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7-4-21 17:02 编辑
福旦儿这几天皱着眉,嘟着嘴,满心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木子儿尽安排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也从来没做过的事情。比如,分田到户以后,要自己侍弄秧母丘,虽说是跟三姐家共一块田育秧,但木子儿却要她下田帮忙,还要她割黄荆棵子泡在粪池沤烂,用来作秧母丘的肥料。割了一背篓不够,还要逼着她去割。还有,鸡子把晒着竹笋的簸箕跳翻了,木子儿却怪她没把簸箕放稳当,不由分说地把她吵了一通。最可气的是木子儿要她跟着妈到分给自己的茶山掐茶叶,结果让树枝把脸划破了,还差一点就戳到眼睛,疼死了。 虽说是心里不高兴,但晚上木子儿炖了一锅泥鳅,让她美美地吃了一顿,她脸上的阴云也就一扫而空了。 接下来要给秧田送肥料。木子儿和福旦儿一个挑,一个背,夫妻俩将牛粪送到田里,再散开。木子儿的爹帮助他们耕田,整耖,没用几天,他们二人就把三亩田的秧栽上了。一个瞎子,一个弱智,要做到这一切,其中的甘难辛苦自不必说。 往后的事就是木子儿的了。他一天三遍去田里“看”水,水深水浅当然是靠手摸啦。除草呢,靠打农药,栽上秧打一遍除草醚就行了。要是正常人,到秧田打农药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可对木子儿来说,就不容易了。为了不踩到栽在田里的秧苗,他得在田里摸索着找到位置,然后朝着左、右、前三方喷一阵农药,再摸着向前几步,站定后又是左、右、前的三方喷洒,然后再向前挪动,继续先前的动作。打这样三亩田的农药,别人最多用40分钟搞定,他得用上半天的时间。由此可见,盲人种田是多么的艰难。 好了,木子儿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钓鳝鱼。这是他的主要副业,钓的鱼提到镇上卖给开餐馆的,价钱比先前贵多了,木子儿很开心。有了钱,买农药化肥就不用发愁了,至于家里其它的开销也就好办了。 也是应了那句老话:“无娘的儿天照应”。木子儿栽的秧一风顺地长起来,无病无害,长势良好。到了九月底,田里的谷穗已经由青变黄,收获在即,木子儿和乡邻们一样,是笑在脸上喜在心。一到晚上,各家各户的稻场上都有人聚在一起,孩子们疯跑着,女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男人们则坐在那里抽着烟,品着茶,开心地议论着今年的年成。那成熟了的稻谷香味随风飘散,沁人心脾,四处里有蛙鼓声声,叫人心醉,这才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分田到户之后,这是第一个丰收年,怎叫人不高兴呢! 看到木子儿的田种得好,稻谷丰收在望,大家都以为到收割时他是要请人帮忙的,于是就有人主动地说,到时要人帮忙就说一声,我们也不要你换工,一个不算工钱,一个不算饭钱,好不好?谁知木子儿却笑着回答,谢哒,谢哒!我们自己能行。木子儿心里想的是,尽管说不要他换工,但总是欠了一份人情,人情债是难得还的。 那时收割稻谷还是用板仓,靠人力割谷板谷,机械收割是近几年才有的事。那木制的板仓边长四尺,高三尺,上宽下窄,外形像个升子,重量大概有百把多斤,一般都是两个人抬到田里去的。木子儿的力气大,为了不麻烦别人,他用一条扁担穿过系子,两手抓住板仓壁,竟然把板仓倒过来扛到了田里。要知道扛板仓的人,头是罩在板仓里的,除了能看见脚下一尺多远的路以外,前面是什么也看不见。当然,木子儿是个盲人,他走路完全是凭着记忆,可以不用看路,但扛着板仓下田,总是很困难的事情。板仓扛下田后,他便和福旦儿一个人割,一个人板,板下的稻谷他一趟趟地往家里挑,福旦儿则负责把稻草扎好,一排排跺在田里晒干。木子儿挑着一担谷走在路上,看见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这路上万一有个闪失,那稻谷就要泼一地了。但说来也怪,这样的事就从未发生过。 三亩田的水稻一天是割不完的,到了晚上,木子儿拿把镰刀下了田,一个人闷着头割起谷来。当然,这种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因为对他来说,白天和晚上是没有区别的。有人劝他不要这样辛苦,他却说,晚上割谷凉快,把谷割完了,明天有他一个人来板谷就行,福旦儿可以在家歇一天了。看看,木子儿还是很体贴福旦儿的吧。 秋收之后,乡下人相对有个清闲的时间。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村里人交头接耳地传说着一件“桃色新闻”:说是村子里有个50来岁的男人趁着木子儿不在家时,竟然把个傻乎乎的福旦儿给骗上了床。据说,这件事是福旦儿自己讲出来的。虽然那个男人矢口否认,但福旦儿说得有板有眼,包括一些细节她都陈述得很清楚,这就不由得人不信。再说,一个弱智的人怎么会信口雌黄污人清白呢?于是,这事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个满脸痞相的人说,这福旦儿虽说是个哈啵儿,但生得细皮嫩肉,该有的有,该无的无,也算是丰乳肥臀,男人嘛,骚性发作,还顾忌什么,可以理解的;有人立即反驳他,就算是肤白肉嫩丰乳肥臀,但人家是个哈女子,一副痴呆相,对这样的人也下得了手?人又不是畜牲。再说了,诱奸弱智女,是犯罪行为,就等着坐牢吧!当然,也有人对此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这毕竟是个哈啵儿女人的一家之言,可信度差,再者,口说无凭,有物证吗?而且听说那男的也没承认,怎么定案?这说来说去,就成了是非,都是一个生产队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少说为佳。 人们的种种议论或多或少地都传到了木子儿的耳中,这些时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心里窝火无处发泄。当那日福旦儿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把那件事说给他听时,他感觉头皮轰的一下就炸开了。这个哈啵儿,这个哈婆娘,这个苕,被人欺负被人污辱竟然不当回事!唉!在她的脑袋瓜里就没有羞耻二字。面对一个弱智,一个苕货,你能对她说什么好呢?自己虽然是眼睛瞎了,但头脑清楚是非明白,又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不错,我们是残疾人,人傻眼瞎,但我们也是个人呀,也是有尊严的呀,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受这种侮辱?太欺负人了!想到此,他气愤难平,抓起一把椅子摔在地上,呯的一声,木椅子成了一地碎片。 木子儿发怒了!他要去告那个男人,要政府将他绳之以法,为自己和福旦儿讨个说法,讨一个公平。 可站起来的他忽然又犹豫了。 这事闹开了有什么好?能争赢吗?争赢了又怎样? 盲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是另类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们的内心都坚如磐石地相信一点,那就是:命。虽然命是看不见的,但他们却认为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存在的。那是一种巨大的,决定性的,无所不能的存在。对于命,盲人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一个字:认。认了吧,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木子儿知道,盲人来到这个世界,就要学会忍受摧残,忍受痛苦,忍受欺辱,一直到死。三十多年来,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艰难,不管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冷嘲热讽,鄙视刁难还少了吗?忍一忍,不都过来了吗?这一次为什么就忍不了呢?木子儿心想,我们残疾人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正常人身上什么都不缺,他们可以也有能力对不公正的事情进行抗争,去讨一个公道。而我们呢,有什么能力去争,去辨?有什么能力去为自己讨得一个公道?讨得公道又如何?最后还不就是一个瞎子的命吗? 这样一想,木子儿心中那股暴戾的邪火渐渐熄灭。 就在这时,木子儿的三姐来了,她想出面为木子儿打抱不平。过来,是要问福旦儿一些事情。可当她全面了解之后,心里便清楚了,这官司打不赢。原因很简单,除了一个弱智女的说词而外,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加之对方至今不承认,你说这官司谁人断得了?她将这一切分析给木子儿听时,还怕木子儿接受不了,谁知木子儿却说,姐,这事不说了,这是我的命,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人不晓得天晓得,人在做,天在看,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遭到报应的! 一个“桃色事件”就这样平息了。 当然,村里人对那个男人的唾弃和鄙视也日胜一日。不久,那个男人暴病而亡,算是遭到了老天的惩罚。 木子儿打那以后,更加关爱自己的老婆,毕竟她是儿子宇儿的妈,是他的妻子,他们要相依相伴一辈子的。 几年过去了,这小山村就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麻油灯,嗞嗞的响,点的还是那么的亮。只不过,村里的碾子早就废弃,换成了打米机磨面机,煤油灯也下课了,家家户户点上了电灯。分田到户以后,自己的田自己摆弄,肥料下的更足,管理也更精心,加上这杂交的稻谷种籽品质优良,所以,年年稳产高产,小日子是越过越滋润。 可不幸的是,福旦儿因为做事不小心磕破了脚,当时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结果得了破伤风,医治无效,死了。 此时宇儿在读小学。木子儿拉着儿子的手,在福旦儿的坟前号啕大哭,夫妻俩虽然都是残疾人,但这么多年相扶相携地走过来,只以为一家三口能幸福相伴,谁知如今却阴阳两隔,想到此,木子儿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泉涌。 这之后木子儿是既当爹又当妈,一心要把宇儿拉扯成人。少了福旦儿这个帮手,屋里屋外也真够他忙活的了。但是,木子儿是个要强的人,他一个人把那几亩田种得好好的。幸运的是,近年来国家对农民的优惠政策接二连三的下达。先是取消了农业税,后是种田有补贴,村里对贫困户也年年有照顾,给米给油给钱,对于木子儿这样的残疾人,每月国家还另外发给残疾金予以补助。此外,县委县政府每年都会发文件,要求县直各单位下乡挂点扶贫,每到年关还开展送温暖的活动。有一年,县建行的行长带队下乡送温暖,就到了木子儿家,给他送去了新棉被,新棉鞋,米,油等物资。所以说,木子儿觉得现在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人也活得越来越有精神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过了许多年,宇儿也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大小伙。和乡下其他年轻人一样,他们向往大城市,向往着出门挣钱。他们结伴而行,背起行囊,进城务工,在豪华的都市里,找到了自己生存的位置。 可木子儿却渐渐的老了,他感到力不从心,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 他得的是白血病。 病倒之前,他还计划要在旱田里全部种上包谷,说是今年还是要喂头猪等宇儿回来过年吃,让他走时有腊肉灌肠带到城里去。 不久,因医治无效,木子儿告别了人世。 一个有着很多故事的传奇人物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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