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位（小说）

欢天喜地

换位
赵卫东老师晚上下班回到家门口，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掏钥匙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举起来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门马上就打开了。一进门，老婆忙忙地取过他披在身上的蓝栗子大衣，挂在衣架上。   
已过不惑之年的赵老师，现在回到家里的感觉就象一九四九年的中国人民，那种获得解放的轻松感、那种当家作主的自豪感，要多美就有多美了。   
他有个喝酒的嗜好，在家里每当坐上餐桌的时候，二两白酒已放在他面前，等他慢慢喝完后，老婆才盛饭来，和他一起共同进餐。   
睡觉前洗澡的时候，如果不淋浴，老婆就把水端到他的面前，给他把拖鞋找来，有时甚至还帮他擦洗好后，才走进卧室。   
人们羡慕赵老师好福气，赵老师说：“我是先苦后甜。”若问夫人为什么这么贤惠，赵老师说：“没办法，她现在闲赋在家，不做这些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赵老师的老婆肖红，是宜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远安，后来招在供销社当营业员，当时在茅岭供销社可算得上一枝花。赵老师是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在茅岭中学教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赵老师一眼便看上了供销社的这枝花儿。   
要说，年轻的赵老师人长得帅气，高挑匀称的个儿，秀气灵光的脸儿，活脱一个潇洒风流的白马王子。按人样儿他和肖红是天造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但是肖红却看不上赵卫东，原因是赵老师不该是个教书的。教师嘛，腰包被人挤，上街被人欺，说话被人讥，做事比人迂。商店里很多东西都要凭票供应，营业员是一个令人仰慕的职业。供销社、粮店、食品的人连当官的都要仰仗。在茅岭食品所就有过这么一件趣事：   
一天一位公社副书记到食品所去割肉，那时候吃肉要计划，副书记的肉票用完了，卖肉的老朱一边砍肉一边喊道：“喂，书记，猪卵子你要不要啊？”副书记也只是“嘿嘿”而已。教师敢这样对待领导吗？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赵老师硬是靠他的“赖得、缠得、忍得”的“三得”工夫，和肖红“终成了眷属”。看着娇美的妻子，赵老师心里甜甜的。妻子站柜台，一天八小时，也辛苦，不象教师除了上课以外还可以灵活机动。为了体贴妻子，他将家里的一切活儿都包下来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凭着肖红营业员的职业，赵老师家里也富足起来了。好烟、好酒、白糖、猪肉等很多紧俏商品，别人弄不到的，赵老师家里都有的是，有时还照顾一下其他老师。肖红还托关系给他买了一辆当时稀有的“嘉陵”摩托车。于是妻子便成了宝贝，回家为她端茶递水，出门为她披衣戴帽，天热为她打扇驱蚊，恨不得成天一口将她衔着。肖红也觉得这个家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赵老师在外面能人模人样的全是自己打造的。虽然她也觉得赵卫东对她好，但她的优越感将她养将得横不讲理。   
这一年，赵老师的母亲去世了，办丧事的烟、酒、茶、肉全是肖红张罗的。抽的是当时上档次的“金芙蓉”香烟，喝的是县酒厂出的瓶装“醉仙酒”，丧事办得气派。当地的人们都称赞赵老师孝道尽得好，肖红听了很不是滋味。   
客走完后，晚上赵老师两口子、赵老师的姐姐两口子陪爹坐在一起，计算整个丧事的开支。爹说：“你们的妈的丧事，这次全是肖红置办的，你们两口子都在外面，啥都要花钱，也不容易，亲戚友邻们送来的钱你们都拿去吧。”   
肖红说：“爹，钱你留着，我们不要，只要您明白，不象有些人，只认为是卫东尽的孝心就行了。”   
赵老师的头低下来了，姐姐姐夫相互对望了一下，没有作声。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叭哒叭哒地一口接一口地抽他的旱烟，再也不说话了。   
肖红好象没有感到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似的，仍然不依不饶地说：“问问卫东，他一个月五、六十元的工资，够不够他抽烟喝酒？”  
  赵老师知道肖红的脾气，再这样理论下去结果是难堪的。这种情况只有插科打诨，才能消解。连忙说：“好了好了，我们家主要靠的是媳妇，她是太阳、是星星月亮，我们日日夜夜在她的照耀下才能茁壮成长，行么？我们还是来说一下正事，看爹一个人以后怎么安排。”   
肖红连忙抢着说：“是啊是啊，我看爹以后一个人就去跟我们一起生活算了。一来呢，爹有个小病小灾，我们照顾也方便；二来呢，我很忙，家务活都是卫东一个人干的，爹去了也可以帮帮卫东，也给卫东松松担子。”说话的口气就像打了胜仗的斯巴达克。   
赵老师哭笑不得，本来对爹的安排是他们俩事先商量好了的，可没叫她这样说啊！   
姐夫要说话，姐姐忙拦住他说：“听听爹的意愿吧。”   
爹知道，儿子已被放在一个笼子里，难道自己也被关进笼子？他说：“‘五七’过后卫东来接我，去你们那里玩半个月，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一爱抽叶子烟，二好吐痰，脏乎乎的，住你们那儿我不习惯。再说我也舍不得我那几块园子和那头牯牛，你姐姐住的隔我又不远，平时有他们照顾，你们有空多回来看看就行了。”   
睡觉的时候，肖红对赵老师说：“你看，爹还是对姐姐亲些。”   
赵老师有个毛病——“爱吹”，人们叫他“赵吹子”。他吹得最多的还是他的老婆，吹老婆的主要内容又都是贤惠、能干、交际广。   
“女人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就象我老婆，他们的主任对她早已唾涎三尺。可我老婆就是不理，就是拒之千里，但是主任还是事事依着她。就拿我那辆摩托车来说吧，本来批发价就是五千二百多元，我老婆找到主任，主任一张条子，我三千元就推回来了。你们看，我这车子有多好！有人要出六千元，我都不卖给他，原因是这车子是我老婆为我操办的，千金不换。”究竟出了多少钱，天晓得。   
有一次，赵老师给校长送去一套精美的瓷盘，是景德镇的。他对校长说：“红峰厂的厂长给我老婆打电话，说他弄了几套景德镇瓷器，非常精美，说送一套给我们。当时我在场，我连忙给老婆说，要她给您也弄一套。我老婆给对方说，她要两套，送一套给我老公的校长，校长对我的老公可好啦，我要感谢他。别看我老婆脾气坏，她的心可好啦。”   
一天晚饭后，几个老师约班子打牌，赵老师说算我一个。一个老师说：“赵老师的‘气管炎’好了？”赵老师说：“你还别说，我老婆在这一点上是很体谅我的，她说只要我不玩女人，其它的随便玩。我给你们说，女人嘛，天生爱吃醋，越爱吃，就是越爱自个的男人。爱到深处便是恨，男人也就不要自讨苦吃了。”   
四个人便在一个老师家里围起了长城。老师们板子不厚，“一二三”，象征性的。这天赵老师手气好，到了九点多钟时赢了三十几元钱，因此兴致也正浓。一个“万一色”刚刚落停，外面有人“咚咚咚”地敲门。赵老师正好坐在门口，就站起来开门，只见肖红满脸怒气，不等他开口，便“啪啪”两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接着一声怒喝：“你给我回去！”揪着赵老师的耳朵出了门。   
第二天老师们都笑赵老师，说他老婆已对他已爱到了深处，问他回去后还跪踏板没有。赵老师笑着说：“本来就是嘛，她也是为我好，怕我赌博上了瘾，只是方式不对头，回去后我已教育她了。你们不信？俗话说，当面教子，背里教妻嘛，你们要我当时就打她一顿？那不行！我这叫做忍辱负重。”说完，点上一支烟就走了。   
形势象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忽然一夜之间，各地大大小小的私营商店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了。背着沉重包袱的国营供销社再也不能承受其肩上的重负，呼啦一声垮了下来。肖红也和其他年龄大的营业员一样，被下岗的浪潮冲了下来，每月拿上二百多元的基本生活费在家当上了家庭主妇。而赵老师呢，这时候工资已涨到六百多元，加上一些补助和奖金，每月的平均收入上千元，成了家庭经济的支柱。   
赵老师书教得好，即便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也常请他作课外辅导，他又不收人家的辅导费，很多学生和家长都敬佩他。经常有些学生家长来请他吃饭，或送一些礼品来感谢他。男人受人尊重，肖红心里高兴，但不知怎么心里又涩涩的。   
肖红刚下岗的那年腊月，她父亲做七十大寿。弟弟来信说父亲想念她们，请她们去玩。这种情况，岂是一个“玩”字了得？以往这些事都是肖红张罗的，而现在肖红囊中羞涩，就连灌煤气这些小事，以前都是每月供销社按时送到个职工家中，现在要靠赵老师用摩托车拉去灌。父亲远在宜昌，平时没有机会孝敬，古稀寿庆，出手少了，一是于心不忍，二是面子上也过不去；多了吧，自己经济拮据，自接到弟弟的信后，她一直都在发愁。让赵老师去张罗吧，他要负担在县一中读高中的儿子，除了每学期要交的书本学杂费外，每月要生活费三、四百元，还要补贴家中的零用，也不宽裕；二来呢，她以前对赵老师颐指气使惯了，不愿去低这个下气。心里万般为难，成天闷闷不乐。赵老师看在眼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从不提起这事。直到要去宜昌的头二天晚上，赵老师拿出一个存折递给肖红说：“你明天去取二千元，给岳父大人祝寿，我这个做女婿的可不能折了你的面子呵！”   
肖红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眼睛便睁得象颗电灯泡：“你这个鬼东西，偷偷摸摸存了这么多钱，也不让我知道！”原来存折上整整五万五千元。   
“以前一直受压迫，你用钱又不心疼，让你知道了还存得住？现在你已知道了甘难辛苦，存折交你保管，告诉你，钱不能乱用，儿子读完高中还要读大学，不存点钱到时候象你这几天一样就麻烦了。”赵老师说完看肖红时，她已是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肖红现在象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似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俯首贴耳，却又背着她存了这么多钱；他平时表现得吊儿郎当、天泡地涨的，每月的工资却几乎未动地存了下来，平时找她要烟要酒，还以为他的工资全浪光了呢；生他的气吧，他又存下的钱全部交给了自己。这时她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随之而来的是自己的内疚……   
那种不愿低下气的心思没有了。肖红给赵老师端来一盆热水说：“洗澡吧，洗了睡觉，睡觉时好好和你算帐！”   
睡觉时，肖红说：“卫东，以后我得老老实实地受你的压迫了。”   
贼亮的灯嘎然熄了。

鸣凤山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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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看客

好小说啊，对生活的理解达到一定深度才写得出来。

谈谈灌灌

先生好文笔，写的很生活化。

深山百合

看完感受颇深。

马立光

送给论坛网友的春节佳礼，比烟酒不知好多少倍。

追梦

写得真实在，道尽远安人的夫妻生活写照。

冷眼望月

短小精悍。

踏雪寻梅

发完了？如果就这些，算不上好文章。如果后面还有，有可能是好小说。

沮水愚人

楼主是散文、诗歌、小说，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