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专题》之三十六：周继富 青春用炮火洗礼

墨云

青春用炮火洗礼

                    ----记抗美援朝老兵周继富

文/梦妮

    1950年突然爆发的朝鲜战争，对于身处祖国腹地、湖北大山深处的农村青年周继富来说，遥远得就像是一个神话。这一年他十九岁，他像一棵茁壮的树，向着阳光，蓬勃生长。他已是村里的硬劳力，家里的顶梁柱，已为人夫、为人父。他的父母给他们几兄弟取名：周继荣，周继华，周继富，周继贵······但命运多舛，父母在周继富幼小时早逝，他们兄弟姊妹七个相濡以沫，相互搀扶前行，父母心中的那份关于生活的好愿景正在次第展开。





    但是这一切，在1952年被改写了。这一年，朝鲜前线战事不利，据公开的资料显示，中国人民志愿军先后在朝鲜战场投入兵力近三百万。前线炮火连天，伤亡惨烈，后方不断补充兵力增援。这一现状被已是党员的周继富知道了，他二话不说就瞒着家里人报了名。直到穿上军装，要奔赴前线了，家里人才知道。







    “您当时就没有犹豫吗？毕竟是上前线去打仗，生死难料啊！”
    “我们那时候，想法简单，我是党员，国家有需要，我就上啊。”
    “可是，不要说兄弟姐妹，老婆孩子怎么办？孩子又还那么小。”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家卫国，国家如果没有了，老婆孩子，兄弟姐妹，又怎么保得住？”
······
    2020年7月7日，在远安县县政府家属楼一套老旧的小房子里，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的周继富老人神色平静、语气舒缓地向我们讲述了那场硝烟散尽的战争和被炮火洗礼的青春往事。这一年，老人家已经89岁了。





    在远安集结整装完毕，周继富等二十多人被统一送往荆州，暂编十三团，开始了为期二十天的军训。军训结束，部队辗转武汉，坐上火车，一路向北。“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伴着热血沸腾的歌声，他们跨平原，穿高山，过黄河，于七月中旬抵达辽宁丹东，来到梦中的鸭绿江边。在这条雄浑的河流旁边，部队驻扎下来。周继富所在的部队被整编为16军327部队46师136团3营10连，再次接受高强度的军训，随时准备投入到近在眼前的炮火中去。年轻的周继富聪明机灵，又敢于吃苦，他很快被任命为班长，带领着跟他一样年轻的战友们摸爬滚打，刻苦训练。
    这里气温异常严寒，这种寒冷对于大多数在南方长大的人来说，就像生活在冰窖里。虽然发了翻毛皮鞋和军大衣，但穿在身上根本抵御不住钻进骨头缝里的冷。白天还好一点，要军训，要跑动，在运动中身体还能激发一点热气，可一到晚上，根本不能睡。不能睡也得挺着，得咬牙扛着，周继富和他的战友们一边进行着艰苦的军训，一边同寒冷做着斗争，实在冷不过，就半夜起来跑步。到底人还年轻，没有吃不了的苦。锃亮的苏式步枪，崭新的军营生活，让他们忘记了眼前的困苦。他们学会了给**上膛，学会了用黄油维护**，学会了三点一线地瞄准、射击，学会了攀爬与匍匐······
    操练武课的同时，部队教官也教习文课，不仅教他们学习语数基本知识，还教会他们学美式英语，想要战士们用鬼子听得懂的语言从气势上瓦解和震慑敌人，为以后上战场做准备。
    “ Hello! We are the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s. Please come forward with your companions. We will not kill you if you give up your guns!”（ “喂喂！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请你和同伴儿站出来，我们缴枪不杀。”）
    回忆及此，老人脸上浮现出兴奋的光芒，流利地给我们重复了几遍他乱熟于心的英语。老人还告诉我们，为活跃气氛，部队教官还教会他们跳战士舞。他还能清晰地记住当时的曲谱，性格活泼的老人一边用手打着节拍，一边将战士舞的曲谱唱给我们听。



    1953年1月3日，养兵数月的周继富和他的队伍，乘坐货厢火车，正式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一路上，严肃的指导员警告他们这些新兵蛋子：脑袋不能伸出去，不能咳嗽，不能大声喧哗。因为敌人的飞机随时在头顶盘旋，潜伏的特务随时在侦查，中立国也在设卡检查，稍有不慎暴露目标将功归一篑。周继富和战友们挤在货厢里，被当做萝卜土豆偷运进了朝鲜。火车行至新义洲（同音），他们听到了飞机的轰炸声，有炸弹在远处的天边轰隆隆爆炸，腾起阵阵浓烟。指导员紧急命令，所有战士将身上外白内绿、敌人熟知而又惹眼的这种标志性衣服，翻过来穿上，伪装成朝鲜老百姓。一切准备妥当，敌人的轰炸机却飞走了。
    下了火车后，部队继续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停下来安营扎寨。首先是修坑道，供战士们住宿。白天怕暴露目标，只能利用夜晚来施工。朝鲜的冻土足足有一米多深，硬如钢铁，十字镐敲在地面，仿佛凿在岩石上。但也只有十字镐、钢钎和大锤可用，既需要力气，更需要配合；黑灯瞎火中作业，担心砸着了扶钢钎人的手，他们撕了白布条，包绑在钢钎顶上，用白色作为提醒的记号，一锤一锤砸下去。
    遇到岩石，就要用炸药爆破了。新战士们从没见过导火索和炸药，都不敢把导火索插进雷管中，怕一不小心雷管爆炸伤了自己。这时，周继富自告奋勇地提出：“让我来试试，我来搞！”他以前看见别人操作过，他仗着自己心细，觉得自己一定能试验成功。但是他也有顾虑。在他接过爆破原材料时，他让大家都退得远远的，自己开始摸索着组装。在反复摸索中，他把导火索插入雷管底部，然后用牙齿将雷管上部边缘咬扁卡主导火索，以免导火索从雷管中脱落。反复几遍，一枚枚导火索雷管组装成功。剩下的就是在工程爆破中，小心地把导火索雷管插入打好的炮眼中，再把炸药装进去填满压实，这样就可以点火引爆炸开岩石了。
    周继富老人随手拿起桌上的笔筒，当做弹壳耐心地给我们演示了起来，生怕我们听不懂。
    “担没担心过失手炸了自己？”
    “大家都没有搞过爆破，没有碰过雷管炸药，总得有人上吧？我是党员，死了也光荣。”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



    志愿军对敌作战方式，很多时候也采用的“偷袭”或“对峙”，要么消耗鬼子的耐心，要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得鬼子晕头转向。当时连里有一个叫李国海的狙击手，特别能打仗，他日夜蹲守在易守难攻的洞口掩体下与敌人对峙，鬼子一露头，他就“砰”地一声枪响，一枪干掉一个，共干掉了一百多个鬼子。他因枪法“快、准、狠”及消灭鬼子最多而名扬部队，回国后受到毛主席的接见和嘉奖。周继富老人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段颂歌，并兴致高昂地唱给我们听：“一等功臣李国海，光荣地参加了归国代表团，见到了毛主席，身体多健康，伟大的祖国繁荣富强······”
    周继富既担任双管信号枪手，还随身带了一挺冲锋枪。他时刻牢记着信号弹的颜色和使用方法，为作战做好一切准备，生怕因为自己的操作失误而贻误战机。待战期间，他也想家，想妻子孩儿，想给家里写信。可上级有命令，不能给家里写信，况且“私奔”前线的那一刻，他也硬下了心肠：战场上生死未卜，不写信或许能让家人少一些担心和牵挂。于是他忍下思念，一心练兵，闲时就哼哼小调排遣内心的孤寂：“我的冲锋枪，它的本领强， 三十五发子弹装满膛，战场上它就把话讲，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两声响，吓得鬼子把命丧······”
    按照团指挥所的命令，阵地往前推进的过程中，周继富跟着副连长、张传美等人走在队伍的中间。队伍最前面是爆破组，他们担任剪断鬼子的铁丝网的任务。铁丝网的钢丝非常结实，很难剪断，因此网洞开口并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很多人的衣服被剪开的钢丝挂破，下雨后地上又是一片泥泞，行军下来，每个人浑身泥泞、衣衫褴褛的，只剩下白的牙齿和眨巴着的眼睛，大家互相打量着，都忍不住打趣着对方，活脱脱成了一尊尊泥猴儿。
    在朝鲜战场上，周继富所在的部队伤亡也很惨重。同去的远安荷花的老乡冯天望，在过封锁线时被敌人暗堡里的冷枪打中牺牲了，他是参加抗战后转业刚几年就上的朝鲜战场。三排一个姓朱的年轻战士，被敌人的子弹打断了胳膊，运送到后方的路上，朱战士因为发烧不住地喊口渴，年轻的担架员们不懂医学，捧了路边的冷水给他喝，不久后伤情加重不幸牺牲。一班的班长也负了重伤，敌人的子弹从他的肚子进去，打穿后肠子从屁股后面的伤口脱了出来，比女人的辫子还长，伤得很惨重。当时副连长安排周继富和贵州的张传美二人轮换着背受伤的班长，开始班长在他们的背上还能哼喘，周继富不停地跟班长说话，安慰他再坚持一下，不让他睡着，可背着背着，便听不到班长的气息了。一次次战斗，一条条鲜活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老人说，他们同一批次前往朝鲜的四百多战友，撤兵回国时只剩下二百多人，多数人牺牲，少数人不幸被俘。
    在激烈的战斗中，附近的战场一片狼藉，地面被敌人丢下的炸弹炸得大坑小坑，最大的坑有篮球场那么大，树木被炸得只剩半截秃杆。回忆当时情景，周继富老人又给我们唱了一段：“炮弹把土地翻三尺，满山松林被打完······”老人告诉我们，当时背送负伤的班长到后方时，他和张传美曾一度迷路，但聪明的他们根据地上遗留的弹壳型号、颜色，以及土地样貌，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营地及队伍。
1953年7月27日晚上十点，板门店停战协议签订。首长下达命令，双方部队在24小时内各自往后撤退一公里。周继富和战友们赶紧搬运物资，往后撤退。可时间紧迫，大量生活物资来不及搬走，见当地朝鲜老百姓贫穷，部队领导慷慨地让他们把剩下的物资全都拿走了。
    战争虽然停了，但炮火硝烟仍缭绕在三八线的上空。为防备美韩军队背信弃义再次侵略，周继富所在的部队奉命继续驻守朝鲜。原来居住的坑道内，到处滴水，非常潮湿，无柴禾做饭，无水吃，不适宜久居。停战后，部队按要求开始修建营房。他们用松木搭架子，做篱笆墙，再用泥巴糊在墙上，不让寒气钻进屋内。营房的修建，大大改善了部队的居住环境。房子建起后，周继富和战友们一边学习文化知识，一边学习作战本领，还帮助朝鲜人民修建砖瓦厂，还帮朝鲜人民插过秧。



    虽然在朝鲜只有短短的三年多时间，真正浴血奋战的日子也只有短短数月，但经过炮火的洗礼，年轻的周继富变得更加刚强。回到远安后，他满怀激情，积极投身到新中国工业建设之中。他时时想念起牺牲的战友，想念起在朝鲜艰苦却弥足珍贵的战斗经历，他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不记得失，处处以大局为重。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比起牺牲的战友，这点事算什么？四个儿子，他分别给他们取名周建、周军、周兵、周向党，他将自己对祖国、对党的忠贞之心全部寄寓在孩子的名字之中。
    现在老人家享受着退休后的平静岁月，青春的往事已慢慢尘封。我们前去采访，老人稍稍有些惊讶，问我们去做什么。
    “找您采访。”我回答。
    “啊？开放？”老人问。
    “采访。”再回答。
    “什么，牌坊？没立到功，不要不要！”老人很局促地连连摆手。
    我们都忍不住被老人的可爱模样逗笑了，历经近90年的风雨，老人明显有些耳背了。我在纸片上将“采访”二字写给他看，老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后，老人颇有些遗憾地跟我们说，自己虽然上了战场，但没能立什么功，也没做出什么大贡献。又说，现在 国家这么好，政策这么好，大家要珍惜生活，要能吃苦，要努力工作，要对得起这个和平的好时代。
    朴素的话语，从老人家嘴里轻轻地讲出来，在我们听来，却有万钧之力。罗曼罗兰说：“不经历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历苦难的超脱是轻佻的。”我们知道，只有像周继富这种经历过真实的战斗和苦难，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知道和平的意义，才知道生命的意义。
（2020年7月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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