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中篇）

西江月

                                                                    三哥（中篇）
                                                                                          文/西江月

       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良药。
       几年过去了。
       三哥终于从初恋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又还原了乐观健谈、开朗自信的性格。和先前一样，他仍然喜欢交朋结友，仍然喜欢夸夸其谈，仍然喜欢唱歌唱戏，仍然喜欢笑语连连，他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和笑声带到哪里。总之，他已全然恢复成当初那个招人喜欢、招人热捧的三哥。
        这期间，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他的母亲带着弟弟返回了武汉，他现在是孤苦零丁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守着下乡时生产队给盖的三间土屋艰难度日。
        1975年冬，县里的东干渠二期工程上马，三哥所在的红岩村组织了一个连队上了工地，工地就在沮河东岸的泥水大队。
        三哥是该连队的民工之一。
        就是这一次的民工生涯让他认识了一个人，并在这人的帮助下，改变了他孤单一人、茫然无着的生话景况。
        七十年代初期，搞水利建设靠的是“人海战术”，没有挖机等大型机械，要在土坡和山岗上开挖一条又长又宽又深的明渠，完全靠的是锄头和铁锹，遇到岩石还得一人掌钎一人抡锤地打眼儿放炮，总之，那时当民工是很辛苦的。民工们劳累一天，到了晚上就无所事事了。姑娘们爱干净，一到住地就洗头发，洗澡，洗衣服。男人们随不起那个烦，打盆水抹个澡，把身上糊的泥巴拍打拍打就了事。那个时候没有电视看，更不用说用手机上微信聊天了，民工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漫漫长夜，如何打发呢？于是，民工们就往住户的火笼屋里钻。一个火笼挤挤踉踉地围着十几个人，这时就有人讲些荤笑话，就有人打些灯缽子（本地方言，谜语），或者互相整治、互相日决（本地方言，挖苦讽刺的意思），引得大家开怀一笑，一天的困乏就这样化解了。
         往往这个时候就成了三哥大出风头大展才华的机会。
       三哥在民工连里人缘好，年轻人都喜欢他。他口才好，讲起笑话来是一套一套的，而且绘声绘色，边说边比划，他那夸张的形体动作常逗得人捧腹大笑，乐不可支。比如，他模仿县城里那个叫张连生的人在街上捡钱的动作，就叫人笑得肚疼。张连生因病致残，形体丑陋，三哥模仿那连生梗着脖颈，跛着腿，一瘸一拐走路的神态，忽然看到地上掉了枚硬币，便艰难地慢慢地蹲下来，伸出他那变形扭曲的手臂，用不灵便的手指去捡拾硬币，刚捡起来，掉了，又去捡，反复多次。三哥对此模仿得维妙维肖，让周围的人笑得打滚，有的姑娘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当然，嘲笑残疾人是很不道德的事情，但那时的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所以把这当作乐子也便正常。多年以后，人们说起当年三哥的即兴表演，都夸他并不亚于当今的小品王赵本山。高兴时，三哥也放开喉咙唱几首歌，哼几段戏，既给大伙解闷也为自己开心。所以，一到晚上，只要听到哪家火笼里笑声不断歌声悠扬，三哥就必定在那里，一找一个准。
       有天晚上，三哥到泥水大队的知青点找武汉老乡玩，刚好遇到了花林连队的陈军。这陈军是县一中老三届高中毕业生，由于家庭出身问题，一直在乡下种田为生。这次到东干渠工地当民工，因为能写会画，所以被连里抽出来搞宣传。晚上无事，他也来找知青聊天，毕竟大家都是从学校来到农村，有很多共同的感受和共同的话题可以倾诉和交流。
        三哥与陈军坐在一起谈身世，谈遭遇，谈爱好，真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为表心情，也为了展示自己的特长，三哥当着大家的面字正腔圆地演唱了一段京戏：杨子荣的《打虎上山》。在一片叫好声和掌声中，他又韵味十足地唱了一段电影《西厢记》里的“拷红”。轮到陈军时，他说，论唱歌唱戏的功夫我不如三哥，我就不献丑了。我来给你们背诵一首俄罗斯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念记。
       普希金的诗就像一把小锤轻轻地敲打着三哥和知青们的心房，他们联想到自己的人生经历，不由得感慨万千。
       三哥临别时握住陈军的手说，认识你很高兴，我以后会常来找你玩的。
       接触久了，三哥向陈军坦露了自己与香草的初恋以及由此受到的心灵创伤。陈军对他说了一段富有哲理的话：命运在此处给你关上了门，就会在别处给你打开一扇窗。要结束一段令人伤痛的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崭新的恋爱。
       这之后，陈军给三哥介绍了一个花林的姑娘，她是陈军妻子的亲戚。
       当三哥听说那姑娘人长得漂亮，年纪比他小8岁时，三哥就犹豫了。我那块真是穷家破屋，要什么没什么，加上我这长相也对不起观众，小眼睛、大鼻孔，个拔嘛的，不上相唦，又比她的年纪大那多，恐怕不行哦。陈军给他打气说，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年龄不是问题。至于长相嘛，你也是五官端正，鼻正口方，1米78的个头，高大威猛，比哪个差呢？
          在陈军的安排下，三哥到花林与姑娘见了面。
        姑娘叫春月，21岁，1米62的个子，模样俊秀，面色红润，仿照着当地女知青的样儿做了一件黄色的军便服穿在身上，将她那丰盈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春月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清澈明亮。二人打过照面，三哥竟然有点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平时能说会道的他，此时居然张口结舌，结结巴巴的说不好话了。陈军见状好笑，便招呼他们吃饭，并说吃了饭，到附近三线厂看露天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才打破了尴尬的场面。
        吃过饭，陈军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跟三哥、春月一起到了电影场。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他们在最后边的坡坎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看完电影，陈军提议顺着厂区的大道回家。此时三哥已恢复了以往的神态，与春月开始有说有笑。原来在看电影的过程中，三哥已把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春月，春月也说了些自己的情况。总之，两个人也算是相互了解了。
        连通厂区的大道两旁都是稻田，间或能听到蛙唱虫鸣。这是个久雨初晴的夜晚，满天繁星闪烁，星光给大地播洒下令人心醉的妩媚和柔情。陈军要三哥来首歌助兴，三哥此时怀里抱着陈军两岁的小女儿，便即兴唱了首苏联老电影插曲《宝贝》：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那我的宝贝……睡吧，我的好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毫不夸张地说，三哥有一副好嗓子，唱功也好，所以让人听得如痴如醉。陈军说过，当年县剧团的最佳男演员论嗓子论唱功也未必能强过他。一曲末了，三哥将抱着的小女孩递给陈军，他还想在春月面前露一手：用树叶吹歌。这是种口技，据说是三哥童年时在戏班里玩耍，一个吹唢呐的老师傅教他的。对于三哥口技的功夫陈军早在修东干渠那会儿就赏识过了，所以笑了笑以示鼓励。三哥从道旁种植的千年矮树上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唇间试了试音，然后将刚才唱过的《宝贝》的乐曲重新吹了起来。树叶就像唢呐嘴上的簧片一样，通过气流的振动，发出格外清新悦耳且高亢的声音，特别好听。一曲终了，三哥又吹起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夜半三更哟，盼天明……”的插曲。春月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口技，眼中不由露出既惊讶而又佩服的目光。
       事后陈军的妻子问春月对省三的感觉如何？春月说，还可以。
       之后，陈军的妻子把这事告诉了春月的母亲，并征求她的意见。她母亲倒是很开通，只要春月愿意，我没有什么说的。这样，陈军和他的妻子带着三哥提着礼物到春月家拜见了二老。三哥长的高高大大，能说会道，有礼有节，自然讨得二老的欢心。按照远安的风俗，接下来就是姑娘到男方“看人家”。三哥提前作了些准备，托食品公司的武汉老乡买了两斤肉，又下河摸了几条鱼，还专门请了队里一位嫂子来家做饭。坐在三哥的火笼屋里，就只看到几把木椅子和一张小饭桌，他的家真说得上是“家徒四壁”，的确有点寒酸。做饭的嫂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对春月说，昨天他说家里要来客，在我那儿借的一瓢米。陈军的妻子和春月对望了一眼，相视一笑。
       回家的路上春月对陈军的妻子说，他家现在就一个人，还能好到哪里去？只要人勤快，日子就会过好的。看得出，春月并不计较三哥的家境，对三哥这人还是满意的。
       其实，春月的家境也不好。春月的家庭成份虽说是贫农，但因为他爷爷解放前夕当过几个月的保长，所以“四清”时被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管制劳动，春月也因此小学毕业后读不成初中，早早地就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挣工分了。此外，春月姐妹兄弟四人尚小之时，父亲因病去世，继父来后又生下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春月是老大，下面的弟妹都还小，所以家里缺乏劳力，经济上十分困难。如此状况使得春月一家能比较容易地接受三哥的困窘家境。最重要的是：那时的姑娘们找对象不像现在那么功利，动不动就是房子、车子、票子，房子还得在县城买，车子还得是轿车，票子嘛，越多越好。所以说，三哥跟春月那时能相知相识也是个缘份。
         过了些日子，三哥和春月开始谈婚论嫁。他们征得父母同意，领证那天就结婚，不摆酒席，不请客人，一切从简。当然，这都是春月的主意。她说，省三的母亲弟弟都在武汉，他寡人一个，摆酒请客，全靠请别人来张罗，又花钱又费事，何必呢？婚礼不过是个形式，简单点好。三哥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春月，也怕她娘家人说话，可春月是个有主见的姑娘，他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
       新婚之夜，月朗星稀，红岩村的小山冲和平而又宁静。三哥和春月在土屋布置成的新房里相对而坐，饭菜是春月做的，三哥尝过后连声称赞：好吃，好吃，味道真好！三哥因此还多喝了几杯酒。煤油灯将橘黄色的光亮投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把他们映在墙上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尽管没有亲人的祝福，也没有朋友的恭贺，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快乐幸福的光泽。
       夜深人静，春月躺在三哥的怀里十分坦然，她没有太多的扭怩，也没有过份的疯狂，她闭着眼睛享受着三哥对她的爱抚，渐渐地，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们翻滚在一起，一次次地走向欢愉的巅峰，又一次次跌落在愉悦的谷底……
       三哥和春月结婚之后，总有武汉的老乡和知青们到红岩村找三哥聚会。他们来时一般会带来大米或偷鸡摸狗的“战利品”，有的还带来副食和老白干，春月十分贤惠地给他们做好饭菜，然后听任这一伙人喝酒、聊天、戏谑。待到酒酣耳热、兴致昂扬之时，这一伙人便热血沸腾地合唱那些往昔的文革歌，或者别具情调地合唱那些流行的知青曲。这伙人忽而豪情万丈，忽而情绪低落，忽而欢歌笑语，忽而哽咽难言，三哥的新家成了他们发泄情感的“快乐老家”，他们流连盘桓，不舍离去。
       婚后的日子便像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三哥与春月虽然觉得生活清苦，但两人能相依相伴倒也是十分幸福的事情。
       不久，春月有了身孕。三哥喜不自禁，主动揽起了全部家务活，家里挑水抱柴等一类重事，绝不让春月伸手。
       就在春月即将临盆的时候，春月她妈把她接回了娘家。说是三哥一个大男人，处理不好女人生儿的事情，她自己家里人多事杂，脱不了身，只好把姑娘接到娘家来照顾。要说秋月她妈这样做与远安的习俗是相悖的。远安风俗：孕妇不可以在娘家分娩，俗语说的是“宁叫家里死口人，不叫血气扑了门”。春月妈说，我就不信这一套！我只当是姑娘放在屋里招的女婿，行不行？当然，她在家里说话算话，她说行，哪个又敢说不行？为方便照顾春月，三哥索性把自己的户口从红岩迁到了花林，和春月的娘家人住到了一起，三哥说，这样几多好，相互都好照应。
       之后，陈军对三哥说，你遇上了一个好丈母娘，这是你的福份啊！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此时三哥家又添了一个女儿。忽然来了一个消息：凡在乡下的知青都能返回城市，包括被强行要求下放农村的城市居民。
       三哥为此跑回武汉咨询具体政策。
       街道居委会告诉他，他的户口可以按政策转回武汉，但春月和孩子们的户口不能转回来。他问：为什么呢？你们这样搞，不是要把我的家给拆散了？对方说，没有为什么，政策是这个样的，么办呢？但最后又对他说，要不然，你跟你老婆办个离婚，这样可以把孩子的户口转到武汉来。个拔嘛的，你再说这话，小心老子揍你的人！对方说，你莫发火唦，我说的是搞个假离婚。三哥愤然道：真的假的都不行！
       三哥一趟一趟地往居委会跑，软磨硬缠。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居委会的人最后找了个由头，把三哥和他儿女的户口都转到了武汉，但春月的户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转的。春月知道后说，我晓得你做梦都想回武汉，这一下遂了你的愿，两个伢的户口也能跟你走，这是多好的事咧。我的户口转不转无所谓，就放在远安。我们一起回武汉，看看有没有事情做，过得好，我留下来，过不好，再说。
        就这样，三哥拖儿带母十年后又回到了武汉。
          等待三哥和他家人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他们能在武汉扎下根，过上好日子吗？
       （未完待续）

我不扯淡

真实的感觉。

墨云

苦难岁月中的甜蜜小日子。

沮水愚人

静待下文。

壮志未酬

很好看

嘉禾

壮志未酬 发表于 2017-5-31 14:17
很好看

是好！

老元宝

真实再现，欣赏！顶赞！

岭上风

再读一遍。

壮志未酬

嘉禾 发表于 2017-5-31 17:26
是好！

西江月

谢各位文友赏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