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记忆——青山乐土

原野栀子

       生产队的山，静卧在南面，东西向一字型排列，离我们的家五里路左右，海拔不高，一千米以下，样子也不挺拔峻峭。远远望去，就像几个大小不同的馒头排列在一起，实在没有特色。不但山形没有特色，名字也普通得要命，一座叫刘家冲，刘家冲往东叫黄豆坡。往南延伸的地方，被划归了旧县镇，那里的山倒有些名气，是著名的白鹤观。
      十分奇怪我们队的怎么就会用冲来命名呢？严格追究起来，生产队的山就没有名字，两山之间的一条冲才叫刘家冲，这一带的山就被统称为了刘家冲。
      刘家冲主要生长着一些花栎树和马尾松，其余都是些柯柯拉拉的杂木，树多但不大。和远安茅坪地区的原始森林相比，可见这山的贫瘠。裸露在外面的大片石头，大多呈赭红色，具有丹霞地貌的特征，石头表面光秃秃的，雨季到来时，会有一些晶亮的地衣，附着在上面。
      很小的时候，正赶上战天斗地的年代，敢叫高山低头，敢叫河水让路，这样的豪情壮志激励着每一个社员的心。于是，不足十里的刘家冲和黄豆坡就在几天间被改造，一头浓密的头发被剃得精光，然后栽上了桃树、梨树、桑树和茶树。冲上游的大堰，原先是用来保证下游冲畈的灌溉的，现在也放进了各种鱼苗。冲底的田基本都是烂泥糊田，依旧栽上秧苗，一年只能种一季稻谷，产量也并不理想。队里专门成立了多种经济小组，叫副业队，驻扎在刘家冲，负责这里的生产。
      桃树和梨树结的果子品质差，个儿小味道也不大好，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我竟然对这些水果没有丝毫的印象，倒是那里的桑椹多，黑黑的，酸甜可口，不上学的日子小孩子们就去摘了吃。
      最终保留到现在的，只有那一湾茶树。茶园呈梯田状，梯田的底部很宽敞，慢慢地越往上就越窄。茶树经过几十年的培育，刷刷地往上长。为了便于采茶，人们总是要给茶树截枝，让茶树停留在一米左右的高度。茶树被限制往上长，只能横着长，一棵挤着一棵，葱葱郁郁，生长得极其茂盛。茶树被分给了各家各户，采茶也成了人们去刘家冲的最直接的缘由。
      成都的四嫂回家来度假，正赶上采第一道春茶。家里安排一个做饭的，其余都去采茶。天刚蒙蒙亮，二嫂、三嫂、四嫂、我和弟妹一行五人，踩着露水就出发了。
      四嫂没有做过农事，兴奋得很，望着我们一队人，嘻嘻地笑。问她，笑答：我们的人马这么多，像扫光队伍。
      到茶园，已经有更早的人先到了。我们五个人每人占一垄，相隔不远。茶树上沾满了露珠，新发的嫩芽刚露出毛尖，被露珠侵染得油光水亮，绸缎一样的绿。
      太阳缓缓地爬过山岗，人们越来越多，茶园里也开始热闹起来，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
      茶园边的树丛中，鸟儿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跟着主人上山的小狗，站在茶园边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飞来飞去地鸟，哪里有一丝响动，小狗便警惕地叫起来。鸟们听见叫声，越发纷乱地在树林中扑腾。雾蒙蒙的空气慢慢地变得稀薄通透，涌动着丝丝的清凉，携带了野花的香气，和初升的阳光混为一团，温柔地包裹着人们，诱惑着人们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气。人们或踮起脚尖，像母鸡啄米一样，快速地掐着那些嫩绿的毛尖；或用手扒开树枝，蹲下身子，从茶树粗大的茎中，揪起一棵嫩嫩的芽。
      四嫂感叹道：“天然氧吧，醉人心脾。此情此景，真是如诗如画，我想唱歌，我们来对歌。”
      说完，她就展开歌喉唱道：唱山歌呃，这边唱来那边合……
      这是电影《刘三姐》中间的插曲。
      “要对就对土歌，你这洋歌我们都不会唱。”三嫂嘻嘻地笑道,接着朝下喊道：“玉珍姐，听说你年轻时是大队的文艺骨干，唱几首土歌让我们弟妹子见识见识!”
      从梯田的底部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现在还唱，门牙关不了风了，老妖精哦。”
      “哎呀，弟妹子是城市人，很难听到我们的地方曲目，唱一个。”三嫂继续央求。
      “好好，也记不全了，都是大合营做活路的时候，锣鼓班子唱的，我们听熟悉了，学着唱，不许笑啊。”玉珍姐说完，清清嗓子，大声唱道：

      齐下艺哟也（依哟依嗬嗬也），吃了早饭忙下田，锣鼓也——锣鼓打得，锣鼓打得望郎回，郎是个芭蕉树哦   嗬也，郎是个芭蕉树，姐是个芭蕉叶，芭蕉树上长梭子，好吃又没得（依呀哦嗬、哎呀哦嗬）情哥往上遮哦嗬也。
      齐下艺哟也（依哟依嗬嗬也），吃了早饭忙下田，锣鼓也——锣鼓打得，锣鼓打得望郎回，郎是高粱茎哦嗬也，郎是高粱茎，姐是个豇豆子藤，郎要往上缠，缠掉姐的魂（依呀哦嗬、哎呀哦嗬）情哥往上遮哦嗬也。
……
      歌声时而高亢，时而温婉，高亢处听得人也屏住呼吸，生怕那一嗓子上不去；委婉处，人们就轻轻地舒一口气。茶园的弯弯拐拐留住这歌声，余音缭缭。玉珍姐一边唱，茶园里一片笑声，玉珍姐自己也笑。过了一会儿，玉珍姐换了一个腔调，继续唱道：

        姐儿住在花草坪，
        身穿花衣花围裙，
        脚穿花鞋花上走，
        手拿花扇扇花人，
        花上加花爱死人
    ……

      “哎呀，都是些哥呀妹的，会丑死，不唱了不唱了。要听这些，你家大舅爷和圣才哥最会唱。”玉珍姐一边说一边笑。
      “你这个老妖精嗓子还蛮好呢!我记得有一次改田，我们队里的锣鼓班子连续唱了四天没停火，最后你还跑上去敲了几槌子的。”旁边的群英姐说。
      “那时年轻也不晓得累，做一天活路还唱歌唱得哇哇神。”玉珍姐笑着说。
       四嫂听完惊奇地说：“这些人心态好，都是能人，这些歌好有特色哦。”
      见没人再唱，四嫂意犹未尽，兀自又哼起《刘三姐》里面的插曲：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各家所分的茶树并不多，将近中午，我们终于采完了自家的茶叶。几个人聚拢来，都不多，把茶叶聚在一个篓子里，三嫂提了，急急地往回走。因为刚采的茶叶，上面有露水，最好要散开把露水晾干，不能堆在一起，不然会影响茶叶的口感和颜色。
      父亲早些年就是刘家冲副业队专门管茶叶的，所以最会煸制茶叶。父亲煸制的茶叶，色香味都好。父亲说手工煸制茶叶，火候蛮重要，杀青时，火要大些，出锅后，在簸箕里把杀青后的茶叶揉成一绺一绺的定型出水分，然后再在锅里翻炒，再揉，反复两三次，火越来越小，等到第四遍下锅的时候，茶叶已经香气四溢了，最后出锅的时候，父亲还会用细筛筛出那些碎屑，因为碎屑最容易炒糊，不筛出来茶叶就会带一些糊味，父亲说里面很有些讲究。父亲煸好茶，总是第一个拿茶壶，泡一壶新茶，喊邻居过来，每人倒一些，细细地品。
      四嫂去过一次刘家冲，自此爱上刘家冲，每次回家，总要找了由头去刘家冲玩。去年的夏天，连着下了几天连雨，天刚晴，三嫂约了我们去刘家冲捡松菌，一呼百应，四嫂正是求之不得。
      昔日的果树不知道是品种问题还是因为副业队解散之后无人管理的问题，逐渐死去。刘家冲仍然被栽上很多的马尾松和花栎树。树下一片厚实的松针下面，是一层极为肥沃的腐殖质，那些地方每逢夏季雨水充沛气候适宜，就会生长许多种菌子。本地人最喜欢拣拾松树菌子来吃，松菌有灰色和黄色两种。
      刚上山不久，四嫂就惊奇地大叫起来：“好漂亮的菌子，快来！”三嫂围拢去，不屑地说：“越是漂亮的菌子，越是要注意，色彩鲜艳的菌子大多是毒菌。”等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圈红色伞盖的花栎树菌子，这种菌子是吃不得的。
      “我以为菌子这么好捡呢！”四嫂有些怅然。
      “要在松树下面，半阴半阳的地方多些。”三嫂说着，折了一根木棍递给四嫂，“怕蛇，用这个木棍拨。”
      不一会儿，三嫂说发现几个灰松菌，四嫂跑过去，从篓子里面拿起一个乒乓球大小的菌子，望着饱满圆润的菌子，傻笑。
      刚离开那地方，四嫂又叫起来：“蛮多菌子，你们快来！是黄的松菌吧？”
      三嫂走过去，告诉她这个叫僵菌，也不能吃。松菌的黄色比这个要深一些。
      四嫂闭了嘴，专心地注视着树丛中，嘴里咕哝道：“我以为菌子这么好捡呢！”
      不知道过多久，在很远的地方，终于传来四嫂欣喜地叫声：“松菌，灰色的，十几个呢！”
      几个人从刘家冲跑到黄豆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山岗上，看四嫂的篓子里，有长了几片叶子的节节根，有野芹菜，有马齿苋，还有一些野花。
      “天啦，像个杂货铺。”
      “都是宝贝！”四嫂望着她的篓子，满意地笑着，“下次回来，我们还来，好不好？”
      原以为就是我们喜欢这座山，没想到四嫂这个来自大城市的人也喜欢上了这座山。
      青青刘家冲，灵秀而不张扬。               
                                      

说一说

沙发是我的，都别抢。

说一说

遥远的记忆，需要回忆，多多回忆，逐渐熟悉。

原野栀子

论坛这个不好排版，长的长，短的短，想把歌词换一种字体，也没找到，只有将就着看。

马立光

喜欢这样的文字风格，喜欢那远安土渣渣的民歌。

原野栀子

说一说 发表于 2013-9-11 10:53
遥远的记忆，需要回忆，多多回忆，逐渐熟悉。

和别人无聊打牌是一个意思，闲暇混混日子，来论坛凑凑热闹

远安论坛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3-9-11 10:55
论坛这个不好排版，长的长，短的短，想把歌词换一种字体，也没找到，只有将就着看。

帮你编辑了一下，觉得怎么样？

鸣凤山里人

    小时候,我家周围的每一座山我都爬过,一年四季都要上山,砍柴,放牛,捡松菌子,抽笋子.....可以说,我们就是在这些小山上跑大的.
    喜欢楼主的文字,读来亲切!

原野栀子

远安论坛 发表于 2013-9-11 11:09
帮你编辑了一下，觉得怎么样？

谢谢您，很好了

原野栀子

鸣凤山里人 发表于 2013-9-11 11:09
小时候,我家周围的每一座山我都爬过,一年四季都要上山,砍柴,放牛,捡松菌子,抽笋子.....可以说,我们就是 ...

确实，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大多会找到与山有关的很多温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