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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记特殊教育课堂的点点滴滴
远安县特殊教育学校 王莉丽
一个机会,与柴静的《看见》不期而遇,深深的迷上了这样一段话: “人”常常被有意无意忽略,被无知和偏见遮蔽,被概念化,被模式化,这些思维就埋在无意识之下。无意识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常常看不见他人,对自己也熟视无睹。要想“看见”,就要从蒙昧中睁开眼来。 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因为蒙昧就是我自身,像石头一样成了心里的坝。因为工作原因,我恰好与这些人相遇。 特殊教育,于我来说,是个神秘而新奇的世界。遵从教育局的工作安排,这个学期,我莽撞的闯了进去,和一群年龄在14——20岁的智障孩子相遇了。
因为智障,成长永远有不可言说的痛。那节课引导学生感知情绪,最后一个环节,我试图做一个情绪宣泄的游戏。我给每个孩子都蒙上眼睛,然后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从小到大,感觉自己总被打的同学,如果你相信王老师能帮助到你,请你举起手来!”余弘俊,那个学习障碍孩子,第一个缓缓的举起了手!四周的孩子,无人知晓!这时,下课铃声应景的响了起来。我悄悄的把余弘俊带到了我的办公室。余弘俊低着头,有些局促,我让余弘俊坐在我的椅子上,倒了一杯水,他拿眼睛瞟了一下我,客气的说了一声“谢谢”,我挨着他的旁边坐了下来,轻声说:“余弘俊,我看到了你举起的手!”他扬了扬眉头:“能和老师说说吗?现在只有你和我!”他迟疑了一下,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我讲了起来:自己小时候不听话,妈妈不是很喜欢我,爸爸老打我,爸爸说都不想要我了,爷爷喜欢我,我最喜欢帮爷爷上山干活,砍柴什么的自己都会。后来爷爷生病死了,有时候自己做了让爸爸去生气的事,爸爸就拿东西打我,打得我好痛。有个伯伯让我爸爸送我来读书,我就慢慢的变得听话了,回家爸爸就不怎么打了......他边说,眼泪一直在眼圈里打转,我默默的扶着他的肩膀,任自己的泪水肆虐。 我告诉孩子,打,总是有原因的。有些时候,自己太淘气,犯了不该犯的错,是要受到惩罚的;有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个小事遭来皮肉之痛,是因为爸爸情绪很糟糕,要学着去理解;有些时候,生老病死是无法抗拒的,比如爷爷的离去,他们只是身体不在你身边,但他们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佑他们喜欢的你,所以你现在越来越好。 我被悲伤地情绪笼罩,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才能听懂,只看见他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擦着眼角。 诉说,就是治愈。就算是智力上存在先天的缺陷,但童年肢体的痛,心灵的伤,对于孩子来说,永远是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让孩子去面对,让孩子去触碰,让孩子去诉说,就是一种释放和一种解脱。 倾听,就是支持。作为一名不成熟的心理健康教育课的老师,此刻,在他的旁边,感受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情绪,就是最好的支持。
那节语文课《友谊的故事》,我让孩子们选择一个自己最好的异性朋友和一个同性朋友,不到一会儿功夫,孩子们七嘴八舌,刷刷的写了一整块黑板,意外的,我看见,在女同学的最好异性朋友一栏,张宇,只有一票,在男同学的最好同性朋友中,张宇,也只有一票。而那个瘦弱腼腆学习老犯迷糊的艳姑娘却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张宇,是这群孩子中间比较聪明的孩子,一度被冠以“学生头”之称,学生们的吃喝拉撒他都能安排学校的学生干部去管理,孩子们很多时候在他面前服服帖帖的,偶尔耍点阴谋诡计,老师们都头疼不已。今天这节课,孩子们把他的威严地位踩踏的如此狼狈,确实有点戏剧性。我试着去询问学生:“咦,你为什么不选择张宇做你的最好朋友呀?”郭锐撇了撇嘴:“哼,我才不选他,他有时候打人!”黄思恬,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汪秋雨,扭过头看了一眼张宇,瓮声瓮气的来了一句:“不喜欢,凶!”我微笑着看着张宇:“张宇,今天,我给个机会让你说一说,为什么他们都不太愿意和你做朋友呢 ?”张宇,在我面前,很温顺。他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脸有些微红。“是什么原因呢?在老师眼中,张宇,你是一个学习很棒,工作很负责的孩子呀。他们都不喜欢你什么呢?”张宇,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打人。”“噢,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真不错,打人,是不友好的表现,所以现在同学们都不太愿意和你做朋友,你能改改这个习惯吗?”“他们很烦!”张宇猛地蹦出来一句。”“怎么了?怎么烦你啦?”“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们到处走!”“是......的,是的!其他班的同学不......听话!总是走!”谭小雨结结巴巴的抢着说。“是这样呀,那是挺烦人的,老师说要遵守纪律,晚上他们到处乱跑,怕摔着磕着。管同学打人肯定是不对的,老师是要批评的。那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试着引导孩子们去思考更好的管理同学的方法。最后,我们达成共识,把不听话的孩子分成几组,由不同的学生干部去管理,这样张宇就不会累着,累着很烦。当我问起如果张宇变成了一个不凶的学生干部,同学们愿不愿意和他做好朋友时,那个异口同声呀! 每个问题行为,不是单独滋生的现象,行为的背后总有千丝万联,我们的老师,如果能俯下身子,进入到智障孩子们的世界,你会发现,根源往往很单纯。不要让努力的孩子因为委屈而变形。
他,陈诚,15岁,轻度智障,一条腿有点小小的瑕疵,走路跑步子都不快。和我同时间进入远安特校。 他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腾腾”,因为你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很小很小的声音,必须凑到耳边才能听到的声音“腾腾”。 孩子妈妈说,他很内向,虽然初中毕业了,但知识面很少,也不愿说话,职教中心的老师觉得他确实不适合读高中,建议他读特校,特殊教育教育应该更适合他的成长。 终于找到了适合的学校,妈妈如释重负的走了。 来学校好几天了,陈诚老爱低着头走路,有时想和他亲近一下,他总会条件反射似的往回缩,嘴里碎碎的念了一连串的词语,我就算是全神贯注的侧耳倾听,也听不太清楚。感觉有点象在学我说普通话,又有点象在说方言,辨不清晰。我笑着对她说:陈诚是外星人!” 上课也是,他总比别弱智孩子慢一个节拍。比如“起立”,别的孩子在老师的督促下笔直的站好了他老人家好象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定要老师走到他面前,好言哄骗,生来硬拽他才晃晃悠悠,眉头紧锁,极不情愿的站了起来。任凭你费劲力气怎么夸:陈诚真帅”“陈诚站的真精神!”,他仍然一副金刚不坏 之身,耷拉着脑袋,歪斜着身子站着。好歹站起来了,站姿可以慢慢再强化嘛,我抱着“铁杵磨成针”的坚定信念,每次都“违心的”给站起来的他奖励一朵“小红旗”。 虽然慢,怎么说常规还是能跟着来。最头疼的是这位“老人家”上课根本不理睬我。读课文,别的孩子都跟着我大声朗读,认真的书写。惟有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舌头抵着上嘴唇,眼睛乱瞟。只有在我说“坐好了!”,他才偶尔有点触动。我是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所有甜言蜜语,但他就是不肯读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呢?我琢磨着。 今天,我照常去教室上课。我右手拿着教材,左手拎了一个装有水果的袋子出现在教室门口。师生问好完毕,我拿出袋子在学生面前神秘的晃了晃:“猜猜看,里面装着什么呢?”孩子们胡乱猜了一通。我魔术师般变出水果,开始了鼓动:“当当当,是又甜又漂亮的水——果!今天这节课,如果谁能跟着老师大声的朗读,老师 就奖水果给他吃!不跟老师读的,就不给他水果!能不能做到?”“能!”教室里一片异口同声。我注意到她,陈诚,依旧岿然不动。(呵呵,不为物喜,不为己悲!正淡定着呢!)新授开始了,水果派送了一轮,得到水果的孩子乐滋滋。陈诚还是不开口。我心里暗暗盘算着,我再来一轮奖赏,看你到底能坚持多久。大概是水果的刺激,其他孩子朗读的声音格外响亮,频频得到我的夸奖。第二轮 水果眼看就要派送完了,我瞧见了她,眉头皱起来了,身子有些扭动。我适时的叫到:“陈诚,请你站起来,跟老师读,好吗?” 站起来了!“看,我们的陈诚站的真好!”学生的眼睛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来,跟老师读好吗?如果你读了,老师马上奖水果给你吃,好不好?”她不做声。“节日!”他没反应。“饮食!”他嘴巴嗫喏了一下。“饮食!”我眼巴巴的看着她。“饮食!” !天!,他开口了!我顿时来精神了:“恩,我们陈诚的声音真好听!我们来夸夸她!”学生们挺能配合我:“陈诚,陈诚,你真棒!”陈诚同志羞涩的笑了。我那功劳大大的水果高兴的蹦到了陈诚同志的手上。 从那以后,每次放假家长来接他,他都很主动和老师说:“老师,再见”,我也看到了他妈妈欣喜的眼神。 当学生有了点滴的进步,老师就会变得象一个疯子,何况面对的是弱智学生呢。这就是一个教师简单的快乐。 喜欢柴静的透彻,更喜欢《看见》里流出的温度。这种温度让智障孩子潜移默化中重新建构了自信,让他们的人生成长的更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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