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阿文

老元宝

                                                           结巴阿文

      饭桌上，母亲关切地摸了摸他肩头衣服上的又一个破洞。“阿文！早上去学校好好的，怎的一天就又破了个洞？是不是又和同学打架了”？

    “我，我，我……”一句话没说出口，脸就憋得红红的。

    “我你个头哇”！他父亲一巴掌拍在饭桌上：“你就不能想好了说句完整的话么”？

     那桌子一震，几个菜碗晃荡了一下，一些汤溅了出来，一双筷子掉在地上。阿文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骂一个护，和往常一样，父母无休无止的吵架开始了。阿文和他的弟弟妹妹一起绻缩在墙角落里不敢作声。

      那年他十一岁。

     他不知道他生来说话就结巴的，还是后来才结巴的。每天同学的讥笑，父亲的漫骂，母亲的溺爱过后的夜晚，他会把白天和人家的对话再想上无数遍。把想回答人家的而没回答出来的话在心里说上十遍二十遍。他发现，夜里和人在心里对话是那么的有趣，有条有理，顺畅！这时候，他会对着黑夜笑一下。

    这些无尽的黑夜，伴随他慢慢成长，说话依然结巴，或许在别人眼里，说话结巴的人，尽管背影是如风少年，面相却好似傻傻的。他也想把话说的像炒米花，像机关枪。却每每喉结滚动，鼓得像个气球要爆炸一般，这时就会流些鼻血，就赶快塞一砣黄荊条叶子止血。

    他习惯了流鼻血！就如同习惯了父亲的暴躁脾气；习惯了母亲没有笑脸的溺爱；还习惯了弟弟妹妹似懂未懂的蒙味。

    他像山谷里升起的一团雾，爬到半天里变成一朵云，又仓皇的没有方向地逃窜。

    世上有许多俩小无猜叫纯真！一个屋场的儿伴天天相处，不会觉得对方有什么缺陷。比如阿香，她每次笑阿文结巴却又让阿文感到舒服，且每次当人问阿文什么话的时候，她都会抢着替阿文回答。阿文有什么事也喜欢和她说。有一次阿文用竹子做了一把弓，用芭芒杆按上竹箭头，一大早把阿香叫了出来：“香妹，我，我，我新做的弓，可，可，可厉害了，能射，射，射，射到半天云里去”。

   阿香笑得腰都弯了，笑得肚子都痛了。接着他就做个骑马的动作，射给她看。她拍着小手欢呼：“射的高，厉害”！
   连在学校玩游戏阿香都会选阿文做搭挡，配合默契，很少失误。

    好多村里人一见阿香的面，聪慧聪慧的夸个不停。当然，阿文也聪明的不得了。比如阿香不高兴了，他会用一把小柴刀把一根小竹划成篾片，灵巧的编成一面货郎子摇的鼓，装进在小河里捡来的亮晶晶的小彩石，在她面前摇的“叮当”作响，直到她露出笑容为止。再比如他中学毕业回乡务农时，有的耕了半辈子田的农民伯伯，碰到一些烂泥湖田，犁一掉老深，牛拉不起，犁铧也翻不起泥浪。牛吃亏，人也吃亏。这时阿文用他的柴刀这里削削那里砍砍，这儿加个梢子那里垫个衬子。那耕田的伯伯们再用，牛也不吃力了，犁铧儿翻起的泥就像天空上的云浪，漂亮极了。好多人赞叹：“一块好料！可惜是个结巴”。

     大了些，阿香替阿文回答人家的提问感到了害羞；再大了些，阿香感到只要阿文在身边，她自个也成了个结巴。

     一次，阿香和阿文的小妹在离家不远的堰塘边洗衣裳。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滚到水塘里去了。她拼命挣扎，越是挣扎喝水越多，阿文的小妹急得跑上堰堤，高喊救命！阿文丢掉手里的活计，飞快地跑来，衣裳也不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阿香救上岸来。看阿香被水呛得没了气息，他把她扛在肩上，抖了几下，阿香吐出几大口水。他又把她平放在堰堤上，捏住她嚊子，嘴对嘴吹了口气，又在她胸部压一下。第二次嘴对嘴吹气时，阿香醒了，躺在阿文怀里哭了起来。

   等哭也醒了的时候，才发现躺在一个成熟了的男人怀里。夏天穿的薄薄的，被水打湿，凸凹有致。她脸一红，洗好的衣裳也顾不得拿，一溜小跑，跑了回去。

   过了好久她问他：“看你在堰塘里洗澡怎的就那么飘，而我在水里怎的就感觉水下有个人在往下扯我呢”？他笑着吓唬她：“水，水鬼”！她又问他：“你想找谁做你的老婆啊”？

    “我，我，我……”我没完，她跑了。他心里想，好多说话快的，这句话也半天说不出口呢？

     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心里进来了个人，可结巴在那个人面前是个黑洞。他怕那个人掉进那个黑洞里，怕那个人和那天掉水里一样的挣扎。

    过了一年又一年，同样问题问他，他依然“我”上半天。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娶媳妇了。
    过了一年又一年，还是问同样的问题，他依然的依然“我”上半天。比他小四岁的妹妹出嫁了。

   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该黄的时候总是黄了。阿香妈急了！“东家说，你不允，西家提，你不允，你还在等谁呢”？然后半开道半命令式说：“你是在等阿文吧？死了那份心吧！一个结巴还没个哑巴好使呢”？

   终于，她病了。
   终于，她好了。
   终于，她明天就要远嫁到县城里去了。

   晚上，亲朋满座。
   她挨桌敬酒，最后来到阿文这桌；最后来到阿文面前。不像在其他桌敬酒，嘴唇一挨酒随即离开，她和他满斟满上，连干三杯！

   阿文说：“祝你幸福”！
   天啦！天啦！天啦！这次阿文竟然没有结巴！

    她一转身，身子微微发抖，快速回到自己桌前。那时的风俗，结婚的头天晚上，男方家里陪十弟兄，女方家里陪十姊妹。她一回到十姊妹一桌，姐妹轮流敬酒，她来者不拒。陪到最后的风俗，她是要哭的。她正借此机会，放开了哭，哭他个天昏地暗，哭他个斗转星移！……其她九位原来是要劝的，被她一感染，都哭起来了。

   后来，结巴阿文感觉自己把自己尘封在深寂的空山里，垒砌一座又一座的荒冢，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他不结巴了。
    但再也没人听他说过一句话。

                                                                                                                               湖北远安老元宝2017'11'28夜

笑云寒說

阿文，是个好人，可好多人不懂他

墨云

意犹未尽。

嘉禾

没看够

深山百合

苦了阿香。

老元宝

一并谢谢老师们，最近理修老屋，要打回老家去，有点忙，就不一一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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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元宝

网络还没通，就不挨个回复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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