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山人 于 2014-5-20 07:53 编辑
金桥村笔记 ◎康宁 1 春天不会从城里开始。它开始于大山的另一面,那是我的故乡。在下第一场雨的日子里从那边出发,到达我蛰居的城里的时候,春天就已经快要结束了。 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我愿意在那个叫金桥的村子里,让心底的往事拱土、发芽、疯长、开成花朵。让一茬接一茬的农事,将那些美丽着的事物,带入又一个温暖的时令。 我想着那个叫金桥的村子,如何把南风弹成一支曲子,把花朵开成一些微笑,把自己的身体打开,让燕子在心脏的位置,飞离与栖落。 现在是谷雨时节,我的心里也藏有一万只燕子,它们要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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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回去吧。 乡间弥漫的雾色,是化不开的诺言,我们在一首歌里约定,金桥,这个约定,牵系一生。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是风筝的引线,一头牵系着天边的云,那是我们的飘泊,一头连接着母亲的金桥,那是我们的根。 母亲,我们见过你年轻的模样,见过你推磨时暗自的笑容,见过灶膛的火苗映照过你的美丽,现在您老了,当年的青丝已成了白发,脸上盘根错节的皱纹书写着你一生的艰辛。您这一生,有多少倚门而立的盼望和多少梦中的微笑? 3 在金桥,我想着这个村庄的前世与今生。 石头中,远古的生灵已失去体温与血肉的弹性,以骨胳的姿势呈现岁月的久远。这中间有更早的震撼被倾覆、坍塌、凸起与沦陷,它们早于我们人类。 我们叫它们化石。看着它们,才知道时间的亘古。在时间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短暂的,就算是秦砖汉瓦,最多也只是它的一个零头。我们的一生,不比金桥一粒土更长久。
4 “关公曾不敌,率部欲回朝。旗湿溪间水,尘飞岭外枭。藏刀山带雾,泣血马惊桥。蜀阙空望远,愁云漫碧霄。” 朋友曾凡锭用一首《金桥怀古》的诗作讲述那个悲壮的故事: 败走麦城的关公,末路的英雄,把一生最后的时光留在了这里,望蜀而望,无望而望,客死于此。 好吧,我说出这个秘密吧,现在叫“金桥”的这个村庄原来叫“马惊桥”,赤兔马,这溪涧之水难道是你遇到的最深的水么?肯定不是,你肯定预感了那个伤心欲绝的时刻就要到了! 这个时刻真的来了。关公,我悲天雨,我们在“打湿旗”、“晒旗”、“藏刀湾”、“马惊桥”、“回马桥”这些名字中暗藏你的典故。还有一个叫“瞄儿岗”的地名,让我看到了你最为柔软的部分,你在大势已去性命堪忧时还想着你的义子关平。 我害怕这种柔软的东西。有一种错叫抱负,有一种对叫深情。反之亦然。 村庄是美丽的,美丽得使我们都不忍提及那已经结痂的故事。我们甚至用更改一个名村庄名字的方式来掩藏对一个人的怀念。 5 让我们放下生命的重荷吧,一个村庄就只是一个村庄,除了繁衍生命与爱之外,还能承担什么呢? 六百年的银杏,伫立成村头的孤独,它见证了世代的更替,也见证了人情的冷暖。 它为风说话,只是你们不懂。但我懂,风来有风来的理由,风去有风去的道理。这世间没有一承不变的事物,如果有,那是爱。 老水牛在田间耕作,在钢筋与水泥的时代,它也是狐独的。它和我年迈的父亲是最后的农耕和村庄的最后的守望者。 石碾与石磨,石碓与石臼,它们被一种叫做机电的兽物击中,我们新修草亭,安抚它们爬满青苔的哀伤。只有墙角的磨刀石,还在一天比一天瘦弱,月牙般让人心疼。 第一只布谷鸟开始叫了,开镰还要多久呢?
6 喔,金桥,我爱你的节令与时序,野花次第开放,桑椹熟了落了,风冷了暖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日头升起来落下去,惊蛰的雷声参与呼喊,冬至时节我们围炉夜话,一切都是好日子。 喔,金桥,我爱你无私的田地,土豆和玉米、水稻与油菜,一茬茬将我们养育。现在油菜已经收割,只剩下田野空空。我喜欢收割后的田野,它们已空无一物,如深爱一场后被掏空的心。 喔,金桥,一条溪流滋养的金桥,我在你身上提取最初的爱的素材:稻米的体香、荷花的笑容、藕节的肢体、樱桃的口型、云雾的缠绕……游鱼的心思,从手中一滑,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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