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7-6-9 16:36 编辑
十年了,三哥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 可是,不多久他就发现:这个大武汉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到街道办问工作的事,人家的回答就是冷冰冰的一句:有消息会告诉你。 你如果问:那我现在生活么办呢? 回答:你可以自谋职业。 此时正是文革结束,百废待兴的年月,回城的知青那么多,哪里安排得过来。可三哥不能等啊,一家四口等着他挣钱吃饭呢。为了生计,三哥便跟一些“盲流”在汉口的朱家河打鱼摸虾卖。这些“盲流”多来自外地,没地方住,一家一户的便在河边搭棚蜗居。岱家山下的朱家河是武汉市内的一条河流,上游是府河,它在谌家矶流入长江。朱家河沿岸是本地人和外省人的杂居之地,多以种菜为生,乡邻们和睦相处,相安无事。三哥一家初到朱家河也没找到住房,于是便学那些“盲流”的样,趁人不备,从附近的建筑工地上偷来芦席、牛毛毡,石棉瓦、木方和竹竿,在江边上搭起了一个窝棚。三哥喜滋滋地自我解嘲说:纵有广厦千间,夜眠只须八尺,有此窝棚足矣!就这样,他们也算是在武汉有了落脚之处。 三哥以打鱼摸虾为主。春月呢,也没闲着,她把儿们托人照看后,就到附近的菜农家中收菜,然后挑到市里去卖,别看买卖小,一天下来也可以赚好几块钱,行情好还不止这点。当然,因为有孩子的拖累,她也不能每天都去卖菜。 有一天,三哥跟“盲流”们将一早打的鱼虾送到菜市场去卖,由于打的鱼虾很新鲜,不多久他的鱼虾就卖完了,三哥揣着一把钞票乐呵呵地往回走,可一到河边他就傻了眼:自己搭建的窝棚早已无影无踪,春月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三哥丢掉手中的鱼具,气急败坏地在河岸上奔跑,不停地呼叫着春月的名字。这时春月从一个窝棚里钻了出来,一边向他招手,一边朝他跑来,到得近前,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好久,三哥才抓住春月问道,伢们呢?窝棚呢?春月用手指了指身后一户“盲流”的窝棚说,儿们在那里,人家帮忙抱着的。你走后,突然刮起了龙卷风,河边上好多窝棚都吹倒了,我们的棚子也被风吹跑了,我没有地方躲,看这家的棚子牢固些,我就躲他们家了。三哥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个拔嘛吓死我了。可现在么办呢?春月说,他们要我们跟到挤一挤,把棚子重新搭起来再说。喂,这会儿风也住了,我们还是顺着路找找吹走的东西吧。 吹走的木方、竹竿、芦席等材料散落在四大八处,三哥和春月一件件往回搬,又在众人的帮助下将窝棚重新搭建起来。 入夜,月上中天,透过窝棚的空隙洒下清冷的银辉。偶尔有远处过往的轮船拉响了汽笛,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沉闷悠长。 三哥望着熟睡中的春月和孩子,思绪万千。 难道自己把他们娘儿三个带到武汉是一步错棋? 看看现在,住房没住房,工作没工作,跟那些“盲流”一样,像浮萍似地飘来飘去,何时才是尽头? 都说在大城市天宽地阔,远胜过在乡下农村,可如今呢,天是人家的天,地是人家的地,自己就是一个“外来户”,冒得一点优势可谈,像现在这样住着窝棚靠着打鱼摸虾能过一辈子吗?想一想,自己也算是历尽坎坷,备受磨难的人,好运气也总该照顾一下自己吧?可为什么总是不顺呢?连搭个窝棚也能叫龙卷风吹走。真是倒霉透顶了! 三哥长叹了一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这真是:道路曲折走不完,前途光明看不见。 一天晚上,三哥应邀参加一拨回城的知青聚会。席间,有一个曾下乡远安的知青对他说,三哥,你回到武汉都几年了,也没个正式的工作单位,凭你的智力,你的口才,你的人缘,要是现在回远安办公司做生意,肯定赚大钱。三哥不以为然地说,远安一个小地方,有个么生意好做?再说,做生意得有本钱吧?我现在呢,是穷光蛋一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做生意?那是望天打胡说。那知青说,你不晓得,远安三线厂如今在搞“军品转民品”,生产的“万山牌”九座面包车和“江北牌”双排座货车十分抡手,好多外地人跑到远安买车,苦于没有路子,提着钱在那儿等着排队买,而买不买得到还是个未知数。你想哈,要是用他的钱找关系弄它几台车出来,从中赚几个钱不是轻而易举、皆大欢喜的事情吗?我是有个班上,走不了,不然的话,我就打回远安克做生意。 这个知青的话点醒了三哥。远安是个小地方,交通也不方便,各种建筑材料肯定缺乏,加之有“倒汽车”这个商机, 回去闯一下也许能行。 三哥与春月商量回远安做生意的事,春月说,做生意的事我也不懂。你觉得能做你就做,不管是搞好了还是搞砸了,我都陪着你。于是,三哥把已上小学的儿子送到他母亲家,请老人帮忙照看,自己便带着春月和女儿回到远安。 此时正值八十年代的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远安。县里开大会动员干部停薪留职克“下海”经商,搞活经济,对开公司、办企业的人一律大加鼓励,大开绿灯。三哥一回到花林便有人告诉他:地方上但凡是有点头脑、敢于冒险的年轻人都丢掉锄头,“洗脚上堤”了,到镇上办起了企业。有的开办了石灰厂,在三道河建起几座石灰窑生产石灰;有的在太平山办起了采石场,供应建房用的毛石;还有的办起了预制板厂,生产建房用的预制板和各种预制构件;当然,也有人在公路边上租两间房子开餐馆、开商店或开照相馆,这算是小打小闹的。此时经商正当其时啊!三哥和几个朋友一商量,很快在花林挂起了“信托贸易公司”的招牌。公司一成立,就得到镇里领导的关心和支持,工商所、税务所给发了证,农行给开了户,村里也在集镇中心的公路旁批了2亩地让公司盖房经商,财政所还特批了1万元的无息贷款。 公司成立了,三哥是总经理。他在公司会上说,我们贸易公司的前面有“信托”两个字,何为信托呢?简单解释就是人家信任我们,拿钱来委托我们办事,我们不垫资金,从中赚手续费。还说简单点,就是“借芝麻打油”唦。但人家凭什么来“信托”我们呢?是因为我们比别的人有哈数(武汉方言,有本事)、有板眼、有手段唦,能提供人家需要的货。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货源搞稳,把关系搞铁。三哥说,现在改革开放,物资紧缺,手里有货就能赚钱。别人搞不到的东西我们要千方百计地搞到手,别人掌握的货源进货价格高,我们就要搞到价格低的,不是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那就是鼓励我们的。只要齐心合力,我保证:我们个个都能成为“万元户”。他的合作伙伴听得连连点头,开始做上了“发财梦”。 几个月下来,三哥的“信托贸易公司”连续做成了几笔生意,一时间风生水起,名声在外。“贩子”们闻讯而来,拿着汇票找到三哥的公司,有的委托公司购买盘圆的钢筋和各种规格的镙纹钢,有的委托购买8号铁丝和各种型号的铁钉。三哥与“贩子”谈好价格,立即派人到外地三哥所掌控的货源地方把货发回来交给“贩子”。这些“贩子”有好多是乘改革开放之机“洗脚上堤”的农民,在县城有点关系,便从乡下信用社贷款,出来做“二手”生意的。他们只有销货的“关系户”,却没有低价进货的渠道,便只好把钱给三哥这样的公司去买,然后再转手给自己的“关系户”,从中赚点薄利。三哥经常跟武汉的朋友电话联系,随时打听材料的货源及价格变动情况。所以,各种数据他都了然于胸。由于远安地处偏远,信息不灵,加上各地建筑材料的价格参差不齐,更因为改革之初国家还供着“计划经济”的这尊大佛,实行的是“价格双轨制”,这就为有权有势的“官倒”和像三哥这样的“民倒”大开了方便之门,为他们提供了大把赚钱的机会。 生意做的顺风顺水,三哥也是春风得意。他常常跟人出入餐馆,大碗喝酒,大碗吃肉,酣畅淋漓,不醉不归。当然,买单结账总会有人抢着上前,他是不会自掏腰包的,谁叫有那么多人巴结他呢?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沉浸在一片吹捧声中。春月见他天天如此,不禁为他的身体担忧,数落他说,你看你,天天喝的个东倒西歪的,就不怕喝出病来?自己的身体也不晓得顾惜,莫搞的钱没赚到多少,倒把人给搞滚了。三哥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我余三省乃金钢不坏之躯,纵是酒池肉林,我也是笑颜以对,挥洒自如。说完,又对春月描绘了一番美好前景的图画。原来三哥并不满足于现状,他要乘胜发力赚大钱。尽管他是总经理,但公司是合伙经营的性质,赚的钱不能归他一人所有。于是,他打起了小算盘,动起了歪脑筋,他要撇开公司的其他人,联系往日“江湖”上的一帮朋友,私下里单独“倒汽车”。 可谁知事与愿违,三哥就因这一已私念,不幸败走“滑铁卢”,栽倒在“倒卖汽车”的泥潭之中。 原来是他通过关系,从江北厂提了一台刚刚下线的“江北牌”双排座货车,手续完备,“三证”齐全。下家自然早就联系好,人家早早地就把汇票交与了他 ,他跟他的朋友可从这台车上赚8000元。车交付了,赚的钱也到手了。他们大喜过望,又做了第二单。可没过多久,东窗事发,检察院立案为“投机倒把罪”,声称汽车是国家严令禁止和限制自由买卖的物资,不允许倒买倒卖。为此,抓了所有的当事人。经法院判决,三哥和他的朋友各领刑一年半。 三哥这次是撞到枪眼上了。 恰在此时,三哥又被查出患了血吸虫病。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这样,三哥入狱,他办的公司还没到一年就寿终正寝,垮了。 他回远安打拼的“发财梦”也就此结束。 用三哥的话说,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就是狠,再硬的人也硬不过去。一开始,他还为自己辩护,说自己不是“投机倒把份子”,而是“搞活经济的能人”,可经不起办案人员的糊、哄、吓、诈,车轮战术,政策攻心,他就彻底“缴械投降”,认罪服法,最后,带上一包药,老老实实地到劳改农场服刑去了。 农场在沙洋的马良。 关在这儿的罪犯也是鱼龙混杂,高手云集。三哥以后出来对人说,进去后,我才晓得什么叫做“江湖”,原来社会就是“江湖”,暗流涌动,深不可测呀。跟那里头的人接触多了,我也才知道什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是“胀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说是让我进去改造,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还不如说叫我去大开眼界,取长补短,参师学艺。三哥说,有个江湖骗子对我讲,如今的世道里,要做生意,你不学点“政治经济学”那肯定是不行的。那何为“政治经济学”呢?就是搞“经济”的人,要懂得“政治”,并能与政治“联姻”。何为“政治”呢?“政治”就是权力,权力就是官位。你想经商发财,就要有当官的人做你的靠山,点拨你,支持你,罩到你。懂不懂? 三哥说,这才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原来“政治经济学”还可以这样子解释啊! 三哥入狱后,春月带着小女儿回了武汉。 本来在远安有娘家人照顾,日子倒也好过一点,但她性格好强,不愿听那些闲言碎语 。所以,一咬牙,便回到武汉。心想:天不生无路之人,地不生绝命之草。男人不在身边,未必就活不下去了?偏要活给他们看看。 打鱼摸虾的事她做不了,在菜市场给菜贩子打个零工还是可以的。无论是刮风下雨,天阴天晴,一年四季她都是天蒙蒙亮就出了门,帮助菜贩子上车、下车,末了,老板给几个力钱,给一捆菜,一天的生活也将就得过了。 春月把钱攒起来,每个月都到沙洋农场看看三哥。 春月的探望,对三哥来讲是个莫大的安慰。男人倒霉的时候,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需要她能牵挂着自己,不离弃自己就好。 因为三哥入狱时就患有血吸虫病,面黄肌瘦,身体乏力,发热便血,根本无法从事劳动,入狱后不多久,农场就将他送到场内的医院治病、休养。一年后,又给他办了“保外就医”的手续,三哥便回到了武汉。 进入九十年代,三哥抓住“价格双轨制”的末班车在武汉倒腾钢材,这时早已不提“投机倒把”这四个字了。上面的官员和专家学者们说,前几年所谓的“打击投机倒把”,体现出中国改革过程中的观念紊乱和制度悖论,法律判断非常迷乱,带有随意性和阶段性。三哥说,历史告诉我们:党和政府始终都是正确的,过去那样搞是正确的,现在这么讲也是正确的,就是我是吃了亏的。但是呢,我现在不争辩,不抱怨,我只晓得“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我要闷到脑壳做我的生意赚我的钱。就这样,他很快赚得了“第一桶金”。之后,他利用旧城改造的机会,搞了点“政治经济学”,又从中大赚了几笔。如此一来,三哥发了,三哥富了。富起来的三哥想,还是得有个稳定收入才好。于是,他买了几间旧房子拆掉,在原宅基地上建了一栋五层楼房搞房屋出租,一个月的房租收入就是万把块钱。那个地段很好,三哥说,十年之后,此地绝对要拆迁,拆迁费会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到时候,我老余和我老伴的养老是冒得问题了。 2008年,三哥厌倦了商场上的投机取巧和尔虞我诈,带着一家人忽地一下从武汉回到远安,在春月的家乡龙潭河边买了4亩河滩地,盖起了一栋三层楼房。接着,他在院内搭架栽种葡萄、弥猴桃,又建了果园,辟了菜地,修建了养金鱼的池子,还建了一个养鸡场。三哥买了旋耕机耕种菜地,买了切菜机切鸡菜喂鸡。他说,我在这里看到的是蓝天白云,吸的是纯净空气,吃的是绿色食品。每天种种菜,喂喂鸡,打打牌,唱唱歌,三朋四友来了,整一桌子菜,拿几瓶好酒,老伙计们推杯换盏,海吹神聊,那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傍晚,三哥漫步在龙潭河边,看河水静静流淌,看炊烟袅袅升起。 天上,残阳如血,暮云合壁,晚霞洒下的万道金光,将他那虽显老迈但仍然健硕的身形装饰得更加伟岸俊逸。 历经人生坎坷、苦尽甘来的三哥开始了他幸福的晚年生活。
|
点评 时间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