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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A·从汉川走向汉城的烽火人生——记老兵刘传清(上篇) 作者 曹敦新
在我的记忆里,村里总有一位高大的身影——刘传清大爹。他声如洪钟,拄着拐杖,行走在乡间与县城。那时在县城读书的我,常在三元照相馆对面,看见他与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谭进森并肩聊天。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曾打过鬼子、打过蒋匪、跨过鸭绿江,一位在汉城失去左腿,安家北门乡村;一位在“三八线”重伤截去四肢,安家县城西湖。相似的烽火经历与并不遥远的距离,让他们常聚在一起,回望那段铁血岁月。 如今,两位老兵已离去三十余载,但他们巍峨的身影,仍常在我眼前浮现,未曾淡去。 2025年,值此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我走访了老兵家属、街坊邻里,并赴县档案馆、退役军人事务局查阅资料,终于将刘传清大爹的从军轨迹基本厘清。他从家乡远安出发,至湖北汉川,再从汉川走向韩国汉城,生命的轨迹画下一个壮阔而苍凉的椭圆。
一、投身行伍,为家国而战 刘传清于1917年8月出生于远安县旧县镇红岩村黄土坡刘家台子的贫苦家庭,自幼聪明过人,但家里无钱供他读书。从十岁开始跟着父母学做农活,十二岁开始给地主家放牛,从小就学会了顽强的生存,练就了坚忍的品质。 1937年,卢沟桥侵华日军的炮声打破了中华大地的宁静。 1939年4月,国民革命军七十七军驻防远安,抗日烽火在远安大地燃起。 1940年初夏,日军飞机轰炸远安县城,占领荆门、当阳、宜昌,远安成为抗击日军的最前线。大山深处的刘家台子一带成了躲避战火的避风港湾,许多逃难的百姓来到了这里,包括北门的熊姓大户人家。逃难者讲述的惨状——村庄被焚、亲人被杀、妇女受辱——像一把把尖刀,刺痛着年轻刘传清的心。 从那时起,愤怒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这个曾经只想安安稳稳种地、养活家人的农家青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国家”二字的重量。他常对伙伴说:“日本人打到了家门口,我们这些七尺男儿要是再躲着,还算什么中国人?” 1943年11月,二十六岁的刘传清毅然应征入伍,加入“湖北保安旅”,成为地方抗日武装一员,转战湖北境内多地。“湖北保安旅”在维护地方安宁的同时,参与后方警备、交通线维护和情报收集工作,并配合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展开了多次激烈战斗。 在保康山区的伏击战中,刘传清经历了第一次实战。那天凌晨,大雾弥漫,他们连埋伏在日军运输队必经的山道两侧。当日军进入伏击圈,连长一声令下,刘传清扣动扳机的手微微颤抖——但当他看到日军钢盔下那张狰狞的脸,想到家乡被炸毁的房屋,颤抖瞬间化为坚定。那场战斗,他击毙了两名日军,自己的胳臂也被流弹击穿,索性没有伤着骨头,留下永久的凹陷。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南漳附近。部队夜间行军时遭遇日军巡逻队,双方在黑暗中交火。刘传清所在的班被压制在一片洼地,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班长中弹牺牲前喊道:“传清,带兄弟们撤!”刘传清没有慌乱,他观察到左侧有一片灌木丛,便低声命令:“跟我来,一个接一个,匍匐前进!”他率先爬出洼地,用步枪上的刺刀小心拨开荆棘,硬是在日军眼皮底下带领全班成功突围。事后连长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有胆有识!” 这些战斗虽规模不大,却有效牵制了日军兵力。日本战史资料记载,1944年初,驻鄂日军不得不抽调部队专门“清剿”湖北保安旅等地方武装,“然而这些武装熟悉地形,行动灵活,屡次跳出包围圈,使日军疲于奔命”。
二、汉川起义,走向光明 1945年8月15日,日军战败投降。刘传清继续留在“湖北保安旅”,挎着一支缴获的日军“三八”步枪,跟部队一起清缴日军留下的武器弹药,维护地方安全。 赶走了日本侵略者,天下应该太平,百姓理应安宁。可国民党顽固派势力企图占领抗日解放区,消灭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他们频繁制造国共摩擦,挑起流血冲突,嫁祸于共产党武装。 刘传清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亲眼见到国民党军官克扣军饷、殴打士兵;见到他们以“剿匪”为名,逼着士兵抢劫百姓的鸡鸭粮食等;见到他们对待老百姓比日本人好不了多少。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在为谁打仗。 1947年4月,刘传清迎来人生最重要的转折。“湖北保安旅”一部在汉川宣布起义,加入共产党领导的江汉沔军区武装。起义前的那个夜晚,刘传清辗转难眠。连长秘密召集骨干,传达了起义计划:“兄弟们,国民党腐败透顶,打日本时他们一些人在后面,现在打自己人倒来劲了。共产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咱们要走向光明!”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刘传清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坚定:“我跟着走。咱们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欺负老百姓。”他的话打动了许多人。 起义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国民党特务察觉异常,企图镇压。关键时刻,刘传清主动请缨,带领一个班控制通讯室,切断了敌军联络。当黎明到来,红旗在汉川城头升起,刘传清抚摸着军帽上新缝的红五星,热泪盈眶——他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方向。 从此,刘传清成为李先念领导的兵,在中原地区与国民党顽固派展开英勇顽强的斗争。
三、转战荆门,入党明志 1949年1月,国民党军华中“剿匪”总司令部为阻止人民解放军南渡长江,将位于湖北省江汉地区的第14兵团所属第79、第15、第2、第124军等部收缩到荆门、沙市(今荆州沙市区)、当阳、宜昌等地担任守备,掩护鄂西江防。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原军区所属江汉军区司令员张才千、政治委员刘建勋为给野战军尔后渡江作战扫清障碍,决定集中独立第1、第2旅和3个军分区的部队共12个团发起荆门战役,歼灭第79军。 2月2日,独立第1、第2旅由宜城南下。独立第1旅于4日凌晨袭占子陵铺,守军1个团南逃。同日上午,独立第1、第2旅分别从东西两面围攻荆门守军第79军军部及4个团;军分区部队对城西南和城南的大烟墩、团林铺、鸦鹊铺等地国民党军进行阻击。 此时已担任机枪手的刘传清随部队攻打荆门东关。战斗异常惨烈,国民党军凭借坚固工事和猛烈火力,造成解放军重大伤亡。刘传清所在的机枪班原有八人,不到半小时就倒下三个。 “机枪不能停!”刘传清嘶吼着,接过牺牲战友的武器。子弹如蝗虫般飞来,他身边的土石被打得飞溅。突然,主射手头部中弹,鲜血溅了刘传清一脸。他来不及悲伤,一把推开战友的遗体,自己顶到机枪位。 “班长,左侧敌堡火力太猛!”新兵小李喊道。 刘传清眯起眼睛观察:敌堡枪眼很小,正面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他灵机一动:“小李,你带两个人从右边佯攻,吸引火力!其他人跟我来!” 他抱起滚烫的机枪,带着两名战士沿着一道干涸的水沟迂回到敌堡侧面。这里是个射击死角,但距离仍有五十多米,手榴弹够不着。刘传清看到水沟里有几根被炸断的木梁,心生一计。 “把木梁架起来,当机**架!”他指挥战士用绑腿将木梁捆成三角架,将机枪稳稳架在上面。这个临时制高点正好能瞄准敌堡枪眼。 “哒哒哒哒——”一道精准的火舌射入敌堡,里面的机枪顿时哑了。冲锋号响起,战士们一跃而起,冲破了东关防线。 攻入城内,巷战更加残酷。在攻打宝塔山的战斗中,刘传清的机枪枪管打红了,手一碰就烫起水泡。他脱下棉衣浸在水缸里,裹住枪管继续射击。弹壳堆积如山,盖住了牺牲战友的遗体,他流着泪用手扒开,继续向反扑的敌军扫射。 最危急的时刻发生在追击逃敌时。一股国民党残军依托一座祠堂顽抗,冲锋的战士一批批倒下。刘传清发现祠堂左侧围墙有个缺口,但被机枪封锁。他命令副射手:“我数三下,你朝正门打光所有子弹!” 趁着敌人被正门火力吸引,刘传清抱起机枪一个滚翻冲到缺口处,单膝跪地,一梭子子弹扫倒了祠堂内的敌军机枪手。战士们趁势冲入,全歼守敌。 战斗结束时,刘传清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眉心间火辣辣的,原来是被横飞的炮弹皮灼伤的! 此次战役,解放军共歼国民党军8900余人(活捉7616人,其中包括第79军军长方靖),缴获大批军用物资,解放了荆门、当阳两座县城,不仅使襄东襄西两块根据地连成一片,有效控制了江汉地区,更为即将到来的渡江作战建立了稳固的后方基地。 战斗结束后,刘传清因信念坚定、作战英勇,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在简陋的野战党支部里,面对党旗,这个历经战火淬炼的汉子庄严宣誓,泪流满面。指导员握着他的手说:“传清同志,记住今天,记住你为什么而战。”
四、编入四野,成为炮兵 荆门战役结束后,紧接而来的是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渡江战役。刘传清所在的部队为迎接第四野战军南下做了大量工作。此时,中共中央军委正着手建设现代化军兵种,从各部队抽调优秀战士进入特种兵学校学习。 1949年秋,一张调令改变了刘传清的军旅轨迹:因作战勇敢、头脑灵活,他被选送参加炮兵集训。面对这个决定,他既兴奋又忐忑——打了这么多年机枪,要改行打炮了? 炮兵训练基地设在武昌。三十二岁的刘传清和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一起,从零开始学习算术、几何、物理。他只有小时候趴在窗口偷听私塾先生讲课和在战斗间隙读书学习的底子,学习异常吃力。但战场锻造的毅力此时显现出来:别人休息时,他还在背诵公式;熄灯后,他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做习题;甚至吃饭时都用筷子在地上比划弹道曲线。 实弹训练更考验人。第一次操作75毫米山炮,刘传清紧张得手心冒汗。装填、瞄准、击发——“轰!”炮身猛地后坐,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远处靶标完好无损,炮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刘传清,你这炮打得,天上鸟都吓死了!”教官打趣道,但眼神里没有嘲笑,“别急,炮兵是技术活,急不来。” 刘传清不言语,只是练得更狠。他发明了自己的训练方法:用木棍模拟装填动作,每天练习上千次;闭着眼睛拆装炮闩,直到分秒不差;观察老兵如何根据风向、气温修正射击诸元,密密麻麻记了两大本笔记。 三个月后结业考核,刘传清综合成绩全连第三。实弹射击时,他指挥的炮组五发四中,赢得满堂喝彩。教官在评语中写道:“该同志虽文化基础薄弱,但刻苦钻研,善于动脑,将步兵作战经验灵活运用于炮兵战术,未来可期。” 1950年4月,刘传清正式调入第四野战军高射炮兵第一师。从机枪手到高炮兵,不仅是兵种的转变,更是思维方式的跨越。他学会了计算飞机速度、高度、航向,掌握了不同口径高炮的性能特点,理解了防空作战的战术原则。 站在新装备的37毫米高射炮旁,刘传清抚摸着冰凉的炮管。这尊“战争之神”比机枪重得多,复杂得多,威力也大得多。他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此刻的刘传清和战友们还不知道,一场更加残酷的战争正在远方酝酿。几个月后,他将带着这门火炮,跨过鸭绿江,走向一个叫朝鲜的陌生国度,走向人生中最惨烈也最辉煌的战斗。
(本文根据刘传清侄子肖传银、孙子肖志均口述、远安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档案馆资料及相关历史记载整理。下篇将讲述刘传清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经历及战后回乡生活。)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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