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我和映泉“打嘴仗” [打印本页]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5 14:30
标题: 我和映泉“打嘴仗”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8-11-7 09:44 编辑

                                                       我和映泉“打嘴仗”
               文/胡延雄

  映泉走了,在和病魔不屈斗争了几年后,最终难敌病魔的淫威,仙逝于武汉江城。虽然这几年经常和他电话联系,得知他病情不断恶化,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旦噩耗传来,还是难以接受,悲痛不已。痛失老友,情难自禁,回想起五十多年来我和他的交往,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现在形诸笔墨,本想缓解心中之堵,却不料更加郁闷,难以释怀。

      映泉长我两岁,同时代人。从相识到相知,一直以朋友相待,心心相印。后来他不断高升,身居省作协副主席要职,我却不求上进,原地踏步,两人差距不断拉大,但交情却没有渐行渐远,反而更加密切,也更加随便。尤其是这二三十年来,他经常回远安,相处时日很多,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总喜欢相互讽刺、挖苦,远安话叫做“打嘴仗”。

        映泉的狗脾气有些怪异,我也是一个硬骨俏皮的家伙,两人动不动就会产生矛盾,擦出火花。

     我和映泉相识于文革早期,大家一起听领袖的话,怀揣着保卫红色江山解放全人类的崇高梦想,扯旗造反,孜孜以求,不舍昼夜。我们几个造反派组织相互声援,联合战斗,一同游行示威,一同张贴大字报,一同批斗走资派,最后组织被一同取缔,一同被打成反革命,又一同接受别人的批斗。

     在他的家里玩的时候,看到他被批斗的照片,脑袋低垂,头发蓬乱,我不禁笑着说:“看到这张照片,你还真的象一个坏家伙。“”映泉也笑了:“他妈的,把我的形象搞坏完哒。”

      后来,我回乡务农,经过几年颠沛折腾之后,于1974年在大队担任了民办教师。第二年,映泉下放到南襄城去劳动改造,有两次从我们学校门口经过,便到学校与我同宿闲聊。那时他的情绪不好,怨气颇大。我对他说:“想不到你一个红宣军的头头,就这样成了殃鸡子,当年造反的勇气哪儿去了?”他恼火地对我说:“胡延雄,你不要看到我在挨整,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整到你的头上来的。”我当时还不以为意,我一个民办教师能把我怎么样?没想到一年后,风云突变,“四人帮”被抓,我作为他们的小爪牙,自然在劫难逃,很快就被清除出教师队伍,到水利工地上拖板车去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映泉在写小说之余,对远安的楚文化产生了兴趣,于是动笔写《沮出荆山远安说》。在叙述鸣凤庙被毁坏的时候,因我当年参与了拆毁庙宇的活动,他要我写一篇回忆录,记叙当时的情况。我说:“几十年了,怎么还记得清白哟。”但他硬要我写,于是就写了一篇交给他看。他当时已经声名日隆,眼光也高,看完后很不客气地说:“胡延雄,我看你还是当年的那个高中毕业生水平。”我一听就火了,又不是我戳起来搞的,于是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说:“是呀,我就是一个高中毕业生的水平,可总比那些初中肄业生的水平要高吧!”因为他只读到初二就进了剧团。我就是要揭他的短,出口恶气。映泉听了一楞,接着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家伙,就会捏我的疼指嘎儿。后来他把这个笑话讲给很多人听过。

     有一次我在餐馆请他吃饭,顺便也请了一些陪客到场。饭一吃完他就问我:“你是请我的客,还是请他们的客呀?”我说“当然是请你的。”他又问:“请我的客怎么要他们来的?”我说:“你这个人真不知好歹,他们来当陪客呀,都是你认得的,怎么不行吗?”他默了一会儿,说:“我晓得你的心思,你是借我的名义,给他们都送了一个人情。反正一个猪子是一喂,一群猪子也是一喂。”我真是气的不行:“算哒,你以后就是想吃我也不会请你哒。”他笑嘻嘻地说:“请我一个人我还是来的。”脸皮真有点厚。

     又有一次,在我的家中请客,有映泉,还有几个老朋友都来了,有的还特地嘱咐带了老婆来的。我想,平时不是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吗。吃个饭男女一起热热闹闹,多好哇。没想到等客人一走,他就恶狠狠地对我说:“要是我晓得你今天还要请这些女人来,我就不会来的。”我当时想都没想,也恶狠狠地反击他说:“你老婆是不是女的?你姑娘是不是女的?你没跟她们在一起吃过饭吗?你怎么是这么个伙计?”他蛮不讲理地说:“反正你以后不要再找这些女人来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女人如此反感,性格乖张吧。所以后来几次请他吃饭,就没有再请过任何女人了。

     大概十多年前,我和几个老朋友在餐馆小酌,突然电话响了,我一看是映泉打来的,于是接通。他开口就说:“你还活到在呀?”我笑着回答他:“你是大人物啊,我们什么事都要优先你呀,你还没死,我们怎么敢死呢?你死了后我们才敢死啊。”电话那边的他和这边的我们,一起放声大笑起来。开玩笑时无所顾忌,什么话都敢说,现在想起来这些话充满晦气,还是少说为好。

      还记得那次由建行的徐行长开车,映泉、徐冠军和我,还在当阳接了市文联的陈宏灿,一起到当阳的野猪林去喝酒。在车上大家说起党内的腐败现象,我也是个喷子,话说的激愤不已,映泉突然说:“徐行长,停车,把胡延雄赶下去。共产党请他吃饭喝酒,他还说共产党的不是。”一车人哄堂大笑。我接着说:“张映泉,我这才是真正的爱党。爱之深才责之严啊。”

     映泉在他的新居建成之前,回远安一般都住鸣凤宾馆。他的房间也就成了我们聊天的好地方。他的记性好,也爱说。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可以同你聊得天花乱坠。一次我去了,只他一人,他感觉闷得慌。我一去他大喜过望,打开话匣子,说起他这几年的创作成果,颇有些洋洋得意。还说省作协有的作家,几年也没有写出什么东西。他问我:“你说一个作家,几年了,还是只有那么一两部书,正常吗?”我听了先恭维他:“象你这么高产的作家省内的确很少。”他躺在床上,眯着眼,想听我继续恭维。我却说:“不过曹雪芹一辈子也只写过一部红楼梦啊。不能以数量取胜的。”他翻起眼睛望了望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差距,我一个省里的干部跟你这个无知无识的人说不清白。”

     我的大儿子在外打工,有次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公司想和武当山联合搞一次活动,让我问一下张老师,看他和武当山有没有交情,想通过他搭桥取得联系。我便打电话问映泉,我还没说完,他就气愤愤地说:“我从来不和那些妖道在一鬼混!不要找我。”我说:“什么叫妖道哇?那是道教文化!你不要殃及无辜好不好?”吵了一通后,我告诉儿子,儿子一听也禁不住笑起来。

     如果说我和映泉平时的争吵是打嘴仗的话,那也无伤大雅,但有一次,却是和他真的干了一仗,,当然没打人,只是脸红脖子粗,都有些情绪化了。这责任主要在我,现在想起来还深感内疚。

     2007年,我把平时写的一些小杂文,集结成册,题为《历史的断想》,还请他给我写了一篇序言。在序言中可以看出,他对我的书有些看法。这当然是很正常的,我也可以谈一下自己的看法,于是写了一篇后记。出书后,我把书送他一本。他翻了翻,因以前都看过,没有多看,只是过细地看了我的那篇后记。看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你这个东西还有点意思。”但是看到最后,他却问道:“伙计,你这是不是说的我呀?”我其实是针对他写的,但毕竟不好当面说他,毕竟人家还给我写过序言。但我也不能违心地否认,便说“有这种观点的不止你一个人(这也是实情)。”于是他便把我的那本书仔细分析了一番,说那些是不能这样写的,那些是不实之词,那些可以改换一下写法,等等。我一听,冲动起来,愤然说道:“张映泉,我从小不是接受这个人的教育,就是接受那个人的教育。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有我自己的想法,不想再接受别人的教育了。我说的很清楚,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他见我如此激愤,有些意外,便连声说:“好,好,算我没说,你写的都是对的,我们不争了。”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只能再说别的事情,但气氛已不和谐了。

      过后我就失悔了,“六十而耳顺”,我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人家是个大作家,说我几句,有什么要紧呢?说到底还是我的修养不够啊。难怪那些功成名就者难以接受别人的批评意见,就连我这个失败者都听不进逆耳之言,人性丑陋,可见一斑啊。

    映泉新居落成后,每年都要在门上贴对联。对联当然是他自己编的,诙谐幽默,颇富生活情趣。一次他又打电话给我,问“活血化瘀的瘀是怎么写的?”我说“病子头下面一个繁体字的於,於是的於。千万不要写成淤泥的淤。”后来我才知道,他还不相信我,怕写错了,又问了谭岩。谭岩说的跟我一样,他才采纳了。我听别人说了后,跑到书店买了一部《现代汉语词典》,到他家里,把词典望桌子上一甩,讽刺他:“你好歹也是一个文化人吧,竟然连一本词典都没有。丢不丢人啊?以后写不到的字自己翻字典,不要再问我了。问了我又不相信,还去问我的学生。一个白字大王,竟然还成了什么作家!”映泉呵呵地笑着说:“我晓得你是来感谢我的,来还情的。”我说:“还你的什么情啊?”他说:“你怎么不认账啊?你在我这里拿了那么多的宣纸,还有毡子,我可是白送的啊,没要你一分钱,你送我一本字典还不够呢。”我笑着说他:“你能不能不这么直白呀?一点境界都没有!跟个小商贩似的。”不过他说的是实话,我也真的是以此谢他,所以我也无话可说了。

     2009年,宜昌市地税局要搞廉政建设,请映泉画了一本古代倡廉反贪的名人典故,编成一书,名曰《清廉图》。地税局官员给每一幅图都配了相应的文字介绍。他打电话要我去帮他看看有没有错讹之处。我去拿回来逐篇看过,问题还真不少。我把画册拿去,逐页翻开,对他一一说明,那些字是错别字,那些句子是不通的,那些是画蛇添足的,那些是文图不符的,等等。他看到我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如此,便说:“该晓得先让你看了后再印刷的。”我说“硬伤这么多,肯定不能用啊。”他说:“那不要紧,让他们再印一套,反正他们有钱。”我笑着说:“其实改不改都无所谓,你的这本画册抵得上中央的反腐文件吗?你没听说几十个文件都扎不住一张嘴吗?”映泉只得说:“尽人事听天命,人家请我搞,不搞也不好吧?”

      映泉曾经找我到他家里,说“有个馆子要我给他们写个招牌,叫三朋四友美食家。你先写一些,我再来照着临。”我说:“别人要的是你的名气,又不在乎你的字好坏。即使你写的象狗脚迹,人家也会要的”我给他写了十几幅,自己也看不上眼,便说:“算哒,你随便写一幅就行了。”

      映泉后来专注于绘画,画了很多社会风情类的东西。我打趣他:“你这些画怎么定位?国画不像国画,漫画不像漫画。女人都是丰乳肥臀,男人的胡须都是捻成一根绳往上翘起。有点千人一面啊。”他讽刺我:“你懂得什么绘画?有本事你画一幅我看看!”我自然哑口无言。然后他又说:“送你一张,自己挑。”我说你送什么都可以。他想了想,给我一幅《东坡醉酒图》,说:“你这个家伙喜欢发牢骚,就给你这一张吧。”我看了一下那幅图:苏东坡酩酊大醉,衣衫敞开,大肚外露,歪靠在石头上,一手拿酒壶,一手拿大碗,旁边扔了一本书。图上有映泉的自题款:“试问东坡先生,大腹便便,书乎?酒乎?先生曰:一肚子不合时宜。”我笑了笑,说声好。拿回家,硬装裱,挂在书房里。如今睹物思人,百感交集。

      2012年映泉又出了一本《名士风流》画册,他送我一本,并说:“你看我的字是不是比以前有进步了?”我看了看说:“嗯,你的这个字和你的这画倒还般配。”映泉盯着我不满地问:“你的意思是我的画和字都不成,是不是?”我笑了说:“你有点神经过敏啊。”说实在的,他的字真是有进步。

     2014年吧,县文联组织一批人到董家考察,准备搞一个民俗文化村,映泉和我都去了。考察完在鹿苑寺吃午饭,荆州一个市政协领导人到了,听说映泉在此,于是过来同他寒暄一番,说了些久仰之类的客气话。吃饭时我说:“你不陪那个荆州客人啊?”他说“我陪他干什么?”饭后离开时,荆州客人还在吃饭。映泉直冲冲往外就走,我说你不跟别人告个别呀?他说告什么别啊。继续往外走去。我拉了他一下,说道:“伙计,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别人对你那么恭敬,你怎么也得和他告辞一声吧?”映泉无奈,只得转回去同客人打个招呼才走。唉!这个伙计真有些另类。

     不过这次考察,我同他的意见完全一致,对那个民俗村不怎么看好。晚饭后,谭岩问我:“胡老师,晚上我们打几牌呀。”我回答:“我从来不和别人打牌。”谭岩又问:“那你一天到晚都干什么呀?”映泉在旁接着说:“他干什么?他一天到晚在找共产党的错误。”我们都笑了,我说:“找共产党的错误不对吗?共产党应当欢迎我们这些人给他找错误啊。”

    名人出了名以后,大多会自我感觉良好,映泉也不例外。恭维话听多了,逆耳之言就听不进去了。他曾对别人说:“我现在回到远安,哪个对我不是恭而敬之?就是胡延雄那个家伙不给我面子。总是跟我作对。”我听了后笑着说:“个个都让他舒服,哪有那么好的事啊?就要给他点别扭,头脑清醒些。”不过映泉对我始终还是很好的。那次湖北作协来了不少人到远安搞联谊活动。他对那些作家说:“这是我在远安最好的朋友,也是老师当中最没有酸腐之气的人。”我却不领他的情,对他说:“你这话有点一杆子扫一船,好像老师都是酸腐之人啊。”

     别看我老是在同他搞对抗,打嘴仗,其实背后我总是在吹捧他,因为我在内心里确实佩服他。一个农家子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学历,全凭自己努力奋斗,打出一片天地,功成名就,众人羡慕。在大宜昌仅他一人,在湖北举足轻重,在全国也占有一席之地。我和他不断爭吵,不断打嘴仗,率性而为,毫无顾忌,但吵过之后依然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他走了,我还同谁能够这样直来直去打嘴仗呢?想到此,我不禁泪流满面。

      映泉,老朋友,老伙计,我从来没有叫过你一声老师,现在,我正儿八经、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

      张老师,你一路走好!

                                                                                                       2018年10月30日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5 14:55
胡老师也是性情中人,看到结尾真是泪流满脸,可生老病死是人类的自然法则,谁都无法抗拒,多希望上苍有眼,让张老师离我们近一些,再近一些,可他终究是和我们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好在他的书还在,文字还在,精神还在,风骨还在。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18-11-5 16:15
胡老师,那一天,你们几位老友去送映泉老师,抢拍了你们几位老友,您儿返回拿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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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寻常谈    时间: 2018-11-5 17:08
感动!激动!悲痛!
作者: 笑云寒說    时间: 2018-11-6 16:43
真情实感的文字
作者: 忧伤的河水    时间: 2018-11-6 20:03
点点滴滴的记忆,实实在在的深情!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53
九子溪水 发表于 2018-11-5 16:15
胡老师,那一天,你们几位老友去送映泉老师,抢拍了你们几位老友,您儿返回拿衣服去了。

感谢曹老师补充图片。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53
寻常谈 发表于 2018-11-5 17:08
感动!激动!悲痛!

深情回忆,确实悲痛又感动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54
笑云寒說 发表于 2018-11-6 16:43
真情实感的文字

他们是大半生的交情。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56
忧伤的河水 发表于 2018-11-6 20:03
点点滴滴的记忆,实实在在的深情!

胡老师说,他还有太多的东西没写,点点滴滴全在他心里,三天六夜也讲不完。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8-11-7 10:39
老友了,至情至理,一字一珠,永记心中。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10:43
老元宝 发表于 2018-11-7 10:39
老友了,至情至理,一字一珠,永记心中。

是的吕老师,痛失老友,胡老师这段时间特别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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