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向往子 于 2013-10-25 16:16 编辑
会飞的自行车(小说) 向往子 九月十六日周末回家后,我的心越发的憋屈,想着爸爸带我上学的情景,我的眼泪止不住又流了下来,但看着年迈的奶奶,我又不敢放肆自己的感情,千千万万的憋屈也只能强忍着。 十七日下午我该上学去,早上起来我偷偷地把要带到学校的两瓶咸菜、一小袋米准备好,放到我的卧室,如果奶奶坚持要我去,我就只好去上学……想个什么理由呢?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挺着个大肚子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就请假了,我们成了没有头羊的羊群,对!就说等老师,没老师了,就这么给奶奶说,所以学校放假了。 想好忽悠奶奶的理由,我的心有了些许的坦然,扫地、剁猪草、挑水,所有的活依次做下来也没显得累,吃完午饭,到了上学的时候,奶奶说:“去学校吧”!“学校放假了,老师生小孩去了”,我回答。 “哦”!奶奶没说什么,背着背篓就出门了。 撒出去这个谎话,我久久不能平静,真的不去学校了吗?就这么和小伙伴们分离吗?我以后怎么办?谁还会帮我啊?迷茫、无助,有好几次我甚至将书包跨到了肩上,但我最终还是没将脚迈出家门。 从上小学三年级起,在县水泥厂上班的爸爸就用化30块钱买来的旧自行车拉着我到山下的学校上学了,平时吃住在姑妈家,到了星期六,爸爸下班就带我回家,我是我们这个山村第一个下山读书的孩子,不知道引来了多少小伙伴的嫉妒。爸爸说我从小就机灵,要我好好学习,争口气,将来要有出息。爸爸说这是他安慰妈妈最好的办法。妈妈是什么样,我没有任何印象,奶奶说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等用蔸竿子把妈妈抬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气息了,是奶奶把我一手养大的。 我拿出语文书,把上初中后学的第一篇课文——魏巍的《我的老师》又放声的读了一遍,尽管这篇文章我早就会背了,但我还是喜欢朗读它,因为在我看来,蔡云芝老师更像一位母亲,每次读到:“每逢放假的时候,我们就更不愿离开她。我还记得,放假前我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看她收拾这样那样东西的情景。蔡老师!我不知道您当时是不是察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对你是多么的依恋”。每次读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来了,我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要是你现在在家那有多好! 稻场边载着几棵泡桐树,笔直的干已超过了屋顶,都有碗口粗了,奶奶说等我出嫁的时候就砍来给我作嫁装的。此时,泡桐树的宽大的叶子已经有几片掉落在稻场上,剩下的几片半黄半绿的挂在枝干上,在微风的吹拂下无精打采地轻轻摇摆着。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在稻场上踱着步子,顶着大大的红红的冠子的头忽左忽右地窥视着,我稍不注意,它就在卷席上啄下一粒包谷米,“咯咯咯——”的一叫,几只母鸡就迅速地跑向它这里。我想:你吃就吃吧,我心里烦着呢,我才懒得管你呢! 纠结、等待、焦急、无聊、时而心烦、时而放纵自己,一周的前三天就这样过来了,周四到周六,过得似乎异常的顺利,懒觉、邋遢也随之而来的伴随着我,我逐渐从失学的迷茫中融进了山区农村的现实生活。 周日的早上,屋后竹林的山雀醒得特别早,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我用被子捂着头,想再懒会觉。“渣渣——渣——”“渣渣渣——”屋前又传来了喜鹊的不停地阔噪声,看来今天的懒觉是睡不成了,我很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 “媛儿,我给你把带去学校的菜都准备好了……”灶膛屋里传来了奶奶的话。 上学?咯噔一下,我的稍微平静了几天的心又因奶奶的话而翻腾起来…… 我打开抽屉,拿出爸爸的工作证,翻开工作证,我看见了爸爸那双迷茫、犹豫、无奈、怜悯的眼睛正凝视着我,我正视着爸爸的眼睛,他却又似乎是在躲避、在自责……这是爸妈留给我的唯一的清晰的影像,我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连一张结婚照就没留下呢?至今,妈妈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
轮廓。 “媛儿,我对不起你,我去找你妈妈了,厂里退的钱3200元放在抽屉上面的箱子里,给奶奶说,我对不起她……”我看着那张用烟盒纸歪歪斜斜地写下的字,眼睛模糊了,这是爸爸临走前留给我的话,是在找到爸爸下落后的第三天,我在整理爸爸的遗物时发现的。 在我的印象中,爸爸终日沉默,用奶奶的话说,是个三棍子就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汉子,爸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上学途中,我俩在之字拐歇息时对我说的那句话:媛儿,你机灵呢,一定要好点上学…… 因厂里改制,爸爸在乡村众多羡慕的眼光里走向了失落,加上失去妻子的悲痛,爸爸最终没能坚强起来,去了另一个世界寻找他的妻子——我的妈妈,留下了无助的我和我的奶奶…… 今天再不去学校,奶奶会说什么?去吧,我怎么面对老师?怎么面对全班的同学?我感到快要崩溃了! 吃罢午饭,我躲在里屋磨蹭,生怕奶奶提上学的事。 “有人吗”?屋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问话。 “哪个啊”?是奶奶的回答,“你是……”? “老大妈,我叫王华,请问这是徐媛的家吗”? “媛儿,来客人了,烧水泡茶”。奶奶喊道! 我从里屋出来,只见厅屋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很是扎眼,裤管卷到了膝盖,手里拿着白衬衣,一件红色的背心裹着肌肉发达的身躯,头发一缕一缕的,脸上淌着汗水,黑色镜框的眼镜给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带来了许多的成熟与稳定,平添了无限的威严,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架在稻场上,永久牌的,因为我对自行车情有独钟!对这位叫王华年轻人的如此评价,是若干年后,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得出的结论,对一个在儿童与懵懂少女之间徘徊的我来说,只是觉得他的确使我眼睛一亮,似乎给我带来了我正期盼着的那份力量和安慰!
“你就是徐媛”?!他正视着我,黑色镜框镶嵌着的玻璃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是那样的犀利,我感觉我的内心被这目光窥探得一览无余。 “是的”。我低着头回答,像做了无法挽回损失的错事的孩子,一下变得乖巧起来。 “一会儿跟我去上学吧,我正好去你们学校办事”!他坚定的说,没有些许的余地。 “那好呢,我正要催她走呢,你带她去,搭个伴多好”!善良的奶奶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任何人。 出门不远,就上了下山的简易公路,王华说:“坐上去”!我双手紧握车架,一用劲就腾了上去,王华轻松而满意的笑了,露出了一对虎牙。 他双手握着车把,左脚踩在脚踏板上,车子稍微一偏,
他的右脚就绕过了前横杆,稳稳地坐在了车子上,熟练而轻巧的动作,我感到他的车技很不错,因为爸爸从来没滑着上车,总是先骑在横杆上,再坐上座位,而且这一段路,爸爸是从来就不骑的,总是让我坐在车子上,他推着车子走,因为是下坡,带着扎,车子不走,放了扎,人又走不赢车子,爸爸总是在半跑半走的紧张状态下,等到了之字拐歇息的时候,汗水早就浸湿了爸爸那件引以自豪的蓝色工作服。 自行车在颠簸中缓缓下行,车架不时敲打着,发出“咔咔”的响声,我喜欢听这声音,“咔咔”的声响打破了山的寂静,惊醒了许多小鸟,呼呼地从这棵树上一下子蹿到那棵树上,路旁的野花也似乎被惊醒了,撑开花瓣不停地摇头。 王华的车速比爸爸的车速快多了,许多小树一晃就到后面去了,有几只小鸟我甚至没看清是什么颜色,就不知道串向了哪里,路边的小花只是匆匆一现。我眯着眼,尽情的享受着风的吹拂,我期盼多时的风啊,快吹开我的心,吹走我的内心的阴霾吧! “歇会儿吧”!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来到了我常和爸爸歇息的之字拐,我腾地从车架上跳下来,王华架好车,站到之字拐的顶头,一手扠在腰间,一手指着远方对我说:“来,徐媛,往前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秋天湛蓝的天空下,远处的山蜿蜒起伏,山脚下,一条柏油公路在黄绿相间的低矮山丘中穿行,成熟的稻谷泛出黄黄的色彩穿插在公路两旁,房屋依山傍路,错落有致,远处沮河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条红黄相间的彩带,一只老鹰从背后大山顶上扶摇直下,刹那间就从视野中消失,我深深呼吸着山风,心底一片清凉,搁在内心的不快被一扫而光,我真想大喊一声,我张了张嘴,但在这个生人面前我没喊出来。 “徐媛,是不是有一种想大喊的感觉”?我回过头,只见王华正注视着我,犀利的目光中饱含着一种期盼! 我点点头。 “喊吧,把内心的委屈喊出来”!他鼓励着我。 “喔呵呵——”王华手成喇叭状靠在嘴边,对着空旷,大声呼喊起来! “哎——”我跟着试探的喊了一声! “喔嚯嚯——”他的声音更大了! “哎——嗨——”我跟着附和! “喔嚯嚯——” “哎——嗨——” “哎——嗨——” “喔嚯嚯——” 几只山雀被惊吓的唧唧喳喳的叫起来,钻进了树丛深处。 “哇——唔——”我的声音突然变了,“唔唔——唔——”我放声的哭喊起来,心中无限的憋屈与哀愁,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双手捂着脸,眼泪像檐沟里的雨水狂奔而下,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这么放肆的哭过,就是在爸爸离开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我要让饱含无限愁厌的泪水流个畅快! 王华并没有阻拦我的哭喊,直到我由哭喊变成抽搐,他才递上手帕,碰碰我的肩说:“擦擦吧,哭出来就好了,来,站起来,再向远看”! 我变得异常听话,站起来,再次向远处看去,山下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王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话。“这是杜甫的诗,你以后还会学到的”。他接着说:“你知道吗?站在这里,为什么会觉得众山变小了呢?那是因为你站在高处!怎么才能到达高出呢?那就要从山脚下向上爬,爬山时很辛苦的,你不上山顶,就见不到山脚下的全貌,人要是看着大山而不敢去攀爬,那他只有憋屈在山脚,永远领会不到‘一览众山小’的气魄”! 他根本就没容我回答的说完了这些话,转过身来,看着我,这次眼睛里没有了犀利,我感到全是鼓舞和期望! “ 走吧,赶到学校你可以上晚自习”!他手一挥,果敢的说。 下山后就上了泊油路,王华的车骑得更快了,耳边是呼呼的风响,偶尔有汽车从对面呼啸而过,一路我们不但超越其他骑自行车的人,我轻蔑地看着那些被超越的人,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一定洋溢着满足的得意! 走到一处很长的坡,爸爸带我的时候,每次走到这里,他总是下来把我推上去,再推着车走完那边的下坡,我想:王华肯定也会下来走上去,因为这坡虽然不陡,但却很长。 我感觉到他明显地加速了,冲至半坡,速度慢了下来,我说:“让我下来走吧”! “坐好了,冲上去,你要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他坚定地说。 他身子向前倾,甚至站来起来,一圈一圈的往前蹬踏,自行车在他的努力下,依然爬到了坡顶,他回过头说:“怎么样,咬咬牙,困难就被摔在后面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明显感到他在喘气。 慢慢的风来了,越来越大,车在下坡,当自行车行至坡的一半时,车速已经很快了,路旁的白杨树向后翻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车轮下的泊油路像丝绸般的光滑只向后扯…… “徐媛,坐好啊,我要放把了”!他在前面大声的喊。只见他双手放开双把,慢慢的平举起来,像张开翅膀的大鸟!“徐媛,来,像我一样”!他又喊起来。 我感到了车速无穷的快,双手紧抓着车架,手心里浸满了汗水,听到他的话,我想试试,但又害怕。 “来啊,别怕,张开双手,那就是你的翅膀,心里想着自己要去的地方,你就会飞到那里”!他在前面继续喊着。 我慢慢地放开手,伸出手臂,手心感到了风的力量,吹得我的双臂有些支撑不住,王华的衬衣被风吹得过了我的头顶,呼呼拉拉的直响,红色的背心填满了我的眼睛,就像一簇火焰。夕阳已经下山,许多路过的人惊讶地止步,抬起头,只见落日的余晖把苍穹映照得格外敞亮,丝丝云彩被染得透红,风驰电掣般的在空中翻飞,我的心舒展到特别的大,我甚至把双臂上下晃动,做着象鸟在空中飞翔的样子,我真的体验到了我飞起来的滋味…… “哎——嗨嗨——”我情不自禁的大喊起来…… “徐媛,怎么样?飞起来的感觉不一般吧”!自行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全然不觉,我还沉浸在展翅飞翔的意境中,听到王华的问话,我使劲的点了点头。 “徐媛,用自己的双手化作翅膀,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你就一定能飞到那里,学习、生活都是这样”。王华望着即将拉起夜幕的天,意味深长的说。 我抬起头,东方两个山头的凹处,已升起了一颗亮晶晶的星星…… 我们一跨进校门,晚读报的铃声“当——当——”刚好响起。 “直接去教室”。王华说着,就驮着我来到了教室前,他跳下车,没等我下来,就迅速将车子架好,健步跨进了教室……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下”! 我站在教室门前,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在梦境一般…… “同学们,徐媛同学因病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今天,她按时返校啦,我们欢迎她的到来”! “哗——”我在全班热烈的掌声中迈进了教室。 此时我才知道,他——王华,就是我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用自己的双手化成翅膀,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你就一定能飞到那里。三年后,我飞进了县城,又一个三年后,我飞进了省城。 我拥有了工作——事业——家庭——孩子。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那大哥般的慈父般的恩师您可安好?!
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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