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师“自己写文言，自己教文言”系列（六）

墨云

抽笋子记（性灵小品文）

文/徐建华

      庚子三月，余见鲜笋，昂其直①，然市者如堵，须臾，担尽。
      又见朋友圈中，友人晒新笋，节节琅玕，尚有雨露，有香溢出，朵颐②遂动。
      采薇掇笋，余年年如是，非惟饕餮口腹之娱。春则蒿笋，夏则溪渔，秋则山果（八月爪），冬则野蔌（野辣菜），盖以怀四时之节， 体万物之养也。




      今春扳笋，凡三往，乃得。
      初，余偕闫公诣茅坪花台。既发，行五六里，八九点雨落山前，余以杏花春雨，笋必沛然勃发，遂不以淋漓，冒雨疾行。须臾暴雨如注，吾属进退不得，尤为狼狈，乃瞻草庐，遂趋避之。草庐者，农人菇棚也。顾念山中泥泞，因雨歇而返，故未及见笋。



      居五日，再往。余从容朝食，迁延良久，入山已日中。见密林纷乱，人迹如雪泥鸿爪，皆以成蹊。断笋之虫啮、人折者，往往而是。入其林，闻人语响，盖樵采者众矣。偶有箨龙③遗道左者，皆寸余，劣弱不中于款，余又不得。因以叹焉：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山肴野蔌，山泽之赐，取之无禁，然唯克勤习劳者得之。



      居十日，复往。晓星犹残，山风吹寒，余一单车，历黄茅岭、九里岗，至花台时，东方始白。篁竹幽林，皆缘水而生，迤逦若带，流水人家，朱瓦白墙，鸡犬之声微闻，画图难足矣！
      风景信④美，然深山菜笋，非易事也：
      山笋尖细寥落，非目力穷尽，不可见；竹枝乱生，人不得前，或匍匐之，或膝行之；山中幽暗昏惑，不辨西东，鸟起惊飞，阴风乌啼，人大为骇怖；眼镜委地者三，复拾之，审谛之；山中落叶积年，皆以朽腐，常陷人足，蹉跌之；偶有一笋，肥大欲迎，然臂非加长，常不能及；循人足，踪迹前人，所得皆不中意；披丛竹，人罕迹者，而笋与人齐，甲胄（笋壳）尽脱，已为新竹矣，不可食也。



      忽忆，每临发，妻戒曰：“汝嗜笋，可市之，勿往黑山。某所多蝮蛇⑤也，比⑥来某者为其所噬，至今卧榻不行，如此，不偿其功，且费多金。”此言是也，方今春深，山中濡湿，蛇已新出。民谚曰：“三月三，蛇出洞。”四月之蛇，不似轻捷善动之蛇，或人至而不去。人易履之，反啮其人。余又忆少小时先大母诫余曰：“蛇刺，当以龙刺挑之”。余固不信，然亦知其毒之剧也。
      然余每至初夏，必往山中樵采，虺蛇竟无一遇。余生丁巳五月，塘内之蛇也，得无避我生肖耶？
      既归煮食，唇齿留香，尤觉非市肆者可比。
      昔读东坡《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余大笑，沉吟至今，以为妙绝。余亦嗜笋，自度余之口腹，亦残贼⑦不辜幼竹者几何矣！若是则茂林修竹不复，余殄天物，其罪大矣！

因戏为绝句，以记之，亦以自嘲：

半部论语惯之乎，

说语弄文⑧一腐儒。

腹中草莽原何物？

胸无成竹有幼竹。

              远安一高 徐建华

注释：
1、        直：通“值”，值价钱很高。
2、        朵颐：在此指腮帮。
3、        箨龙：竹笋
4、        信：确实。
5、        蝮蛇：一种毒蛇，远安多产，俗称“烂母胎”。
6、        比：近来
7、        残贼：残害。贼，动词，残害。
8、        说语弄文：在此指作者教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