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叮咚 于 2016-4-7 22:23 编辑
清明怀人•海金
一 清明的雨,是多情的,它雾雾蒙蒙,纷纷扬扬,断断续续,早晨在下,晚上在下,起风了在下,风停了还在下,好像就没有个停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里,会有一些人和事,被这雾蒙蒙的雨丝慢慢浸湿,沉甸甸,湿漉漉,让人挥之不去。 我想到海金。 二 大约是特别喜欢海子的缘故,又或者他姓名中间的一个字就是“海”,他给自己取了“海金”这个笔名。想来,他一定是很喜欢这个笔名的。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海金的,也不记得是怎样认识的,认真回想起来,是因为先认识他的二哥,尔后就自然认识了他。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医院的检验科工作,高高的个子,很俊朗,也许因为我们和他兄长熟识,或者他本来涵养就好,总之我的印象中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是那样十分友好地微笑着,像阳光一样明亮。那个时候县医院还没有专门的体检中心,我们体检大清早将值夜班的他喊起来抽血,他没有一点不耐烦,始终是微笑着。 因为工作没有太多交集,我们在生活中也没有太多的交往,海金只是在我的生活的远处。但毫无疑问,我和家人都是把他当做朋友的,一位淡交如水的朋友,他待人的微笑始终就像一片阳光,不管在任何时候看到,都是令人愉快的。 这种远距离的交往直到2013年,因为拍摄远安地方文化系列电视片,我们在一起共同工作了两个月。 海金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之所以会抽调来拍摄电视片,是因为他在文学上已经小有成就,其时他担任远安县作协副主席,更牵手成立了雎风诗社,数次邀我们参加他组织的文学活动。 朋友们都知道,海金除了写作,还有很多特长和爱好,譬如主持、足球、钓鱼等等。在大家的眼中,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他把自己忙乎得像一只陀螺,不停地滴溜溜地转着,蓬勃、内敛而又张扬。 我们摄制组启动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海金的女儿月儿刚刚出世,初为人父的海金喜欢得不得了,白天翻山越岭拍片,晚上还帮着照顾女儿,辛苦自不必说。 在摄制组里,海金还负责驾车,因为晕车的缘故,我一直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有一次开着车的海金困得要打盹,就要我给他剥酸掉牙的橘子,那是我们到南漳县拍摄通城河,在路边的柑橘园里采的果农弃收的橘子。 那个时候海金应该还是健康的,虽然他的头上生着皮肤病,影响了头发的生长,留着一个独特的发型,但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是他的肝脏求救的信号,他的身体已经诱发着绝症,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 在摄制组里,海金挑着大梁,他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生篝火、辨认无毒的树枝串着烤馒头,辨识碑文等。那个时候,远安的武陵峡景区还没有开发,我们带着长梯和照明灯,从河口乡张家湾村的杨树洞,穿行到兵马洞、天坑洞,直到看到从月亮洞照射进去的天光。第二天,我们又从洋坪镇的陈家湾村,过武陵峡谷,进入月亮洞,至此,我们走通了远安传说中的“一峡四洞”。 在月亮洞里,海金攀爬到高高的石壁上,在还有半截石墙的寨子里,找到清朝贡生墨痴子撰书、匠工薛应富镌刻的《小桃源记》碑文,残碑布满尘土,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绝壁之上的海金不动声色,一个人在上面苦想办法,最后撒尿清洗碑文,一字不漏的将224字的《小桃源记》抄录下来,他的这个举动,不仅为当时的摄制组做出了贡献,更为此后开发武陵峡风景区做出了极大贡献,正是那一篇《小桃源记》,让月亮洞更加熠熠生辉,闪耀着璀璨的人文历史遗迹光芒。 海金的个性开朗,有时候甚至还显出些孩子似的顽皮,可能是中年发福的缘故,脸上似乎还有些婴儿肥,让他看上去颇有几分少年的稚气。我们在拍摄河口乡的八仙洞时,又遇到难题,溶洞里有很深的一道河水,哗哗流淌着将洞内的通道辟中分开,要继续前行,就必须搭桥过河。向导在山上锯了两截圆溜溜的木头临时搭在河上,和摄像师先过了河,我等着海金进来后相互照应着再过河,哪想到我正打量着高大的溶洞出神的时候,海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边,突然“嗨”了一声,恶作剧地拍了我一下,我惊地摇晃了一下,他却早已伸手扶住我,以免我掉到河里。哪怕是开玩笑,也会想到后果,不会让女士发窘和尴尬,这种绅士风度,这种待人接物的适度有礼,是我对海金最深的印象。 摄制组的工作结束后,我们又回到各自工作的原点,期间也曾偶然见过几次面,都是相互问候一下,又各自忙碌。生活中有一种朋友就是这样,他只是在你生活的远处,但却是真实地存在着,你记得他,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见面的时候,也总会让你感到如沐春风。而他也会记得你,不曾忘记,海金甚至都记得大约二十年前,我和李晓梅大姐到宜昌去开笔会,他和我们同乘一辆班车前往宜昌,我们一路上聊天说话的情形。 我想,这就是一种朋友的类型吧,彼此因为记得而存在,淡淡的交往,清澈如水。 三 不知不觉,时间又到了2014年冬天,我们采拍《话乡愁、爱远安》电视系列访谈节目,海金上了我们的节目,他娓娓而谈,说乡愁对他来说,是一种甜蜜和温馨。他回想少年在乡村拮据的生活,回想在贫困的生活中大自然馈赠的种种乐趣。他说特别记得老家的山上生长着各种山珍野果,比如八月爪、刺泡子、板栗、石榴。有一次他在山上无意间发现一棵板栗树,他等着它开花结果,从初春等到夏秋,等着板栗长大成熟,摘了满满一书包板栗回家,让妈妈好不惊喜。第二年、第三年他每年都去摘一书包板栗,一直到他从乡村小学毕业,到县城上中学。他说到现在还惦记着那棵板栗树,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原先在摄制组的时候,我听他讲到过他的祖辈是在明朝时由江西迁往远安,他正在寻找开山祖的墓碑这个细节,编发他的访谈时,我特别配发了一段记者手记: 一棵野生的板栗树,是一个人独守的秘密,在丹霞山水,它和我一起成长。 从先祖开山拓土的那一刻,这里就成了我的根,一山一水,一草一叶,都寄托着我无限的深情。 是故乡的泥土滋养我成人,如今,我是你长大的儿子。 时光深处,镌刻着少年成长的痕迹。 岁月的沙漏,留下温馨和甜蜜。 温馨、甜蜜,这是他用生活对他的磨砺换来的不同于常人的体味,也是他对生活的态度,他就是用这样的状态和面貌示人:阳光、绅士、谦和、有礼,充满了能量和活力。 如果一直这样延续着,让人生圆满,多好。 但是到了2015年下半年,突然有一次从朋友那里得到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海金病了,绝症。我和家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地辗转治病回家。我点开他的QQ,他的头像也是与众不同的,像一张扑克牌,印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1。 头像是亮着的,他在线,我小心地措词,问,“在休息还是在上班啊?” 他很快就回了,“在休息。” “最近写了东西没有呢?” “没有,过些时稳定了就要写了。” …… 我感到每一句问话都充满了艰难,我不相信那个攀上月亮洞的绝壁抄录《小桃源记》的勇士,病魔会将他击倒,我不相信他的爱女月儿还不到两岁,就将永远失去父亲,我不相信那个认识了二十年多年的俊朗青年,即将离我们远去。 我嘱海金安心养病,好好休息,说过几天和老公去看他。 农历七月到了,我们没有在意七月是鬼月。 那是一个午后,我和老公到医院去探望海金,刚刚走到县医院住院部,迎面从里往外驶出一个车队,我感到本能地惊骇,仔细探寻,骇然发现其中有一辆殡仪馆的专用车,隐隐地看到里面停放的棺椁。 我立刻明白,我们来迟了…… 我们和朋友从医院赶到殡仪馆,和海金见最后一面。路上,朋友说,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昨晚我做梦梦到海金,海金在梦里对我说,你们明天都不用来看我,我明天要出门了。 朋友说,在梦里我就想劝他别出门,都病成这样,就在医院躺着养病。朋友在梦里到底没有把劝海金的话说出口,怕提到病让他难过。 在殡仪馆里,我看到了海金的遗像,年轻的,健康而阳光的海金,微微地对我们笑着。 朋友痛哭失声,懊悔在昨晚的梦里,为什么没有劝住海金,劝他不要出门,赶着去赴另一个世界的节日。 四 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了他,删除那个再也拨打不出去的电话号码,删除那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灰色QQ头像…… 他的朋友哀痛地问他,兄弟,我曾说你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现在,你在哪一片水域?那里可有水草青青,鱼儿成群?那里可有波光粼粼,静影沉璧? 海金,如今你在哪一片水域? 2016年元月,有一个朋友在远安的乡村购买了一处闲居,寒冷的冬日,我去看朋友的闲居,路过一个偌大的水库,朋友说,这个水库就是海金生前准备买了打理垂钓休闲的水库,叫铁门槛。 哦,铁门槛,海金在那头,我们在这头。 这是他永生的水域,他年轻俊朗的笑脸,化成鱼儿的模样,在属于他的水域自由游弋,没有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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