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古杰

西江月

                                                          知青古杰
                                                                        文/西江月

      一道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直射到古杰的脸上。
      勉强睁开眼皮，那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古杰伸出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极力遮挡阳光的照射。他翻了个身，正好对着司凱琳白晣光洁的后背，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像菊花一样披散在肩头和枕巾上，让人忍不住地想轻轻地抚摸一下。
      这里是汤家河村的知青点。
      这个知青点里如今只有两个知青，男的叫古杰，女的叫司凱琳。
      不过，现在古杰把“司凱琳”的凱字去掉，依着谐音叫她“司令”这个称呼司凱琳很是喜欢，于是她给“古杰”的名字加了一个字，叫他的谐音“骨节巴”。有时则叫他“结巴”，对此，古杰很不满意，个拔嘛的，老子伶牙利齿的，不是结巴咧。可司凱琳不管不顾，就叫，就叫，你又么样呢？

      他们这个知青点一开始有七个人，都是汉阳中学的，因为住在一条街，所以便一起“上山下乡”来到这里。可一年后，有的通过父母的关系调回了武汉，有的办了病退回城，还有的跟大队干部裹得一条绳，三线厂招工时第一批就走了。五年中，陆陆续续地走了五个知青，如今就剩下“司令”和“结巴”还在这里“战天斗地”。回想当初，毛主席发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们也是热血沸腾，怀着“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的雄心壮志积极申请上山下乡。他们坐了火车坐汽车，从汉阳来到远安。开始还觉得很新鲜，可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孩子，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大城市里，见到的是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有宽阔的大马路，有美丽的大公园，有电车，有公汽。可是这里呢，走的是泥巴路，点的是煤油灯，住的是干打垒，干的是辛苦活。唉，生活的落差太大了。尤其叫人不能习惯的是吃的大米不能保证，有时生产队发口粮时，还发给他们包谷、红苕、大麦。把包谷磨成面，红苕煮熟了，也还能充饥，那大麦米煮饭就实在让人难以下咽了。最最不能忍受的是没有文化生活，看戏看电影是奢望，就是看书也缺少文学书籍。虽说知青点后来安了个有线广播，也是有时响有时不响，知青们说，那就是个摆设。村里的人放工回家有老婆孩子作陪，说说笑笑，也是其乐融融。知青们呢，日子就难以打发了。
       这时一些知青歌曲应运而生。比如“昨夜晚，我梦见，妈妈她在我身边。轻轻抚摸孩儿的脸，泪水湿胸前。往日孩儿多健壮，如今瘦得可怜。醒来仔细想一想，全都是梦相见。从汉阳，到远安，道路是多么遥远。弯弯曲曲的泥巴小路，直通到我家前。早晨上工这么早，晚上回来这么晚，回家揭开锅盖，全都是包谷饭。”也不晓得是谁作的词曲，总之，比较真实地反映了知青们当时恋家的情感和艰苦的生活。尤其是那如泣如诉、一叹三折的哀怨曲调，不管是唱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为之动情而伤感落泪。
       于是，男男女女的知青们聚在一起唱啊唱，跳啊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唱着，唱着，有人回城了。唱着，唱着，有人进厂了。唱着，唱着，七个人的知青点走的还剩下“司令”和“结巴”两个人。
       古杰的父母是老实憨厚的工人，没有关系可求，也不会求关系。每年回家过春节，父母反复告诫的就是一句话：在乡下要听贫下中农的话，积极劳动，好好表现。好事也有个先来后到，耐心等，慢慢熬，总有回城的那一天。听到父母这番话，古杰心里就烦了，是的，等到那一天，我都七老八十了，还回来做么事呀？
       五年了，这期间古杰也在极力表现自己。他1米70的个头，身体并不强壮，但生产队的重活他是抢着干。挑牛粪，每担都是150斤以上，有时也有200斤的，他咬着牙，吭哧吭哧地都坚持下来。晚上回家洗澡，两个肩膀又红又肿，还破了皮，挨一下就疼得直吸气，只能用热毛巾热敷。躺在床上是腰也疼，腿也疼，泪水只能往肚里吞。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他从不偷尖耍猾。拿挑牛粪来说吧，是一个在栏里挖粪，一个专门挑下水田，这送粪的路上则根据距离的远近或多或少的安排几个人打接。初春农忙时，水田里灌着水，冰得扎骨，那挑粪下田的人深一脚，浅一脚，负重而行，就比较吃亏一些。古杰为了图表现，自告奋勇负责挑粪下田。到了夏天挑牛粪压绿肥，就是将割来的青蒿铡了，再一层层地铺上牛粪堆起来，待日后种二季稻好用。这时候在栏里挖粪的人最辛苦，为什么呢？夏天牛栏里蚊叮虫咬，臭气难闻，谁也不愿到栏里挖粪。此时古杰又站出来，主动承担了挖粪的工作。夏收麦子，秋收稻谷，挑草头是个重体力活，古杰跟其他农村小伙一样，扛着钎担就下田了。就这样，天天干着苦力的活，可到了评工分时，男劳力评10分，他呢，第一年干一天是6分，第二年是7分，第三年是8分，到现在仍然是8分。按最高的算，分值是10分工为4毛5分钱，那他干一天也就是3毛6分钱。都是干的一样的活，为么事要给他少记工分呢？由此可见，他的一切努力和付出在农民的眼里就不算个么事，所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这么拚命地苦干，一年下来，扣去口粮款后居然也没有什么进账。

       几次招工都没他的份，回城的希望更是渺茫。在农村劳动，待遇又是这样的不堪。他感到郁闷，感到困惑，感到痛苦，感到愤怒，感到无路可走了。
       一个人要是对未来失去了希望，那就会心如止水，破罐破摔。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古杰何去何从呢？
       他没有选择爆发，他选择了灭亡。他选择了玩世不恭和自暴自弃，他选择的是一条“慢性自杀”的不归之路。
       他想，社会既然对我不仁，我就还社会个不义。
       我不能自己对不起自己！
       这天，古杰到县食品公司找到武汉老乡张洪，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要他帮忙买3斤猪肉。张洪说，就你这点毛角子还想买3斤肉？算了吧。这样，我给你弄几斤猪尾巴，好歹能炖一锅，你的钱就拿回去吧。晚上，古杰把几斤猪尾巴剁了，炖了一大锅，还炒了几个菜，叫上司凱琳，说是要好好的庆祝一下子。
       有酒有菜，不消动手就有得吃，这才是“猫子掉了爪子——巴（爬）不得”的事，司凱琳笑嘻嘻地就来了。“结巴”，有么好事呀？整这多菜，还喝酒？古杰一边放筷子，一边说，喝酒，喝酒。今天要一醉方休，庆祝知青点里还有我们两个难兄难弟唦。于是两个人坐了下来，推杯换盏，互不相让。大半瓶酒喝下肚，两个人就搞的满脸通红，醉眼迷朦。古杰用木筷敲着拍子，唱起了《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段，“今日痛饮庆功酒……”司凱琳就唱李铁梅“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一会儿古杰又唱胡传魁，司凱琳就唱阿庆嫂。谁知刚唱几句，司凱琳不干了，“结巴”，我才是“司令”咧，我得唱胡传魁，你来唱阿庆嫂。行行行，就依你。唱罢了京剧，二人又唱知青歌曲。就这样两个人一边喝，一边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到了后来，两个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古杰打着嗝，吐词不清地说，“司令”，我们都下来五年了，能走的都他妈的走了，就剩下老子们两个相依为命，这辈子恐怕就歪在农村不得动了。我看呀，你就从了我，做我的压寨夫人，么样？司凱琳喷着满口的酒气，骂了一声，滚！个婊子养的，你个拔嘛的，邪了？古杰不愠不恼，“司令”，莫发火唦。你看，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乡下住着，回城、招工都冒得希望，过一天我们就老一天，大好的岁月就他妈这样浪费了，几可惜啊！还不如我们合在一起像夫妻一样的过咧。司凱琳说，你想得美！你住的房子就冒得，还跟你一起过？古杰说，这不是我们的房子吗？司凱琳说，你搞清白，这是知青点，你有居住权，冒得所有权。个拔嘛，喝多了？古杰一把抓住司凱琳圆润白嫩的手，那怕么事咧，我们住着，哪个敢赶我们走？过得几年，我们就跟乡下的年轻人一样，是“一对小夫妻，两个小把戏，三分自留地，四只老母鸡”。任谁都会羡慕我们的！此时司凱琳想要甩开古杰抓住的手，古杰却借势抱住了司凱琳，另一只手还朝着司凱玲的胸前偷袭，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推过来拉过去。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司凱玲早就对古杰心有所属，毕竟是在一个知青点里生活了五年，相互都了解。要说这古杰人也不赖，文质彬彬，身材匀称，长相也还端正，所以到最后司凱琳还是半推半就地倒在了古杰的怀里。
       自此，古杰与先前判若两人。他享受着“芙蓉帐暖度春宵”，“春从春游夜专夜”的生活，每天跟“司令”都是睡到自然醒，出工做事全凭心情好坏，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没米没油了，就找仓库保管员要，不给，就往队长家一坐，你吃么子，我就吃么子，队长对他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好叫保管员给他发粮食发菜油。在本队祸害还不够，他还时常带着司凱琳到别的知青点转悠，用他的话说，是“知青大串联”。到一个地方，那儿老乡家的鸡子、狗子或时令蔬菜就会不翼而飞，成为他们桌上的美味佳肴，他们大吃大喝，笑声不绝于耳。长此以往，谁见了他都觉得头疼。干部也好，社员也好，都把他当瘟神看待。对了，他就是那一方知青中的魔头。
       古杰还以为他对社会的这种报复行径就是对知青运动的对抗，是表达内心不满的最好方式。殊不知这么一来，回城或招工对他来讲就更加渺茫。因为他犯了众怒，为农民们所不齿，在乡下他将更加孤立无助。
       三个月后，一张招工表把司凱琳招到当地三线单位江南厂当了工人。
       这一下，孔雀“江南”飞了，古杰真就成了孤家寡人。好在这江南厂离他们的知青点不过十来里地，古杰也还是能常常见到他的“司令”。
       可不久，司凱琳写给他一封信，要跟他“拜拜”了。这对古杰的打击太大，他完全接受不了！要说从相知到相爱，不长不短，前后也是五年的时间，怎么人一进厂就变心了？古杰想不通，便要去找司凱琳问个究竟。结果在江南厂别的武汉知青那儿打听到，该厂有一个青工看上了司凱琳，这个东北小伙儿身材魁悟，相貌堂堂，两个人现在正谈的火热。知青们劝古杰，算了，还争个么事，天涯何处无芳草？古杰脖子一拧，不行，我得去找这个伢。于是，就有人带信把那小伙叫来了。古杰开始还是好话说在头前，我们都是年轻人，一回生二回熟，今天给你说件事情，小司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听说你个拔嘛在追她，我来，就是给你打个招呼，就此打住吧。那小伙也是血气方刚，凭什么？追小司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个拔嘛，你欠打”！说时迟，那时快，古杰挥起一拳正好击中对方的下巴。那小伙也不是好惹的，一把揪住古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把他打趴在地。显然，古杰不是这小伙子的对手。但躺在地上的古杰挣扎着说了一句话：小子，我记住你了。
       古杰是怎么回到知青点的，谁也不知道。但一个星期后，他又出现在江南厂职工宿舍，点名要找那个东北小伙。在众多青年的围观中，古杰又一次被那小伙子打趴在地。
       事情也许到此会画上句号了。
       谁知时隔一星期，古杰又找上门来。这一次，就有人对东北小伙说，你得把他打疼，让他长点记性。于是，东北小伙出手更重，拳风更快，打得古杰毫无招架之功，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都以为古杰这次是要认输不再挑事了。谁知半个月后，身上的伤刚好，古杰又去会那东北小伙了。东北小伙看到古杰心生疑惑，这小子有病吧？又来讨打？古杰也不说话，上来就是两拳，东北小伙接招反击，三下五除二，古杰又一次躺在地上了。东北小伙说，你打不过我，来一回，就被我揍一回，你到底想干什么？古杰躺在地上，一字一板地说，我要你离开司凱琳。东北小伙照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休想！古杰说，那我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不赢我也要打，除非你把我打死。
       就这样，古杰一次次找上门，一次次被痛揍，没人给他计数，只晓得他不断地被那东北小伙打翻在地。
       这算哪门子事？难道这是古杰死缠烂打的流氓招数？
       一次，在江南厂大门口，古杰与那个东北小伙不期而遇。古杰跟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冲上前去挥拳就打。正好，被有个厂领导看见了。他制止住二人的打斗，将那东北小伙叫到办公室一顿狠批，年轻人谈恋爱我不管，但要有个度。我听说你搅了人家的女朋友，还跟他打了好多次架，对吧？你是国营工厂的工人，他是个知青，这样子打架闹事，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工厂还要名誉，你要处理不好，我就开除你。
       之后，那个东北小伙找到古杰，说，拐子（武汉方言，大哥），我算服你了。我告诉你，小司现在不跟我谈朋友了。今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招嫌！
       一些知青对古杰说，你跟小司的事，跟人家东北伢有么关系唦。关键是小司，你搞错人哒。古杰听了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事情的根子的确在于小司变了心，可他能怪她吗？当初人家跟着他鬼混，是因为前途渺茫，思想空虚，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三线厂，环境变了，还能跟他摽在一起吗？他一次次的找东北小伙决斗，说穿了，他这是找个借口发泄内心的不满，就想闹点事出来，当然，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忠实于爱情，有不服输的勇气，尽管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也认了。
       他的心思谁懂呢？
       晚上，他一个人独酌独饮，喝醉了，就敞开喉咙唱知青的流行歌曲，那鬼哭狼嚎的嘶叫声，叫人听了心里发怵。
       窗外，月光清冷，寒气逼人。
       古杰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滴落，他很苦恼，他很痛苦，他不知道这破罐子破摔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其实，自从司凱琳离开知青点后，他就开始悔不当初，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尽管很刺激，很销魂，很惬意，但那样的生活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他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古杰像变了一个人，他沉默寡言，闭门谢客，与那帮狐朋狗友断绝了来往。村子里的鸡子、狗子、农民菜园子里的蔬菜也都得到了安宁。尽管他还是常常在家蒙头大睡，也不常出工做事，但他不再做那些撩人嫌招人怨的事情了，跟人们的关系也渐渐地融洽了许多。

       又过了几年，中央开始反思这场“知青运动”，结论是：社会不满意，知青不满意，父母不满意，农民不满意。最后中央下达文件，凡下乡知青都可以返回故乡的大城市。
       于是，古杰回到了武汉。
       经街道居委会安排，他进了一家服装厂当工人。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他娶妻生子后不久，工厂改制，他又成了个下岗工人。
       他又一次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选择。
       他该怎么办？

沮水愚人

好文，喜欢。

沮水愚人

有过那段经历的人一定很想看。

哭笑不已

故事不多，看来事有年代，没经历过，不乱评了。

海阔天空

一段辛酸的历史，造就一个辛酸的人。

墨云

历史回放。

老元宝

很好，很有感染力。我也知道一个叫霍和的知青跟你描述的一样，打不死（那时知青经常约架）最后成了知青中的大哥。还有好多为了当地的农田基本建设而死在他乡，如今年轻人都不清楚，被社会遗忘了。难忘的历史。

西江月

老元宝 发表于 2017-5-9 09:50
很好，很有感染力。我也知道一个叫霍和的知青跟你描述的一样，打不死（那时知青经常约架）最后成了知青中的 ...

有些文章写知青如何在艰苦生活中成长，最后成了大学生或者是地方上的领导。这是为了宣传正能量。但是，知青中确实有一些人，开始苦苦劳动，想回城、招工，但一次次的失望将他们推向颓废的深渊，于是自暴自弃，这期间，谁关心过他们，谁来引导他们？大好青春就这样消亡了！痛乎哉？他们该升学读书时要下乡，待到进了城又没有学历，再后来就是下岗。他们有如此命运，也是拜那段历史所赐。写这个知青的故事，也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段历史。遗憾的是对古杰思想变化挖掘得不深不透，有点平铺直叙。

西江月

老元宝 发表于 2017-5-9 09:50
很好，很有感染力。我也知道一个叫霍和的知青跟你描述的一样，打不死（那时知青经常约架）最后成了知青中的 ...

有些文章写知青如何在艰苦生活中成长，最后成了大学生或者是地方上的领导。这是为了宣传正能量。但是，知青中确实有一些人，开始苦苦劳动，想回城、招工，但一次次的失望将他们推向颓废的深渊，于是自暴自弃，这期间，谁关心过他们，谁来引导他们？大好青春就这样消亡了！痛乎哉？他们该升学读书时要下乡，待到进了城又没有学历，再后来就是下岗。他们有如此命运，也是拜那段历史所赐。写这个知青的故事，也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段历史。遗憾的是对古杰思想变化挖掘得不深不透，有点平铺直叙。

嘉禾

那个年代的故事，现在来看，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