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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7 16: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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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五
一年下来,黄豆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赵姐开玩笑地说:“黄豆,你哪像个姑娘呀,简直像个木头人,你要活泼一些,嘴要放甜一些,整天也不笑笑,男人,尤其是领导最喜欢女人的笑脸。”
“笑虽然是脸部的肌肉运动,但它来源于心身的愉悦,我没有愉悦的感受如何笑得出来?要笑也只能是假笑。”
“假笑最好不过,生活中你得学我。”
赵姐正认真地教导黄豆,突然见组长夫人张大姐走了过来,随即一拉黄豆的衣角,俯耳低声说:“看我的,学着点。”
“张大姐过来了。”赵姐满脸堆笑地问。
“哎,你们都在呀?”
“张大姐这衣服是刚做得吧,这红色的蛮好看,你穿这颜色,人起码年轻了十岁。”赵姐继续说。
“真的还可以呀,我还有些不敢穿,太打眼。”
“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你皮肤白,穿红色的特别好,再说这衣服式样也好,蛮合身。”赵姐一边用手捻着布料一边笑嘻嘻地说。
“你说我皮肤白,哪里白哟?生成的,想白也不行。”张大姐虽然五十多岁了,却还常做少女状。
“你可以买一些增白的护肤品擦擦,保你皮肤会更好。”赵姐献媚道。
“看来,我还真要卖一盒试试。”张大姐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等张大姐走后,赵姐说:“怎么样?这老妖精五十多岁了,穿一身红色的衣服,再抹一脸厚厚的化妆品,那可真是猴子穿衣服,人不人,猴不猴的。”
“你太恐怖了,简直象个白骨精。”黄豆忍不住笑着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就要学买瓜的王婆,她是我们的祖师。举个例子吧,假若你和别人在同一匹布上各扯下一段,但你至少要列出十个以上的理由,证明你的比别人的好。最好是把死人给说活,把活人也能说死。供销社需要这样的人才,也最能培养这样的人才。”赵姐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课了。
此时,黄豆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供销社最能培养这样的人才。天啊,整天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近墨者黑、适者生存。想起这些,黄豆觉得自己不寒而栗,同时她也十分的替张大姐难过,但难过顶多五分钟就烟消云散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已开始麻木,越来越分不清他们所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六
组长老方从镇上开会回来,说就在这几天,县联社要组织人员到各基层社检查工作。于是大家都积极行动起来,整理好各种单据、货架上该补货的马上补货,黄豆和小李则重点负责打扫清洁卫生。
这是一间300多平米的营业大厅。他们两个人提着水桶将柜台、窗子、门都抹了一遍,已累得满头大汗。谁都知道,这清洁是最不好做的,你刚抹一遍,外面的风一吹,柜台上顿时又觉得灰濛濛的。
“领导把这么光荣的任务交给我们,我感到很荣幸。楼上的仓库还在等着我们,请吧!”小李子油嘴滑舌地说。
黄豆换了一桶水,提上楼去。
“在这样美妙的下午,你难道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小李子边洒水边笑道。
“你觉得美妙你就唱赞歌吧!”黄豆说。
“我想为你唱一首赞歌。”
“别来这一套,酸死我了。”
“你这个人一点情趣也没有,像个小大姐,你就没有一点快乐的事?讲讲你的男朋友。”小李子说。
“没有男朋友。”
一阵沉默。
“也许我不该问,说起来你们这批人户口倒是个大问题,像我家老娘就执着得很,要我好歹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媳妇,哪怕是扫厕所的也行。这一关父母把得太严了。我也觉得很无奈,你说,这人一生下来,就硬生生的分了等级,真是搞不懂。”
黄豆第一次看小李子这么严肃地说话。
“你倒不用感叹,象你一生下来就吃商品粮,又有当官的爸爸,自然横竖是稳当的,还愁找不到一个如意的媳妇。”
“人是有感情的,一切随缘才好。在婚姻问题上附加一些筹码就不好。象你人善良,又聪明又端庄,结果为这户口……”
“我不想说这些了,很烦人。”黄豆提醒他。
“好吧,还是让我唱一首赞歌给你听吧。”他又嘻嘻哈哈地说。
“赞歌是唱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听得,唱给维纳斯听也行,您快打住,别酸死我了。”黄豆忍不住笑起来。
“小大姐笑起来也蛮好看的,可惜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嬉皮笑脸的,哪有一点正经样,谁感招惹你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其实我像个雷锋。”小李子说这话的时候,黄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对于婚姻,黄豆也和许多妙龄少女一样,充满激情与向往。而他们这个群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产物——劳动合同制工人,这一特殊的身份使他们就像空中的悬浮体一样,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要攀一个吃商品粮的,别人不要你;要嫁一个农民,农民又嫌你不实在。在这个太过于实际而缺乏创新与浪漫的民族,人们崇尚那种逆来顺受得奴性而无视顺乎自然的个性。
但是无论如何,黄豆也不能把这些告诉母亲。她不愿意破坏母亲美好的理想。
“要不要找个媒人给你留意留意?”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迫不及待地提到这个问题。
“我对媒人从来就不感兴趣,他们最会左右逢源。”
“也有好些的,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太张狂了,不好。”母亲做人总是谨小慎微的。
黄豆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的爱人要么是像保尔一样的钢铁巨人,在巨人面前,她就是一棵柔弱的小草,幸福地仰视她的理想;要么他就像一团柔软的泥巴,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他雕塑得无比完美。
七
工作检查刚过,接下来又要准备一个季度一次的盘存。老程是门店的实物负责人,他必须提前和财务室的会计对账,准备盘存的表之类。其余的人则负责商品的归类.提起盘存,只要是搞商业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件严肃的事,一旦短了款,不但自己要赔,而且名声也极不好听。
盘存的时候,上级会从财会人员中抽调两名来临时帮忙,实际就是监管。这些人就像旧时的钦差大臣,会受到基层无微不至的照顾。
大家紧张地工作了五天,所有的实物都清点完毕,只等后面的账和表结束就知道结果了。每次盘点,全镇总会有一些门店短款。黄豆很幸运.进供销社两年多了还从没短过款,但每次盘点她仍然提心吊胆的。
“你们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一下,把清洁做好。现在四点多了,结果马上就出来,没问题的话,明天早晨就要开门营业。”组长老方走过来说。
“老方,还是不忙着收,好像有点问题。”当财务室的陈会计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围拢过去。
“目前看,短了一千三百多块钱。.”陈会计说。
“什么?天啦!”黄豆一听说有问题,几乎吓晕过去。
“大家再查一查,你们几个对着表,把觉得有疑问的大笔的东西再数数,一定要把数字搞准确,老程把账拿来,我们再过细地对一遍。”陈会计说。
几个人都哭丧着脸,拈大笔的,觉得有疑问的查起来。
“我看今天就算了,该吃晚饭了,明天再接着查.”老方说。
那一晚,黄豆彻夜未眠。
第二天又查了一天,基本上没有什么出入,最后的结果是:短款一千三百二十六元五角八分。
当每一个人在一式二份的盘存表上盖章的时候,黄豆的眼泪滚滚而下。这个结果,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不仅意味着她每月三十九块多钱的工资要被扣去半年,更重要的是,这名声太不好听了。谁不知道短过款的门店,一般人都不愿意来,而调出去的人别的店也不愿意要。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搞了这么个结果。”赵姐气哼哼地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可怕了!”组长老方也是满脸怒气。
“我的账是绝对没问题的,查了无数次的,鬼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老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小李子则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懒得说。
吃饭的时候,陈会计见黄豆的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劝她说:“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用,以后上班大家都过细点,账算好。”
“这么大的数额,难道是平时算错账造成的?我就不信。”赵姐很不平。
“那你们有什么意见、有什么线索都说出来。”
有线索,谁还愿意赔钱?关键问题是你没有线索,你也不可能有线索。黄豆也清楚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捣鬼,但也只能是怀疑而已,因为你没有证据。就算是有人暗地里捣了鬼,其余的人只能跟着背黑锅。这确实是太冤枉了,可你又有什么办法?这种体制决定了,只要你进入商业系统,你就要面临这残酷的现实。
一连好几天,大家都垂头丧气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自己冤枉,都表现得义愤填膺。黄豆倒平静了许多,她只是觉得心底里很悲凉,真正体会到了人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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