站在徐州街头,看着昔日被日军蹂躏的城市渐渐恢复秩序,百姓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他想起远安旧县的乡亲们,想起那些被日军烧毁的天井大瓦房,想起哥哥送他参军时那句“别死在外面”的叮嘱,想起营长拍着他的肩膀喊的那句“好小子”……短短几年,他从一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变成了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如、临危不惧的老兵。战火熔铸了他,也熔铸了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从田间地头、从学堂教室走上抗日战场的中国青年。 当八年抗战的硝烟最终散去,张起刚以为战争的苦难已经走到了尽头。然而他并不知道,命运早已为他安排好了后半生的征程——不久之后,神州大地战火再起。他毅然投身解放军,跨越长江参加渡江战役,一路南下解放海南岛;再后来,抗美援朝的号角吹响,他又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 三场世界级大战,他一场都没有缺席。 2026年6月
(本文根据张起刚个人档案记录及长子张文、舅外孙唐宗平讲述整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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