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白帆——故乡三题之三

酒中八仙歌

                        远去的白帆

　　溟溟之中，那片如白蝴蝶的帆，又一次从遥远的洪荒中逸来。
　　似是梦里，又非梦里。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坐在老宅子大门前的阶沿石上，透过层层叠叠的乌桕与杨柳的枝叶，两眼好奇地漫过大畈大畈的晴野，极目尽处，是一袭淡淡的青山，横亘在湛蓝的天幕下。山的脚下，一条亮亮的沮河不舍昼夜地唱着乡村四季的田园牧歌哗哗地淌着，时而娴静温顺地轻呤浅唱，迎着两岸杨柳依依、炊烟袅袅，舞蹈着自己的娇媚；时而野气十足咆哮如雷，从东边的山凹冲到西边的山梁，撞上坚硬的岩石后又折向东来，一路莽莽撞撞盘旋南去。河流淌过的地方，四季风景迥异。春天，河水清亮清亮的，鲜活轻快柔情万种地融纳着夹岸的含春桃花、带雨梨花的片片落英；夏天，河水变得狂放浑浊，汹汹涌涌地吞噬着两边的堤岸和庄稼；秋天，河水湛蓝清凉，裹挟着庄稼人春夏的汗水，收获了两岸沉甸甸的稻梁；冬天，河水泠冽苍茫，倒映着皑皑白雪朗拥下的棵棵垂柳和宁静的远山。
　　紧贴山跟，少年久久凝视着的是缓缓移动的白帆。白帆一片一片的，象点缀在沃野青绿间的花蝶，帆与帆之间相距约里许，自北边绿茵茵的杨柳深处逸出，渐渐地驶入少年的视野，然后，沿着陈家包、大沙坝、九子溪、狮子头、安洋坪的航路，蜗牛似的向南蠕动着，一会儿隐入密密杂杂的岸柳林里，一会儿又钻进篱笆似的芭王草丛中，当他觉得十分失望的时候，白帆又从紧挨着河岸的人家的屋背后钻出来，给予他惊喜。当他的目光全神贯注跟着白帆移动的时候，晴野深处一片薄雾袭来，再次将白帆从他的视野中抹去。少年的心被白帆牵引着，朦朦胧胧地浮游在青山碧野间，似乎要随着白帆漂流到山外的花花世界去。直到白帆从视野中消失，没入到隐隐峭立的羊儿岩背后——这是四十多年前的风景了。
　　那时，他并不知道行走在青山绿水间一片一片的白色的东西名叫帆，更不知道帆与船的关系。只是很偶然的一次在老宅子前的稻场上与小伙伴们玩耍的时候，不经意间，他抬头发现对面山脚下有一片白色的东西好象在缓缓移动，隔了一会儿，又从杨柳林中钻出一片白色的东西，依着同样的速度向同一方向移动着。他好奇，便问大哥——一个读五年级的少年：
　　“哥，那是啥东西？”
　　“在哪儿？”
　　“那边山岸下河里移动的白色的东西。”
　　“嗨，丫七。那都不知道啊，那是船上的白帆！”众小伙伴听他哥一说，都调皮地望着他笑。
　　“白帆是干啥用的？”
　　“白帆是鼓动船向前跑的啊。”
　　“它是怎么鼓动船跑的啊？”
　　“它是……哎，跟你说不清，有机会我带你到河边一看就晓得了。”
　　自那时起，他就天天期盼着哥哥带他去看白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直到哥哥暑假结束又上学了，仍然没有带他去看，他很失望。听说哥哥读书的地方就在前坪离河不远的徐家祠堂里，一下课就能到河边上看来来往往的白帆，他羡慕极了。心想等自己长大后也去上学，到那时就可以弄清白帆与船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他恨自己长得太慢，时间也好象在和他做对，只差一年他就可以上学，可这一年实在是太长了，好象永远也盼不到头似的。他好奇，又爱刨根问底，万般无奈中只好跑去问三爷——三爷读过私塾，《三国》、《封神》能横流倒背，年头四节乡邻都请他写对子，在村子里算得是个有学问的老者。那天，三爷躺在稻场边大杨树下竹躺椅上。一只手捋着微微翘起的山羊胡，一只手摇着那把有些破旧的大巴扇，煞有介事地给他讲述沮河里走船的故事：
　　“唉，说来话长。铁儿啊，远古的时候，我们这儿可是楚国的故地呢，老书上说‘江汉沮漳，楚之望也’，这‘沮漳’就是指那山根下的沮河和山那边的漳河。老书上还说，沮河流域是先人们‘辟在荆山，筚路蓝缕’的发祥地呢，也就是说是我们的母亲河，它可是从神农爷尝百草的那片老林子——神农架发源而来的。那地方听说还有老巴子（虎）、山豹子、好看的金猴子（金丝猴），还有野人呢，你怕不怕？”装了一肚子书的三爷顿了顿，乜了一脸惶惑的他继续说：“漳河里没船，我们这沮河里的船是从啥时候行起的，我也说不准，反正是很久远了。据老辈子们说，这沮河航运始于战国荆楚，兴于两汉之后。从元代起，还专设了漕运司在沮河航道上进行管理哩。民国初年，也就是说打我记事起，这河里的船走得可热闹呢。常年往返承运的木帆船多达300余条，它们载着从南漳、保康等地集中的土特产沿沮水源源不断地转运到荆沙、宜昌，再将山外的食盐、百货、布匹和五金杂货一船一船地溯河而上，运回远安，再转销到南漳、保康哩。”
　　“你走过船吗？”他好奇地问三爷。“走过，可好玩着呢。那年，我还是个青皮小伙，第一次跟柱爷下沙市，坐的就是这木帆船，船上装满了山珍野宝。一上船，柱爷叫伙计扯起白帆，一声吆嗬，船就起航了。起初，船在水中走，恍恍悠悠的，一阵阵恶心涌上来，我又呕又吐，趴在船弦上吐个不停。船伙计笑我。多亏柱爷护着我：‘笑他，你小狗日的第一次上船还不如他呢。别怕，第一次坐船都会这样，时间长了也就没事了。’果然，一直坐下去也就没事了。两岸青山叠翠，一河碧水荡漾，白帆就穿梭在崇山峻岭中，时不时碰上河边洗衣的女人们，半截白嫰嫰的腿儿泡在水里，怪撩人的；心里若是上火呢，还可以扯破嗓子跟她们拉拉野歌呢。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坐船时，可别撩岸边的女人们，她们厉害着呢，我上过她们的老当。”说到这，三爷朝他诡诘地笑了笑，接着说“到了沙市，可就到了花花世界。往西，逆水而上，能到宜昌、重庆；往东，顺水而下，可逛武汉、南京、苏杭二州，一不留神，就到了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那里好吃好喝不必说，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满街上花花绿绿的，要啥有啥。女人们个个长得水灵灵的，嫰生着呢，真正的爱煞人了。你在街上逛啊，猛不丁还能撞上高鼻子蓝眼睛的西洋人呢。”
　　三爷津津有味地讲着，他全神贯注地听，似懂非懂的。从三爷的口中，他第一次隐隐约约的知道些山外边神秘而希奇的事情。原来，白帆行走过的地方，还有那么多诱人的故事呵。
　　太阳来了走了，月亮起了落了。在那懵懵懂懂的日子里，白帆依然如故充满诱惑地在他的瞳仁中晃来晃去，时时刻刻牵引着他那颗好奇的心。每当他坐在老宅子的阶沿石上，看着飘逸在青山碧野间时隐时现的那片白帆，他的心仿佛已从他的躯体中飞出，追随着那片白帆越过崇山峻岭，融合到山外那花花绿绿的大世界了。
　　沮河，不舍昼夜地淌着；帆船，载着山民们的期盼和欢乐四季不倦的行走在这条河上；而白帆呢，却深深地寄托了天真少年的憧憬和梦想……
　　忽然有一天，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羊儿岩的背后传来，震得老宅墙上的尘埃纷纷飘落。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一条一丈多宽的土公路修到了老宅子后面的黄土岗上。那是个星期天的晌午，一阵轰鸣的机器声吸引了岗下的男女老少。他们涌上新修的公路，围着停在路边的一个铁甲似的庞然大物，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惊叹它的力大无穷，猜测着它吃啥喝啥，后来经那位姓王的司机说了，大家才知道它就是解放牌嘎斯汽车，不吃草不喝水，只喝油呢，那是他——也是村民们第一次看到汽车。自那以后，公路通了，汽车来了，沮河里的帆船也就日见稀少了。
　　那一年，似乎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初秋的早上。读完中学，破天荒地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的他，肩负着一村人的期望，在安洋坪那一长排枝干虬劲、浓郁闭天的杨柳袭荫下的小码头上，搭乘一艘过往的贩山货的小帆船，挎着一个帆布包，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雨伞，在薄薄的晓雾中，被白帆牵引着，沿着逶迤在青山间的沮河向山外那个陌生而神往的世界行去。
　　多年以后，他已成了一名踏遍青山的林业工作者。工作之余，当他再一次坐在老宅子的阶沿石上，极目远眺，满眼晴野依然，一袭青山依旧，而充裕了他少年梦想的那片白帆，却从他的视野里远远消逝了。他不知道，当年载着他出山的那片白帆，竟成了留在他梦中永远的记忆。
　　呵，远去的白帆……

深山百合

远去的白帆，承载着楼主对失去岁月的深深怀念。

老骆驼

温馨的记忆，难忘记。

雪地吻痕

远去的白帆，是记忆的船。
船上载满了，长大后
对流年的眷恋。
船已归港，而回忆的帆
才刚刚起航...

海阔天空

真正老百姓的文字，我喜欢。

冷眼望月

家乡的文字，百读不厌。

山人

小时候见过沮河的船队，一路白帆很是壮观。在姥姥家，现在的马渡河库区，也划过船。童年的时光，真的很开心。

沮水愚人

心中虽有好多故乡的记忆，可惜愚笨写不出，好在有楼主美文可以补偿一下。

低头的温柔

白帆可以带走岁月，却带不走故乡美好的记忆。很喜欢楼主的文字，尤其是这篇情深意切描写故土的细腻文字。故乡是我们心中那首吟唱经久不衰的歌谣。

酒中八仙歌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4-5-14 09:15
远去的白帆，承载着楼主对失去岁月的深深怀念。

是啊，白帆，永远是我心中的一个美梦！无论岁月怎样流逝，无论世事怎样变迁，对白帆的怀念，是不会有尽头的呵！
谢谢总版主的一贯支持和对拙作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