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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打岩的抗日岁月 傅良新
初秋的夕阳已悄然西沉,夏末的余温却仍固执地盘踞于村落。屋场里,各家木门吱呀作响,人影渐聚,如觅食归巢的鸟儿。一张方桌置于屋场的中央,木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诉说着昔日土改时期被分配的命运。桌上散落着花生南瓜籽,一把大壶蒸腾着茶气。粽叶巴扇摇动间,话语如烟袅袅升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弥漫开来。 三叔身材高大,长布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每每讲述起年轻时雷打岩的抗日旧事,眼中便燃起两簇不熄的火焰:“1939年初,日寇欲图谋染指我国西南,必先侵略荆门,当阳,远安,宜昌一线。”他声音沉郁,仿佛要将我们拉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自四月起,自当阳起飞的敌机便如索命乌鸦,轮番扑向远安境内的花林寺、县城等地,三次大轰炸中,血染远安。五十六名无辜百姓惨死,九十一人伤残。 当年沮河边的雷打岩码头繁华,沮河浩荡如龙,商船往来不绝。日寇垂涎这咽喉要冲,欲霸为己有。遭到当地民众的拒绝后,豺狼嘴脸凶相毕露,他们的“三光”政策如瘟疫蔓延。三叔每每提及,目光如炬:“猪羊牛尽被掠夺抢空,稍有姿色的姑娘出门前须将锅灰抹在脸上,若被识破,下场惨不堪言……”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地狱的倒影。 三叔胸中一腔热血日夜翻腾:世代安宁的家园,岂容禽兽铁蹄胡乱践踏?他决然串联起乡亲,一支民间抗日自卫队悄然成形。他深知独木难支,辗转联系上驻扎远安洋坪的何基沣师长所部及共产党的游击队。部队领导深为所动,慨然支援几支钢枪。当武器沉甸甸握在手中,三叔眼中灼光,热可熔岩。他深知,手中握紧的,正是家乡沉甸甸的命脉。 雷打岩与日寇据点隔沮河相望,有两条险要小路可通。水路自毛家河渡口登岸,旱路则由白虎村经象瞑桥,蜿蜒穿越雨淋岗、板栗树坡。 三叔他们以码头苦力身份作掩护,暗里却如地火运行。一次,在游击队指挥下,他们成功炸沉日军渡船,十余名鬼子葬身沮河。日寇恼羞成怒,深夜扫荡雷打岩,纵火焚屋。火光冲天,映红半条沮河。 我的母亲,当年十岁,与外婆仓皇藏身于老屋附近的堰塘边,高深的芭茅丛中。烈焰如毒蛇吐信,燃烧着草木直逼而来,母亲吓得几欲哭喊,外婆死命捂住她的嘴。心想,万一烧身,就往堰塘滚。千钧一发之际,火焰竟在咫尺之地骤然停顿熄灭。这命悬一线的奇迹,此后成了乡亲们口中颂传不衰的传说。经此水上一劫,狡诈的日寇开始转向旱路。 敌人在雨淋岗、板栗坡上强抓民夫,疯狂挖掘战壕工事。三叔他们昼夜探查地形,如暗夜里的精魂。秋深叶落,战壕里积满落叶,他们便趁夜色潜入,扒开落叶,埋下秘密武器——当地人称为“榨树钉刺”的枝条,秋冬干枯后其刺坚锐如钉,又请村中铁匠打造大量铁钉嵌入木板。那些战壕土壤浅薄,下覆碎石,仅容单兵俯卧。当日军巡逻队踏过,枯叶下埋伏的锋芒便猝然刺穿皮靴,直透脚掌。鬼子惨嚎声撕破山野寂静,其痛楚呻吟,仿佛大地对侵略者无声的诅咒。 雷打岩还有一位特殊人物曹老大,昔日盘踞码头收“保护费”,也曾为日寇通风报信。然而命运陡转,其兄弟谭金泉放牛时举衣晾晒,日军误为信号,一枪夺命。曹老大怀抱兄弟渐冷的身躯,眼中最后一丝摇摆熄灭,恨意如淬火之刃。他主动寻到三叔,誓言复仇:“血债,须以血偿。” 不久,曹老大送来绝密情报:日军一支小分队将经宝华寺驰援宜昌。三叔火速转报,游击队核实无误后设伏于险峻山坡。枪声骤起,山鸣谷应,日寇小分队被悉数歼灭。捷报传来,何基沣师长亲赠百发子弹嘉奖。三叔讲述至此,猛然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娃娃们,万不可忘。那惨绝人寰的岁月,是刺穿民族脊梁的毒钉!”
后来我曾问三叔,你既然心怀侠肝义胆,为何不投奔国共任何一方正规军?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泉:“民族危亡之际,匹夫有责,自当奋起。待倭寇驱尽,便解甲归田。”烽烟散尽,他果真卸下所有身份,重归耕读乡野,仿佛从未搅动过历史风云。他那件褪色的长布衫,重又劳作于乡间晨昏,只有偶尔望向雷打岩,那苍郁如火的目光,流露出深埋的峥嵘岁月的悲凉。
八十年光阴如沮河水奔流不息。当我再次踏上雷打岩故土,祭扫母亲的坟墓,早年硝烟早已散尽。青松覆盖的山岗上,当年浅浅的战壕痕迹隐没于荒草之下,宛如大地愈合的细微伤口。唯有风过松涛,似在低语着往昔惊心动魄的壮烈。雷打岩的山路静卧于时光深处,当年伏击的枪声早已融入襄宜高速公路的建设声浪之中——这太平岁月的突飞猛进,正是无数三叔们以生命浇灌出的硕果。
夕阳沉落山后,又一日将尽。雷打岩静默如磐,它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血火记忆的刻痕。三叔们并非史册彪炳的显赫将帅,他们只是大地深处奔涌的暗流,是家园与尊严的最后堤坝。其名虽湮没于乡野,其志却早已化作守护山河的巍巍脊梁——华夏血脉里深埋的不屈之种,逢劫难必要顶开压顶的巨石,向着光,向着生,向着永恒的自由,倔强生长。
英烈并非功德簿,
除魔灭寇受民托。
万松青翠永相安,
华夏儿孙岂能弱。
这碑石般沉重的诗行,镌刻着关于守护的永恒真理:当无名者挺身直面深渊,一个民族便拥有了不可摧折的魂魄。 傅良新,网名,新宇,湖北宜昌市远安县人。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诗作发表《诗海选粹》,《齐鲁文学》,巜远安诗词学会》等刊。诗情之乐,相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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