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郭家保：远安最早的汽车兵

九子溪水

                           83.郭家保：远安最早的汽车兵

                                                        作者：曹敦新

       郭家保是我的姑爷爷，中等个子，瘦弱身材，说话轻言细语，待人彬彬有礼，一笑便露出那颗银白色的假牙。他的一生，是穿过烽火与岁月的长途——他是抗日军人，也是解放军战士；他是抗美援朝的汽车兵，也是远安电厂创建的“六元老”；他曾是冤假错案的受害者，更是改革开放的见证人。从抗战烽烟到解放战场，从朝鲜的冰雪之路到故乡的创业岁月，再到安享晚年的宁静时光，他以双眼见证、以双手参与，亲历了这个国家从贫弱走向富强，百姓生活从艰辛迈向温饱的全过程。

       郭家保于1926年9月出生在花林寺村一个贫寒的农家。兵荒马乱的年代，天资聪颖的他只念了两年小学便被迫辍学，在家帮着父母栽秧割谷。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震醒了沉睡的中国；1939年4月，战火蔓延，远安成了抗日前线。1943年春天，17岁的郭家保被“抓壮丁”加入国民革命军。因机灵能干，他被营长挑中做勤务兵，随部队辗转多处，直至抗战胜利。内战爆发后，他转为装甲兵机枪手，随军驻守上海。身在军营，心在故乡，他只盼战火早熄，回乡团圆。

       一、吴淞口跳船：向故土纵身一跃

       1949年5月，上海战役接近尾声，国民党军溃败如山。吴淞口码头挤满了慌忙撤往台湾的士兵与船只，哭喊声、呵斥声、汽笛声搅成一片。郭家保被人潮裹挟着，挤上一艘摇晃的运兵船。发动机轰响，船身颤动，即将离岸。身后，解放军的炮火渐近；前方，是茫茫大海与未知的孤岛。

       “台湾再好，哪比得上家里一口热饭、妻儿一张笑脸？”这个念头像团火，烧得他心头发烫。他与同在船上的老乡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就在汽笛长鸣、缆绳将解的那片混乱中，两人佯装内急，骗过看守，迅速挪到船舷边。望着浑浊翻涌的江水和远处模糊的岸线，他们没有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黄浦江口。

       江水灌耳，军装沉甸甸地缠在身上。他们拼尽力气，朝那片代表家乡与希望的光亮岸边游去。几乎虚脱地爬上泥滩时，一队解放军战士正好赶到。从此，郭家保成为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一员。怀着新生的喜悦，他随部队一路向南，追击残敌。

       二、炮校学车：手中方向盘，脚下新道路

       1950年初，新中国百业待兴，急需建设人才。在部队表现沉稳、头脑灵活的郭家保被选送到炮兵学校，学习一门关键技能——汽车驾驶。

       这对只读过两年书的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教材上密密的机械原理和构造图，如同天书。他拿出了打仗般的劲头：白天在训练场反复练习起步、换挡、转弯，把笨重的卡车操控得像自己的手臂；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他用手指点着图纸，硬背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手心磨出血泡，汗水湿透衣裳，他心里却燃着一团火：“学好技术，建设新中国！”当他第一次独自驾驶卡车，平稳驶过复杂路段时，他知道，自己掌握的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为国家开拓前路的能力。

       三、上甘岭的夜行者：钢铁运输线上的“驭火者”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郭家保随部队入朝，担任炮兵20团的汽车兵，任务是为前线运送弹药补给。1952年深秋，惨烈的上甘岭战役打响。

       汽车兵是战线的“生命线”，也是敌军绞杀的重点目标。美军的飞机像秃鹫一样昼夜盘旋。郭家保和战友们只能“昼伏夜出”：白天，将卡车插满树枝，隐藏在山坳、树林或岩洞中，人在防空洞里抓紧休息；夜幕降临，才是他们的战场。

       不能开灯，全靠微弱的月光、雪光，以及几乎烙印在心里的道路印象前行。车上载的是炮弹、炸药，是前线战士生存与战斗的希望，也是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危险。沿途常见被炸毁的车辆残骸，警示着这条路的残酷。郭家保紧握方向盘，耳朵警觉地捕捉空中的任何异响，双眼在黑暗中竭力辨认路的轮廓。一次执行紧急任务时，美军炮弹在近处爆炸，气浪与轰鸣席卷而来。他左耳一阵刺痛，随即陷入长久的寂静——那只耳朵再也听不见了。千钧一发之际，他凭着一股惊人的冷静与技艺，牢牢控住方向盘，护住了整车弹药。车与人完好，任务继续。此后，他的世界失去了一半声响，但他守护物资、准时送达的决心却更加清晰。他常说：“车子就是我的武器，准时送到，就是打赢一仗。耳朵聋了一只，不耽误我听发动机的‘心声’。”

    由于郭家保战场表现突出，在朝鲜战场上被部队记三等功两次，四等功两次。

       然而英雄也有失手时。1955年10月，郭家保随部队调回国内。途中由徒弟驾车，不慎翻入山沟。他磕掉一颗门牙，只好镶上假牙，留下一段带着苦笑的记忆。

       四、光明使者与岁月静好：从电厂元老到安享晚年

       1956年10月，郭家保转业回到远安，参与筹建县城北门街的新华火力发电厂。所谓的电厂，起初只有六个人、一台老旧的50马力美制柴油机和一台25千瓦发电机，却肩负着点亮整个县城核心区的使命。

       创业维艰。资金时常断档，连买燃油的钱都凑不齐。郭家保二话不说，拿出全部转业费400元，塞到厂长手里：“厂子要紧，先渡过难关。”这份心意，让所有人动容。他与工友一起埋杆架线、调试机组，日夜守望着那台轰鸣的“光明之源”。当县城的夜晚第一次被电灯照亮时，那荧荧之光，不仅点亮了街道，更点亮了人心。

       命运却在1958年给了他沉重一击。一次因设备老化导致的停电事故，加上历史原因，他被错误定罪，蒙冤受屈。即便如此，他内心对国家的信念从未动摇，始终相信乌云终会散去。

       这一天在1980年到来了。拨乱反正，沉冤得雪。郭家保恢复了名誉与工作。1981年，他光荣退休，女儿接替他的岗位，继续为远安的电力事业贡献力量。

       退休后的近三十年，是他亲历国家日新月异、安享晚年的宁静时光。他见证了远安的电厂从小到大，从火力到水力，直至融入全国电网；见证了家乡从点亮第一盏电灯，到家电普及、灯火辉煌。他常坐在明亮的家中，侧着那只听力不好的耳朵，努力听清电视里播报的成就，对围绕身边的孙辈讲述过去的烽火岁月与创业艰辛，感慨今天的生活得来不易。那只失去听力的耳朵，仿佛一个无声的印记，诉说着曾经的奉献，也映衬着晚年安宁的珍贵。

       2009年正月，郭家保安详离世。他的一生，犹如一部微缩的近代史诗：从战火纷飞到和平建设，从蒙冤困顿到昭雪安居，从一穷二白到丰足富强。他是一名普通的汽车兵、一位平凡的电工，却用一生诠释了忠诚、坚韧与奉献。他握过的方向盘，曾为民族解放与保家卫国而驰骋；他守护过的发电机，曾为家乡送去最初的光明。他是远安最早的汽车兵，一位真正的光明使者，也是一个伟大时代的鲜活注脚。

                           

       （本文根据郭家保生前讲述及其女儿郭金萍、女婿何孝楚口述整理）

                                           2026年元月3日

功成依旧

他的一生，犹如一部微缩的近代史诗：从战火纷飞到和平建设，从蒙冤困顿到昭雪安居，从一穷二白到丰足富强。他是一名普通的汽车兵、一位平凡的电工，却用一生诠释了忠诚、坚韧与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