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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17年了,我也早已习惯了生活里没有父亲的日子,偶尔在梦中相见,父亲却从来都不搭理我,想必还是在责怪女儿的不孝吧。
前些年,总想为我那一生坎坷的父亲写点什么,可一动笔就眼里有雾,无法继续,只好作罢,这一隔多年,我以为淡定了,以为对父亲的思念已经风干了,看来不是,依旧心痛依然有泪.
小时候,父亲在我们六兄妹眼里很威严也很神秘,他也算个文人,年轻的时候是个老师,后来被调到荷花供销社,大约29岁的时候又被调到了县政府工作。那时候,父亲认识了在幼儿园当幼师的母亲,我想这段时间应该是父亲生命中最辉煌的鼎盛时期。然而,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一场什么运动席卷了全国,未能幸免的父亲,在36岁那年,就这样和母亲带着一家子回到了深山里的老家。那时候大哥三岁,二哥一岁半,而我们都未曾出生,从此,高傲又倔强的父亲很多年都不曾踏出大山一步......
在我们看来,父亲一直像个传奇人物一样,很多的事都是我们长大后听别人说,然后我零零碎碎串起来的,父母从来不谈这段历史。我想,这肯定是父亲心中一个永久的伤疤永远的痛,多少年都不会愈合。
记得有一次,姑姑摸着我的头怜惜的说:可怜的孩子,你爸爸要是没有那场劫数,你们现在怎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哦。当时我还小,对这段话似懂非懂,回家后我就很随意把姑姑的话说给母亲听,没想到当时在旁边抽烟的父亲听后勃然大怒,大声吼道:你不要听姑姑乱说。说完即刻起身离开。我当时吓坏了,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会让父亲如此生气,妈妈赶紧搂着我叹息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了。从此,我们兄妹六人都绝口不敢再提这方面的话题,那些一直让我们好奇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慢慢失去了兴趣,父亲也渐渐变的平静,岁月终于磨平了他的菱角,他的那些痛,似乎也在渐渐远离......
父亲看起来很威严,其实非常疼爱我们。记得三哥小时候身体很差,是几个哥哥中最瘦弱的一个,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很心疼可也无可奈何,但凡有吃肉的机会父亲就不断往三哥碗里夹肉,结果,长大后的三哥就压根不吃肉了,为这事父亲不知道有多歉疚。可怜天下父母心,爱,给予的太多,反倒成了过错,这是什么逻辑?那时候的我是怎么也不懂的,时隔多年,在我也身为人母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山一样沉默的父亲,他的心中该是承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隐藏了多少难以言表的委屈,在他心里,他始终是觉得自己愧对儿女的。这以后的30多年,我的父亲,那个曾经像白杨一样高大挺拔的男子,就用他的双手托起了整个家。上有年迈的爷爷奶奶,下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妈妈体弱多病,直到他的黑发渐渐灰白,脸上写满风霜,我们也终于长大成人了。
在我7岁那年,我那身高已是1.8米的二哥,高中毕业才半年,突然生了一场疾病,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还是离开了人世。我的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这才是他人生中一次彻头彻尾的重重打击,这才是真正的从天堂到地狱,以前的种种磨难他都可以忽略不计,好长一段时间,父亲都沉默不语,但是,坚强的他并没有在我们面前流一滴泪,他默默的安排二哥的后事,默默的陪伴因伤心过度成天打针的母亲,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被他深深埋在了心底,只是,他头上的白发愈发的刺眼,身影也愈发的苍凉了......
父亲在94年的秋天里摔了一跤,却一直躺到了来年的春天还没有康复,在第三次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很直接的告诉我们,父亲是骨髓癌晚期,他的问题并不是因为摔跤,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你们尽到孝心就好。在那一霎那,我真真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那操劳一生的父亲,就要离我们而去了。那几天,总有流不完的泪水,我不想哭,也努力不想关于父亲的一切,可就是止不住眼泪,我不敢进父亲的病房,不敢听见他叫我的声音,更不敢让他看见我红肿的双眼,面对他的时候,我几乎是拼命的让自己平静,那种辛苦,那种面临亲人永别时撕心裂肺的痛,我永生难忘。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天,他很多时候是恍惚的,有一天他却非常清醒,把我们姊妹几个召集到病房里,我们都围在他的病床前,心里钻心的痛啊,父亲是要和我们告别了吧。没想到,父亲却缓缓的说:今天告诉你们我心里藏了30多年的秘密,我当初回到山里是没有机会翻身了,我在当阳读书的时候由于年轻什么都不懂就参加了XX活动,这是政治错误不容原谅,父亲停顿了一会又说,也好,感谢那场运动,我算是躲过一劫,我的一些老同事很多都在那场运动中被整死了,我走的快也算死里逃生,安安稳稳的养大你们,风平浪静的过完了下半辈子,只是,牵连了我的儿女们也落入深山,为父一直心中不安。说完,老父亲清瘦的脸上无比平静。
在我们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总会来请父亲去帮忙主持大局,这在我们老家称为“支客先生”,从主人家要准备多少桌饭菜,谁负责给客人端茶递烟,谁负责给客人上菜盛饭,谁负责收礼记账......事无巨细,父亲都会安排的井井有条,父亲也因此成为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支客师”。父亲知书达理,闲暇时也会重拾旧好,记忆里,他常常会带着老花镜看那些发黄的老书,页面色泽暗淡,竖版繁体,幼小的我费好大的劲也认不出几个来,碰上雨天不能出门干活的时候,父亲还会练毛笔字,他一手刚劲又不失飘逸的毛笔字在我们那里是人尽皆知,每到春节临近,远远近近会有不少的村民到我们家来请父亲写对联,父亲从不收钱,那些人拿了对联,自是千恩万谢的走了。
父亲深受村民尊重,他也从不吝啬他刚毅果断的男儿本色,处理问题从不拖泥带水,说来也好笑,村里谁家的媳妇骂了婆婆,谁家的儿子打了老婆,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庄稼……按说处理这些问题应该是村干部的事情,可在我们村里,他们很多时候会来找父亲去评断是非解决矛盾,父亲也从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总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礼,把这些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最后,自然是里里外外一片和谐盛世。
父亲,教会了我们怎样在逆风中前行,在困境中成长,他带给我们的精神财富,让我们六个儿女此生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1.83米的身高,高高大大,长相俊美,永远笔直的脊梁,不管生活如何艰辛,父亲依然挺拔如初,我常在心里叹息,父亲,你生不逢时,上帝让你的一生历尽磨难倍受压抑,愿来世,上帝会还你公平,还你前世想要的生活,活出你自己的样子。
今生今世,父母的恩情儿女无以为报,来生来世,我们还做他们的儿女,我们一定把此生欠父母的,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1995年阴历的7月,我的父亲,安详的离开了我们。那一年,他才6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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