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帖最后由 雪地吻痕 于 2014-5-10 10:36 编辑
故乡的乌桕树——故乡三题之一
儿时的记忆随着时光流逝渐行渐远,但至今仍让我魂牵梦绕的是故乡深秋那一棵棵红彤彤的乌桕树。远去的乌桕树,缀满了我童年的梦、少年的情,充裕了我爱幻想的年代......
我的故乡在沮河边上一个叫陈家(音读ga)山下(音读ha)的地方。说是山,其实就是一条黄土岗,因说有些风水,故又将此岗叫做青龙岗。之所以叫山下,大楷是因为在平阔的田畴与山岗相接的边缘,有一条大水沟从北向南蜿蜒着流过我家的门口,沟堤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乌桕树,尤其是从我家门口到下游的玉皇阁,不到一公里的距离,竟生长着上百棵古老的乌桕树,大树参天,浓荫蔽日,远远望去,连亘不断似一条青龙蛰伏;岗上岗下,到处都长满了乌桕树,伸指可抚、青葱袭人,陈家山可能因此而得名。
在我依稀记忆的深井里,对树的理解,最早的不是松柏栗杉檀,也不是杨柳桑构桐,而是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乌桕树——因为是它们见证了我从赤条条的顽童到端庄稳重的壮年。早先的山村里,房前屋后、田头地角、沟坎堤岸,除了那一畈畈碧绿的稻田外,能见到的都是那清一色的乌桕树了,有大有小、有高有低。它们绝大多数象沧桑老人,枝杆虬劲、古朴典卓,是需要一两个大人才能合抱的古树;有些呢则象丰满的少妇,风姿卓约、果实累累;还有的象风华少年,绿叶婆娑、枝繁叶茂。我到过江汉平原,也走过中原大地,那里的杨树象排排卫士护卫着广袤的田野,虽沃野千里,葱绿无边,但总觉显得单调了些,不及我故乡的乌桕树,虽然那样的平凡,但令人十分的眷恋。
乌桕树的的确确再平凡不过了,也的的确确再朴实无华了。但就是它的平凡使我领悟了生活的真谛,就是它的朴实充裕了我童年的幻想、少年的天真。它象是庄稼的守护神,日日夜夜守望着农人一年的期盼。有了它,山村显得平实、宁静、和谐、安详;有了它,农人们的生活才更加殷实、丰富多彩、充满希望......
春天,翩翩雪花不再飞舞的时候,休眠了一冬的乌桕树上,从骨朵似的枝头,悄悄地挤绽出几枝翠玉般的嫩枝,然后,在嫩暖的阳光下,吻着春风渐渐伸展。一仗春雨一丈绿,不知不觉中嫩梢上长满了碧绿碧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相互挤着,连缀成一把硕大无朋的巨伞,撑绿了那一大片荫凉。从脚下到极目处,大畈大畈的水田,在蒙蒙细雨中,经了披蓑戴笠的农人的耕犁,水镜也似的闪着银光,三三两两的白鹭闲游在田野间,偶尔被农夫耕田的吆呵声惊起,盘旋着飞落到附近的乌桕树上。
夏天,烈日炎炎。乌桕树浓密的枝叶间,绽放出一串串金黄色的碎花,馨香四溢,吸引着只只蜜蜂、翩翩彩蝶。鸣蝉在浓荫深处婉转歌喉。劳累了一晌午的农人们,吃过午饭,拆下自己的门板,搬到乌桕树下,躺在门板或者新晒干的稻草上小憩,嗅着幽幽的花香,听着鸣蝉的歌唱,享受田野里吹来的纯自然的丝丝凉风,这股惬意的劲儿恐怕连神仙也得羡慕三分。孩子们呢,则脱光衣服,打着赤条,攀上横逸在大水沟上的乌桕树枝,以各自惯用的姿势跳入水中,有的三五成群的打起水仗,有的顺着沟堤边的水草或石洞摸鱼;女孩子们则游入荷叶中采摘荷花,嬉笑声、打闹声,愉悦的连乌桕树叶也盈盈颤抖。
秋天,当阴沉沉的天空渐渐变成瓦蓝瓦蓝的时候,薄薄的清霜悄无声息的缀满草尖,这时的乌桕树叶在料峭的寒风中,由深绿变成暗绿、变成浅黄、变成淡红、变成深红。当你在某一个深秋的傍晚,站在翻犁过的田野上,不经意间向四野望去,会突然发现,原来那一树树碧绿碧绿的乌桕树叶,经了秋风的深吻,湿润出一团团红色的吻晕。在收割后的乡村的原野上,映入眼帘的,近处是一丘丘新翻的犁沟,犁沟尽头,一堆堆新码的稻草垛倚偎在一棵棵粗壮的乌桕树下,似缠绵情人,又如季节伴侣;更远处,大片大片红红的乌桕树叶灿烂的让夕阳逊色,袅袅炊烟伴着牧童归牛的淡影,薄雾浅淡,晚风徐凉,这幅时景,该是应着那句“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吧!
冬天,当乌桕树叶由深红变成暗红,在凌厉的寒风肆虐下,缱绻地离开枝头、溶入大地的时候,裸露的枝头,缀满了银光闪闪的乌桕籽。远远地看去,就象是初春绽开的树树梨花,晶莹剔透,柔美高洁,玉光生寒;又好似隆冬腊月傲雪的早梅,花蕊清冽,卓尔不群,暗香盈袖。乌桕树是乐于献身的树种,它不仅给人以“绿茵护夏、红叶迎秋”的美的享受,更将自己的全身奉献给了人类——在那缺粮少油的年代里,落下的树叶被孩童们一背篓一背篓背回家,掺上少许的青菜萝卜便成了猪们一冬的食料;乌桕籽虽小,但出油率高,是紧缺的油脂化工原料,因了它,老娘们不再在昏暗的松明子下补衣纳鞋,也因了它,山村五月栽秧的季节里,高塝田上提水的木制水车的车轴不再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以粮为纲”的时候,乌桕籽油还被用来作食用油;削下的树枝被捆背回家,堆进杂屋,大雪封山的长长冬夜,便成了农人们围垅取暖的上佳燃料;即便是老死的树身,也被用来制成各种做菜的砧板,供人们使用。
乌桕树的四季,缀满了父辈们绵绵不断的梦想,多彩了山村春夏秋冬的颜色,也丰富了孩子们顽皮淘气的童心。我常想:人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森林繁衍了人类,人类应该对森林顶礼膜拜,离开了森林,人与自然的和谐将无从说起。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故乡的这道靓丽风景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消失了。门前的大水沟里,因少了乌桕树的荫庇,而多了诸多水草的滥衍,不再有清流涟涟、鱼游蛙跳、荷叶田田;乡村的旷野间,因少了乌桕树的点缀,而显得空旷、寂寞、单调和无赖。也许是乌桕树的经济价值赶不上暴涨的现代工业文明的需求,也许是它那庞大的树冠影响了稻禾对阳光的奢求,也许是乌鸦在啄食桕籽时触痛了农人们那根敏感的神经——“喜雀叫喜、乌鸦叫祸”,也许......我不得而知。只是偶尔回到故乡,站在家门口不经意间放眼四顾,伫立远眺空旷的田野,微微秋风中恍惚看见那安宁而恬静的田野曾经守望着农人们一年期盼的乌桕树,依旧挺立在田间地头。那灿灿的红叶,恍如成千上万的火蝴蝶在深秋的寒风中蹁蹁起舞......
哦,这就是我心中的乌桕树,深藏着对故乡的无限的眷恋和殷殷的企盼......
|
评分
-
5
查看全部评分
-
|
点评 时间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