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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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栀子: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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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2-10 21:42:24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原野栀子2009-12-03 20:21发表于老版

                                           村   官

    小满刚过,整个赵家坪村就开始忙碌起来。家家户户要抢收油菜、小麦,还得赶在芒种之前,把秧都插进田里。农民们松散了近半年,眼下却不得不紧张起来
   赶在这种时候,五组却出了点小麻烦,原任组长赵红根撂下担子不干了。原因是去年冬季搞二轮土地承包,而五组这次土改不搞,按原来的田亩不变。该分田的人没分到田,几家人扬言今年夏收之后,要去种组长的田。赵红根气得脖子桶粗,说是又不是我不分,上面的决定是“大稳定,小调动”,我说了又不算。怎奈那几户人家都说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我们有权找你组长,你组长再往上面找。赵红根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当这个组长,六年的老组长就这样结了果,心有不甘,唯有叹息。
   五组没有了组长,老百姓照样过,却急坏了村主任。眼下正是大忙时节,抢收抢种,正是组长发挥作用的时候,更何况五组是个特殊,插秧的时候,所需的水是个大难题,搞不好四组和六组就会毫不客气地把三个组共有的一沟水拦得一滴不剩,那五组就会勇敢者见血,稍逊者骂声此起彼伏。即使组长弄来了水,五组的田里仍有骂声,那就是所谓“人民内部矛盾”了,眼下最关键的是得找一个愿意和四组、六组分水的五组长。
    村主任琢磨着给安排个组长,在这燃眉之际,有想当官的,人缘又不怎么好,在群众会上表决吧,又没人投票;人缘好的,又撂蹶子不愿意干。狗日的,真是不好搞。闹不好自己还得亲自去和四组六组长分水。主任愁得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有气无力地推着自行车来到村委办公室。
     农村实行土地承包以后,组长的主要任务也就是每年夏收夏种一阵,再就是年底收农业税提留什么的,平常组长也和老百姓一样种自己的田,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五组百来号老少爷们,竟都看不起这个芝麻小官,以鼻嗤之。头一天主任做了半天工作,无果而归,叹曰;这是个什么世道,劝他当官都不干!
      等治保主任来后,他们把自行车放在大队部,便一起朝五组走去,不管怎么说今天必须把组长人选定下来。看见主任一行又来了,赵跃进心里一阵喜悦。
     赵跃进今年三十二岁,不算一个正规的农民。因为其父深信有一门手艺在身,好混饭吃。于是,坚决的甚至是拳打脚踢地把赵跃进从初二的教室里揪出来,去认了一个泥瓦匠师傅。以后是出了师,跟水泥砖头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虽说没挣到大钱,但小日子也过得蛮滋润的。再后来是结了婚,结了婚后仍在外操瓦刀,农忙时节,回家帮老婆忙上一阵子,然后拍拍屁股出门了。
     问题就在于,由于赵跃进是个经常不在家的手艺人,主任还真没想起五组有这么个人,当然 赵跃进并不想因为主任的疏忽而放过这个机会。他要了却多年来的一个夙愿,过把官瘾。
    为什么要当官?赵跃进常常会追溯到四十年前。那时,他的爷爷是赵家坪大队的一把手,响当当的书记,一红就是二十年。那时赵跃进虽然还未出世,但爷爷那一段光辉历史从父亲黄乎乎的牙缝里一遍一遍地吐出来,让赵跃进滋生了许许多多的自豪感。我爷爷能当二十年的官,我为什么就不能?他这样想着。
     基于这个最基本的想法,赵跃进开始丰富和武装自己。他首先考虑的是,如果竞选组长,让你 发表就职演说﹝这些年他在外面跑,搞选举就时兴这个﹞该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还是次要的,关键问题要有一点气势。听众中的一般老百姓倒好说,因为开会时,男的多在互相吹自己又把某个女人弄到了手;女人呢,大多在痛骂自己的公婆是如何如何的只吃不做,而留心听你说话的,无非是些爱挑刺、自以为很有文化的酸人。这几个酸人有两个是民办教师,还有一位退休干部。如何先给本组两个民办教师一个下马威成了核心问题。
     其实,赵跃进与几个酸人的较量今年正月就已经开始。春节刚过,村里组织玩龙灯、划采莲船,赵跃进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在民办教师门前露一手,使他们不敢小看自己。                                
    是日,该村小学教师全聚在这家教师门前看采莲船,只见赵跃进手拿撑杆一番恭维之后,话锋一转,唱曰;
    叫声老师您是听
    有个问题问先生,
    不说拖拉机不说牛,
    单问你耙齿有几根
   几个教师你望我,我望你,皆摇头。看那赵跃进脸上却堆满了嘲讽的笑,继续唱道;
   那个问题搞不清
   再有个问题问先生
   不说中国说远安
   九七年有哪十大新闻
   问题在于老师们都是看有线电视的,平时收不到湖北远安台,又没有报刊可查阅。看无线电视的赵跃进只能看湖北、远安台,有时湖北台效果又不好,所以赵跃进在家的时候与其是看电视,不如说是在听电视,这‘远安十大新闻’也就是去年年关从电视上听来的。搞得他七岁的女儿总是说远安台不好看而往邻居家去看中央台的“大风车”。赵跃进看这一问题老师们又答不上来,以一副学者的风度唱道:                                
   在学校教书要用心
   耽误孩子是大事情
   假若学生问到你
   你怎么给学生讲分明
   这一段唱分明得到了围观群众的响应,交头接耳地议论学校这样那样不是,几个老师十分尴尬,紧闭了平时为一个字也得辩论上半天的嘴,打心底佩服赵跃进出题的水平。
   赵跃进常以为自己不是个简单的人。偶而在人前也大侃一番;“诸葛亮能舌战群儒,我赵跃进不是也舌战了群儒么?这几个酸人,为一点小事总是把别人当成他的学生耐心的细致的没完没了,自以为文化高得很,嘿,我还就是喜欢和他们比试比试!”
    他常想,当官也得看个天时地利,这次在他看来天时好,一是五组缺组长,二是主任搞了几天也没选出个组长;至于地利嘛,我赵跃进是土生土长的五组人,不是搬家子,上门女婿,自然有优势。他越想越觉得时机来了,千万不能错过。现在就动手写就职演说的草稿,打个草稿是十分必要的。他在女儿书包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铅笔,本来认为用铅笔写不够严肃,但是只有铅笔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告诉自己并不能因为主任忘了他而自己就不珍惜人才,必须勇敢地站出来挑这副重担。他在四组的公路上找到了正往五组走的主任和治保主任,告诉了主任他想当组长这一想法,主任激动得差点儿昏过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时节,太好了,太好了,时节。”主任说话有一个习惯,每说一句话,就要带一个‘时节’,为此,他作报告的时候,广大的人民群众多在数他说的‘时节’数,至于‘时节’是什么意思,却无人知晓。
    “那您看晚上是不是开个群众会,通过一下。”赵跃进急不可耐。
    “时节,这么忙。我去通知一下就行。会就不开了,时节你好好搞,我们村委会给你撑腰。时节,从今天就算上任了,你回去吧,时节,就这样定了,我去通知他们去。.”
     赵跃进往回走的时候,有一点没弄明白;是现在当官太容易了,还是我太优秀了?原来深思熟虑了几天的事,竟在几分钟内解决了。回来后,他十分惋惜地撕了他用了一夜功夫,两包香烟才写成的就职演说稿。
    中午回来,女儿拿着他撕碎的一块碎片问他;“爸爸,你上面写着‘要为祖国母亲分忧,勇挑重担’那奶奶每次挑水都只挑半桶,你怎么不去给她挑几担?”
    赵跃进望着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竟有些语塞。
第二天,新组长扛着铣,挨家挨户喊人去修沟。因为小麦已割完,再过三四天 就要灌水整田栽秧,必须把沟渠的污泥铲除并适当做些加固。
    “哟,老赵,听说你当官了,那你快点在前面走,我们跟着呢。”
     “跃进,开洋荤了,不当师傅回来挖泥巴。”
     “老赵,多吃点好的,白天当组长做事要用劲,晚上回家在床上又要用劲,多点营养争取多搞几年啦。”
    一大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赵跃进一脸严肃,顾不上回答哪一个。他注意的是这次该来的人都来了没有。好在这次修沟关系到各家各户的切身利益,人来的比较齐整。赵跃进看第一次到得齐整,心里很自豪,不由得想起一句广告词;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接着修第一天没修完的沟,吃过早饭,赵跃进左喊右喊,总是差很多人,他就进喊张宝家的媳妇;“金翠,快点搞哒走 !”
    “老赵,我这个人直巴,就明说了吧,昨天你爹家没人去。今天我也不得闲,去不成。”
     原来是这样,赵跃进昨天是新官,只顾埋头苦干,点来点去,竟没有发觉自家老爷子没去,他不敢再去喊人,自己扛着铣先走了,脑壳里却在想如何处理这事好。
     昨天剩下的事并不多,虽然只来了十几个人,也只用了半天就修完了。
    “他们没来的就算了,那下次我们这几个人就不搞了。”回来的路上这十几个人表达了一个共同的意思。
    “今天半天就给你们算一天的工,他们没来的全部出一天的钱。”赵跃进没好气地说。
    回到家,赵跃进丢下铣就气冲冲地跑到分了家的老爹家里,劈头盖脸地说:“爹,你是要带头和我唱对台戏呀,哼,你拆我的台,我就要拿你开刀,今天晚上开群众会你给我去说清楚。”
    老爹一听火冒三丈,骂道:“你个王八蛋的杂种,你没见老子的猪仔病了哇?我和你妈一年上头就只喂这么一个猪仔,全靠杀了它保生活。你个狗日的,哪一年还给点肉我们?我不去找兽医去,就望到它死哒去呀?你个狗日的,叫你媳妇去给老子顶一天不行呐,你开老子的会,老子不打死你!”
    赵跃进望一望病歪歪的妈,不知道如何开老头子的刀,怏怏的回来了。
   “组长,你让我们没去的出一天的钱不行,你看今天去的十几个人,哪一个不是老滑头,明明想到只有一点的活,还给他们记一天的工,肯定搞不成!”
   刚刚在大门口坐下来,金翠提着篓子洗菜,望到他就吵开了。赵跃进怕吵声引来更多的人,就说:“这事不说了,过一天开群众会解决。”(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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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0 21:44:2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续:   
    接下来几天,赵跃进的主要精力就是守在大沟里,和四组、六组分水,五组的分渠里 持续不断的流水,很大程度上取决赵跃进的“三峡”,四组长来了,笑着站起来递一支烟:“伙计,都搞点。”打火机马上伸过去给四组长点上了烟。
   “你个伙计真是吃多了,当个什么鬼组长。老子为辞掉这个组长只差给主任下跪,主任就是不答应,天天到家里来说,好歹搞过今年,要我的命我也不搞了,太伤脑筋了。”四组长牢骚满腹,赵跃进跟着又递烟。
    六组长如法炮制。六组长倒也有体谅之心,都是同村人,你坐这里人家决不会拦了你的水,关键就是你得坐在这儿,上厕所吃饭得有顶班的。你如果前脚走了,后脚不过十分钟,叫你沟里断流,当然你决不能肯定这是四组长或六组长干的,只要是四组的人或是六组的人都有可能干,对不?
    一连三天中午,赵跃进都吃女儿送来的饭,厕所是没功夫上的,活人岂会让尿憋死!只要不解大便,只要近前没有女人,尿水就大大方方撒了出来,加入到浩浩的水渠中。
    第三天快黑了回家,赵跃进感觉肚子很饿,进门一看,黑灯瞎火的,媳妇不在家,猪圈里的猪听见有人走来,杀死的叫个不停。赵跃进脱了拖鞋来提猪草喂猪,可一匹猪草也没有,心里有些烦,舀了半桶水和一瓢糠,堵住了猪的尖叫。
    赵跃进喊了几声女儿,也没答应,穿上拖鞋,出了门。他估计他们母女俩可能在自家田里,就顺着机耕道往下走。二三天的功夫,大部分田里都插上了秧。其实最忙的时候也就那么六七天的功夫,比不得从前吃大锅饭,没日没夜地忙个把月,女人走路都在系裤带。这就是分田的好处之一。
    远远的听见媳妇桂花在骂女儿:“快点回去喊你爸爸来放水,只有他个狗日的憨东西才要这种尾水田,守他妈的几天也没一滴水下来,看他还死那个大沟里。”
    赵跃进一听桂花的话,全明白来了。紧走两步,果然见自家的田里还壮实地长着麦桩,气得大骂起来:“你个臭婆娘真是无用,屋里屋里没搞个板儿,田里田里没搞好,你这几天在做什么?连水都没放进田里去,给老子滚回去。”
   桂花也不示弱:“你能干沙,你个狗日的在外头能干,当你妈的什么组长。你死那个大沟上,我一个人怎么搞,这个尾水田,上面挨家拦水,整田的整田,整了田的又要插秧,插了秧的又要放水,你一拦我一拦,哪有一滴水下来呀?”
    赵跃进被女人一顿骂,望望四周,漆黑漆黑的。别人家都收了工。田野里静悄悄的。女儿赤脚站在旁边。赵跃进突然有些内疚,对桂花说:“你把儿背回去,路上有蛇。”
    桂花在衣服上揩掉手上的泥巴,扯过女儿背在背上,趿拉着鞋走了。
赵跃进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摸出烟来点着,肚子里咕咕的叫。他决定今夜不睡,也得把水整进田里,事实上也只能利用夜里没人用水的时候放。女人胆小,不敢一个人来放。本来前几夜可以抽点时间出来,可赵跃进觉得应该守在大沟上,上任才几天,这件事只能搞好而不能搞坏。只要别人把秧都插进田里,不打架闹事就算胜利了。自家一点田等两天关系也不大。
     赵跃进晃晃忽忽整了两天田,等插完秧的时候,半分田已拖到芒种节后。俗话说:芒种打火夜插秧。三亩地两口子拼命栽,只差倒在芒种节的田里,还是剩下半分田,赵跃进不免又挨了桂花一顿骂。骂着骂着,他一倒床便呼呼睡得香。
    接着下了两天雨。小麦油菜早已晒干,只等价钱高点好卖。赵跃进实打实的在家睡了两天觉,好像被耽误的几夜还是没有补回来。
    忽然想起前几天几个缺田的人来。本来他们扬言要去种老组长红根的田,红根下了台,再去找他闹就有点过分,要种赵跃进的田吧,赵跃进才上任,过去的事又扯不上他。这几个只好跟赵跃进说,下秋一定得解决,不然真的要种他的田。赵跃进觉得他们也有理。象金翠家,由于兄弟多,分家时一分就少了,她一家只分了一亩五分地。这点地,一家三口的口粮都不够。三十年不变,儿子结婚要添人,生了孙子吃什么?赵跃金觉得这几户的确有困难。自己当了组长,总得搞点对大家有益的事。
     他找来本组的田亩册子,认真地看起来,人均一亩二分三厘。有几户确实有多的,象老村长家就多出五亩多。有几家姑娘都出了嫁,只剩下一个儿子或两老,多五六亩的不等。自己也多四分地,缺田的也不少,特别是兄弟多的。多的少的均衡起来,也就差不多了。赵跃金下定决心,一定要借调整的东风,把这事搞好。
     还没看完册子,门外有摩托车的声音。赵跃金出来,原来是桂花的弟弟春生。
   “哥,在屋里呀!”
    “哎,稀客,进来坐。”赵跃进递给小舅子一支烟。
    在堂屋里坐下,桂花忙泡上茶,准备午饭去了。两郎舅天南海北地乱吹了半天,等吃过午饭春生出门后,赵跃进才问春生来做什么。桂花难为情地说:“说过两天,三姑妈六十七岁,怕我们忘了,来说一声的。”赵跃进听了闷闷不乐。
     桂花娘家在离这儿四五十里外的石头寨。兄妹八个,三男五女。赵跃进的老丈人是个有些弯弯主意的人,最怕别人说他是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为此,读了四年小学的他,每年总是极其热情地帮助别人写春联。尽管他每每把‘欢庆春节’写成‘欢厌春节’,邻居们照样说他的春联写得好。不但意思好,而且字也写得好。他治家也有独到之处。象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过生日、儿子结婚、女儿出嫁、儿女升学诸如此类的事,他都得派‘钦差’到各位女婿家下旨,并规定得出资多少。然后,带着儿女们浩浩荡荡地上亲戚家,以示全家团结,儿女孝顺。只有这种时候,老丈人得到满足的喜悦方显示在脸上。偏偏赵跃进是个随便的人,常常视封建礼节于多余,他对老丈人的行为向来是十分的鄙视,十二分的反感外加一些无奈。“你这个老爹真是太无聊了,走亲戚嘛我想去就去,想出多少钱就出多少钱。你家花尾巴亲戚又多,每年过生日的就是几十个。凡事要有一个度,我都快被这些乱人情整死了。动不动就两佰叁佰,你以为这钱来得容易吗?”赵跃进的那憋了几天的一腔怒气只到此时才找到发泄的机会,桂花也很无奈。
    “咦,别说的这么难听,热闹热闹又不是不可以。”桂花低声下气。
    “你他妈的倒真像是个山上的姑娘,一家酸人。”吵归吵,可赵跃进又一想,受统治受剥削的又不是我一个,上面还有三个大老姨呢,他们能受得了,我干嘛硬要得罪人?再说,这一类事叫桂花一个人去,我也不去,他甚至奇怪,老丈人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每次只有女儿而无女婿、只有儿子而无媳妇的队伍,就没给他一点启示?
    正坐在那儿生闷气,进来三个财政所的人,说是来清点各家的柑桔树和梨子树的数字,同时核查西瓜田的数字,以备收特产税。
    本组有五大户种柑桔和梨子的,赵跃进挨着叫这五户人家,有的不在家,有的说不得闲。看看都两点多了,财政所的同志急了,说:“我们已经来了,还有很多事,你就带着我们到这几家田里去点个数字。”
    “还是把他们自己喊去好些,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再去喊他们。”赵跃进又前前后后喊了几遍,还是没有人来,财政所的同志又催得急,说来不来是一样的。赵跃进没法,只得带他们到田里点了数字。
     第二天,家国找上门来问赵跃进:“你昨天带他们到我田里,点了好多数字呀?”
   “你的好像是496棵柑桔,1090棵梨树吧。”
   “老子日你妈!你的眼睛瞎哒,老子的树去年被冰雹砸断了几百棵,全部锯掉了,今年刚发了一尺多深的芽,你们都点上了。老子去年五六亩地,一个果子都没有收到,他们管我们没有?特产税照收,是个什么道理?老子见到这些人就烦。你倒好,这特产税今年你给交!”
    接着另外四户也找上门来,吵得不可开交,把个赵跃进骂得狗血淋头。
   “数又不是我点得,你们吵什么?”赵跃进分辨道。”
   “你不带这个路,我们就不找你。你充什么狠?你也不想想我们为什么都不去?好吧,组长,看你如何给我们解决?”
   “好好好,这个事开群众会再说。”赵跃进清楚这是第三个答应在群众会上说的事了。
    “好沙,这些事还就得在群众会上说清楚,人少了,我们还不说呢!”那伙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赵跃进呆在那儿,六头六脑还没回过神来,他老婆又开腔了:“说是蛇是冷的,你不信。当个组长你讨什么好?才当几天?就得罪了那么多的人。”
    “好了,你不要在这咕咕叨叨的。”
    赵跃进重重的坐在椅子上。他在想,自己究竟错在哪儿?虽说官小,不算什么。但自己是一心想办点事。怎么刚开头就处处碰壁呢?想来想去,也没想个透彻。他叹了口气说:“明天我陪你给三姑妈去做生。心里蛮烦,出去玩一天也好。”
    第二天,做了一天客,晚上回家觉得特别疲倦。原来打算出去散一散心,却不想那一些事总是甩也甩不掉。他想他得理出个头绪来,在其位就要谋其政,男子汉大丈夫,嗨,我赵跃进就拚了,也得把这些事处理好。
    两天后,赵跃进正在秧田埂上转,被人喊了回去。说是程忠挖药材从山上掉下来快不行了。
    说起程忠,赵跃进觉得很伤脑筋。四十多岁,老婆就死了,撇下三个儿子两个老人。家里总共六个人,能下田做事的就程忠一人。三亩多田的收入得供一个高中生、二个初中生,还有两个病病歪歪的老人吃药,程忠是一人当三人用。田里一闲下来,不是挖蜈蚣,就是挖黄精卖,可每年孩子上学报名时,他都急得吃不下饭,找亲戚朋友也借了不少钱。借过一次还没得还,再也不好意思去借第二次。无奈,程忠考虑只有让两个孩子不读书了。三个孩子中,读高中的老大成绩特别好,老儿老三成绩差些。程忠决定保老大,叫老二老三回来。刚开学一个星期,老二老三所在的学校领导及班主任找上门来,说是必须回学校读书,声称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孩子不读完九年书,就得追究家长的责任。程忠只差哭出声来:“我也晓得这些道理,可我家孩子命苦,实在没钱让他们读书了。外头该了一屁股搭一肋巴骨的债无法还,这一上学,不又背上了新债吗?我也想让他们成才,将来考个大学什么的,可是现在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只怪当初我们没有做好计划生育,连累了三个孩子。”
    “这样吧,学费先缓几天,让他们去报名。”校长发了话。
    程忠知道校长是怕孩子不上学,完不成巩固率过不了关,但人家校长亲自登门家访,而且缓收学费,你还有不送孩子去的理吗?他把老二老三送去报了名,可学费至今仍欠着……
    这样一个家,现在程忠这棵大树又出了事,万一倒下了,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过啊!赵跃进赤着脚一路小跑来到程忠家。
    一进门,只见程忠血肉糢糊地躺在床上。两个老人号啕大哭,赵跃进觉得应该马上送医院,问他爹家里有没有钱,老头到里屋摸了半天,摸出二十多元钱递给赵跃进。赵跃进 心里凉了半截。他一面吩咐找拖拉机,一面张罗借钱无果,只好跑回家找到桂花,问家里还有没有钱,桂花说还有五百多元钱,是准备买小猪和农药化肥的。赵跃进急得大吼:“都这个样子了,救人要紧,快点拿来我送程忠入院。”媳妇一言不发的拿出五百元钱给了他。
    他们风风火火地赶往医院。交上五百元钱,好话说了一大堆才让入院。经诊断大腿骨折、脑轻伤,但流了不少血。医生说得马上交上一笔钱,要输血,如果用不上药,这腿也不敢担保。赵跃进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一条下策——号召全组人捐款。
    自己是组长,还得自己开个头。他拿了个账本子,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开头。问桂花总共还剩下46元钱,那就捐40元,还剩下6元钱,桂花把嘴揪得老高,说她不管这个账了,甩给他。
    赵跃进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上40元,带着程忠的老三挨家去收。捐多捐少的都有,捐得最多的是金翠50元。老三接过金翠递过来的钱,哭着说:“难为你,金翠婶儿!”
    “谁家没个三长两短的?只要是帮得上忙,还难为什么?快拿起走。”
金翠说完转身走了。赵跃进看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泼辣样儿。虽然为修沟的事、为分田的事,金翠跟他吵过几次嘴,但赵跃进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善良的好女人,刀子嘴豆腐心。
    等全组45户人家收下来,总共捐了1089元钱,还有不少菜,几块腊肉,百来个鸡蛋。这比赵跃进预料的要好得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乡亲们可真不简单。他把这钱和菜一起交给了程忠出了嫁的妹妹,妹妹拿着钱去了医院。
    刚一跨进门槛,桂花劈头就问赵跃进拿走的五百块钱怎么弄?
“这种时候,你说怎么弄?有还的还,没得还的就算了,就拿我的全年的组长津贴给你。一年400块,只当没有的,你看行不行?”
    “我看不行,一年这几个大麻钱,说出来太丑了,反正家里没有钱,猪仔捉不回来我不管。随你怎么搞。我问你,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这么大方,走亲戚拿点礼物,你总是斤斤计较,叫什么人?”说着,便出了门。
    赵跃进坐在屋里,自己泡了一壶酽茶,边喝边琢磨着,看起来这组长没什么事,但他自己自上任以来,好像一天也未轻松过,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特别在脑壳里,整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缠的你脱不开身。从前没当组长的时候,还真体会不到这个苦差使的滋味,由此,他进一步推想,人家当大官的肯定更不简单,也许会有更多的烦恼!
    忙完了农田的人们终于歇过劲来。女人们又盘头的、画眉的打扮起来,三五成群的打着毛衣、聊着天,议论这家长那家短。
    男人们则显得更加匆忙,放下碗筷就拿起了纸牌。玩纸牌,有“上大人”、有扑克,在农村基本上是一种群众性的运动,说是“我们贫下中农只有这么点快乐。”
    关于玩纸牌有以下问答:
    农闲做什么?
    玩纸牌。
    就不能做点别的?
    难道去玩女人?
    做点有益的事不行?
    你说去远处去打工,没人要。象犯人一样,你没听说?
    搞点副业不行?
    挖药材、挖蜈蚣,山上都挖地三尺了。
    自己种点经济作物不行?
    那年《半月谈》上刊登的西红花种子就是骗人的,还能信谁?
    种点别的不行?
    前几年脸盆大的西瓜没人要都喂了猪,再也没有心思想别的了。
    那就只能玩纸牌?
    还能玩女人!广大的人民群众能答应?
    我们这里的农村,十之八九是这样认识纸牌的。
    最先玩纸牌,只是精神奖励,借以打发时光,取取乐,再后来是输者罚钻桌子、罚喝冷水之类;不过瘾了开始用纸烟打,即输一盘出一根烟,继而发展为赌钱,这样更直截更刺激因而更有吸引力,赢了还想赢,输了的想赶本,这样一来,一开仗往往战一夜,自然,随之而来的是酿出了一个一个悲剧。有的家庭输掉的不仅仅是钱,而是女人的命。没有了女人的男人,更心灰意冷起来,就更加疯狂,拚着命去赌。
    作为有点理想的赵跃进,对此风痛惜之余,决定要管管这事。起先是挨家劝赌,那些赌徒喜笑颜开曰:任你口干舌燥,我自岿然不动,何以消忧,唯有抹牌。
    正干着急,有一天晚上,治保主任突然领着派出所的几个民警来找他,车子停在村口,怕惊动众人。民警问赵跃进五组哪些人爱赌,赵跃进说都是玩玩而已,他不想说出来怕那些人遭重罚。后来,派出所的同志自己出去了。不一会听见外面吵吵闹闹,说是派出所在牌桌子抓起了12个人。
    人被扣在派出所,叫各家准备钱去取人。三千、一千、五百不等。听到这一消息,赵跃进觉得很内疚,怪自己没能帮他们戒掉赌瘾。因为他 知道,三千元是个什么概念,得卖七八千斤谷啊!一般人家要在田里刨两三年。
    为什么要罚这么多钱?赵跃进以为太重,不可取,难道不能进行教育吗?可这事你说了能算吗?唉,只怪自己的官太小。
    到第五天,抓去的人都被家人用钱取了回来。看着他们都回来了,赵跃进方才心安。
    第二天,桂花催他去给秧田里撒点除草醚。栽下去的秧苗刚刚转活,这时撒些除草醚,除草效果好。赵跃进从河滩上挖一些细沙回来,把除草醚粉均匀地拌在细沙里,用篓子装上,赤着脚,踏着有很多牛们雨天留下的脚印,磨得脚板生痛,提着拌有除草醚的细沙,一忍一忍地朝秧田里走去。
    刚到自家田边,赵跃进愣住了。三亩多的秧苗全部黄奄奄的,象火烧了一样。前两天他还来看过,他的秧苗已全部转活,嫩绿嫩绿的一片。他丢下除草醚,飞快地跑回去喊来桂花。桂花一看大哭起来:“你个狗日的睁眼瞎,这不是病。是病怎么单单只病了我们家的?这不是明摆着吗?是别人背地里打了毒,害我们的!”
    面对此景,赵跃进徒然想起‘蛇是冷的’的话来,一下子觉得浑身无力,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呆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眼前又呈现出那一片枯黄的秧苗来。
    这事惊动了派出所,是桂花报了案。来过几个人到田里拍了几张照片,走访了一些农户,还在本子上慎重地记下了些内容,随后他们的吉普车开走了,就再也没来过,也没有有关此事的任何消息。
    “哼,都是你这个组长当得好,你想,罚了别人的款,别人哪有不恨你的?你说这,当屁大个官,整得我们全家人不得安。我劝你别当这个组长,你不听,你不死心的话,说不定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桂花的话,使赵跃进突然想起了什么。哦,抓赌的那天晚上,派出所的人到过他家,你不告密,别人会那么准确地抓到我们?你让我赔了钱,我也不让你吃饭!想到此,赵跃进全身一阵冰凉。他矛盾和犹豫了:你去跟别人解释吧,说你没告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信?不去吧,心里确实觉得冤枉。他只觉得冷,晚饭也没吃,就上了床。
    这一夜,赵跃进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曾答应在群众会上解决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关于修沟的问题,有可能解决;关于减免特产税的问题,你有这个权?不可能解决;关于土地承包30年不变,多田少田的问题,你有这个权?不可能解决;关于戒赌的问题,你有这个能力?不可能解决……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特别疲倦,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后来,他被‘迷倒’了。
关于‘迷倒’是这么一个情景:你能听见别人说话走路,甚至梦呓,但自己身上却似乎被一种重重的东西压迫着,使你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医学解释为‘梦厣’,多由疲劳过度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所至。
3#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0 21:46:0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好多回帖都高啊,我没保存。
4#
发表于 2009-12-10 21:59:5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本帖最后由 只若初识 于 2009-12-11 09:13 编辑

三月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3 21:19:10              
第6楼
哎,好列个背时滴组长哦!


杨村长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3 22:32:27               
第7楼
我来竞选镇长了....

  
洋坪佬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3 22:43:42               
第8楼
耙齿有15根    前面有7个   后面有8个.我所说的是汗耙....


原野栀子
发表 2009-12-03 22:51:07              
第9楼
谢谢洋坪佬,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耙有几根齿。哈哈哈哈


原野         
发表 2009-12-04 10:54:06              
第10楼
记得那首诗吗?真是个文花呢!

  
只若初识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4 11:03:22              
第11楼
还有吗?我意犹未尽呢.
只是有扎实生活基础的人,才写得出如此贴近现实的文章.
不过,该文好象不是近年才写成的?

原野栀子
发表 2009-12-04 11:27:53              
第12楼
回只若初识:几年前的东西,年轻的时候还有点爱好,现在老了,像木头一样木纳。嘻嘻


只若初识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4 11:35:03              
第13楼
下面引用由原野栀子发表的内容:
回只若初识:几年前的东西,年轻的时候还有点爱好,现在老了,像木头一样木纳。嘻嘻

老了?有我老么?
还有私货吗?拿出来我们一起赏呀.  



原野栀子
发表 2009-12-04 11:39:33              
第14楼
共同的精神家园需要大家来维护,尽管写得不好,重在参与,是不是?

我是一朵云         
发表 2009-12-06 21:25:26              
第15楼
下面引用由原野栀子发表的内容:

共同的精神家园需要大家来维护,尽管写得不好,重在参与,是不是?

写的很好!参与的态度也很好,给你献花啦   


小愚公          
发表 2009-12-06 21:56:32              
第16楼
列篇还有点儿味,我一口气看完了。这个赵跃进是中国农村特定时期基层干部的一个缩影。


原野栀子         
发表 2009-12-06 23:00:25              
第17楼
谢谢我是一朵云的花儿,谢谢小愚公的关注,真怕浪费了你们的时间,惭愧!


小愚公         
发表 2009-12-07 09:35:28              
第18楼
由这篇小说我想到一个问题:官儿,是不是最大的和最小的不好当?最大的官要高瞻远瞩掌握方向盘,难;最小的要面对群众解决具体问题,也难。农村的组长算的上是最小的“官”了,但他们的工作却很重要,党的政策要靠他们去传达,农民遇到了问题首先要找他们,千千万万个赵跃进在那里默默地做着,他们没有太计较得失,就是想做点事而已。但事实上很多事不是他们能解决的,没有有一个好的环境和制度的保证,赵跃进不迷倒才怪呢。同时,做这最小的官也可以历练人啊,可以这样说,你能成功地当好一个组长、村长,你就可以当好一个镇长和县长。赵跃进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已经在当村长了。现在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习近平和李克强据说都当过村支部书记呢。美国总统奥巴马大学毕业后也是从基层社区干起的。现在提倡大学生去当村官,他们从基层锻炼后,必将成为更加有才干的人。是呀,我们可不能小瞧这些个村官们喔!  


只若初识
职务 论坛版主
发表 2009-12-07 16:04:03              
第19楼
非常赞成小愚公的观点!  

原野栀子
发表 2009-12-07 16:49:17              
第20楼
18楼的朋友是个有心的读者,带着思想在读文章。
我对你的观点:赞成!  

三月
发表 2009-12-08 09:00:15              
第21楼
继续啊•••
有点儿着急了!  

森林木         
发表 2009-12-08 09:06:17               
第22楼
我是农村的,我看了楼主的文章,非常亲切。
5#
发表于 2009-12-10 22:06:5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因为论坛改版,好多作品不好搬家,只有用此笨办法,望大家见谅!!!
6#
发表于 2009-12-16 16:09:2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我在等······
7#
发表于 2009-12-16 20:20: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回三月版主:短小说已经剧终,无续集。
我也在等,好像玉雪飞花的老君庙应该还有续集。
8#
发表于 2009-12-16 21:08:4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回三月版主:短小说已经剧终,无续集。
我也在等,好像玉雪飞花的老君庙应该还有续集。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09-12-16 20:20

我是在等你的下一个作品···
广告就说:精彩无需等待···
9#
发表于 2009-12-16 21:20:5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
┃是┆村┆的┆还┆思┆思┆个┆问┃
┃个┆的┆,┆晓┆要┆有┆脚┆老┃
┃吗┆,┆老┆的┆是┆耙┆还┆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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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耙┆农┆样┆能┆老┆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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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发表于 2009-12-16 23:29:1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我是在等你的下一个作品···
广告就说:精彩无需等待···
偶是高龄产妇,生个阿子有点困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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