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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桐始华,田鼠化鴽,虹始见 南巡的太阳蹒跚北归,越过赤道,向辽阔的北半球投来久违的温情。于是,玄鸟御风而至,在牧笛声中翩翩舞蹈。闲散了一个冬季的犁锄此刻刺破泥土,翻动起一片快乐的呻吟。种子们纷纷着床,与苏醒的泥土窃窃私语。房前屋后,满山遍野悄然孕育勃勃的生机。 风依然料峭,但分明多了几分湿润。那棵老柳依然在风中伫立,挥舞着柳枝。挥舞着,挥舞着,柳枝便柔软了,婀娜了,嫩绿了。这是一棵神奇树。经历了二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场山火。在这场燃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中,一个叫介子推的人抱着老柳树被活活烧死,而本已烧焦的老柳树却在第二年奇迹般复活了。复活是一次涅槃。一个人和一棵树,二个生命从此融为一体。 介子推跟着重耳流亡了十九年。十九年对于历史只是一个瞬间,但对于人生却是无限的漫长,更何况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有一天重耳就饿晕过去,实在无以裹腹,介子推只好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烤熟了给重耳充饥。于是,重耳的追随者们一个个逃离,介子推成为最后的几个追随者之一。但是当重耳复国,封赏功臣之时独独忘记了介子推。原因不得而知。只知道经人提醒,重耳才猛然想起最该受到封赏的人还没有得到任何封赏。重耳三召不至,只好自己亲自上门去请。谁知介子推偏不接受封赏,带着母亲逃到介山之上。重耳派兵搜山不得,就放火烧山。三面放火,留下一面。他怎么也没想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也不见介子推按照他的预期从留下的生路下山。介子推母子紧抱着一棵大柳树被活活烧死。第二年春天,被烧焦的大柳树竟奇迹般复活,惊喜的重耳为她赐名“清明柳”。介子推也以另一种生命的形式复活了,成为一个永恒的道德象征,根植于中国文化的深处。这一天被春秋霸主晋文公定为寒食节,禁生烟火,举行墓祭,以示对失去忠耿之臣的纪念。寒食节恰与清明巧合,从此,历代相袭,清明时节墓祭便蔚然成风。 介子推选择用生命唤醒冷酷麻木的人心。他做到了。他把痛留给了活着的人们。这种痛象蛊一样深埋在历史的沉思中,一代一代传承。每当柳色青青,这痛就是万千苏醒的虫子开始新一轮的噬咬。经历噬咬之痛,人心才变得格外柔软多情。 又到清明了。一步步走近墓地,走近逝者,林林总总的痛早已沿途设下十面埋伏。 下点细雨吧。清明是应该下点细雨的。细得如丝如缕,轻得如烟如雾,朦胧了远山与近树。路上的行人,烟雨中三三两两,捧花提篮,如影如魅地络绎。一路总会遭遇哀婉盛开的杏花,高举一树树触目惊心的白幡,招魂: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伊人何在?分明呼吸到伊人的气息了。伊人的气息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与泥土的气息融在一起,与青草的气息融在一起,与花香的气息融在一起,幽灵般缭绕在身前身后,忽远忽近。呼吸,只有呼吸才能感知。 一步步走近,又越来越远离。一块墓碑隔断二个时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伸手触摸,你的名字已经冰冷。只能点一柱檀香,让思念化作青烟袅袅升腾,优美凄婉得象音乐,抵达你的世界。 天气往往并不配合节日的情感,一路明媚着走近清明。风象一把柔软的排笔,饱蘸阳光在辽阔的大地上尽情挥洒。伴着风的旋律,淡淡的绿便从身边漫延开去,渐远渐浓,嫩汪汪的一直洇漫到天际。花们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早已迫不及待。此刻,争先恐后卸去面罩,绽放灿烂的笑脸。似乎只是一眨眼功夫,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紫的花便缀满大地。或是一支在风中摇曳,或是一丛在路边顾盼,或是一片在原野喧闹。疑然是一群踏青怀春的女子,嘻笑着,风情而优雅。 晴朗的清明,总是绿得恣肆,艳得张扬。生命在经历漫漫严冬之后发动色彩的暴动,和风过处,满山遍野便被完全占领!落叶和衰草都留在了冬天,永远地留在了冬天,成为记忆里唯一的温暖。而在叶落之处,总会爆出一条嫩枝;在衰草丛中,也会钻出一簇新芽。情景生动而质感,演绎着生命顽强坚韧的延续。物候与人情的契合,总让人将逝者与生者联系在一起。逝者与生者何尝不是一场生命的接力呢?清明墓祭原本就是为自己准备的一场预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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