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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入朝的钢铁战士——记老兵周云波 作者:曹敦新
父亲在世时,常在我们面前提起北门村的一些老兵:周云波、刘传清、彭道生、彭保初、易学礼……名字多得我实在记不全。这些老兵的故事,我听过不少。他们是热血男儿,是战斗英雄,为了建设一个强大的中国,从抗日战争开始当兵奔赴全国乃至中国周边战场,抗击日军、打败蒋匪、抗美援朝,抛头颅洒热血,英勇善战,不怕牺牲,前赴后继,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换来了中国今天的强国地位。 周云波,这个名字格外熟悉。虽然他离开我们已经十一个年头了,却时常浮现在我们面前——他微笑着和过路的村民打招呼,漫步在北门街的小路上,低头看看菜园,抬头望望古树…… 2026年3月的一天,我拿着笔记本走进县档案馆,走进北门村一组周云波的长子周继平家。从档案记录中寻找,从家中遗物和子女记忆中搜寻,根据部队番号上网查找,让这位共和国老兵的光辉形象跃然纸上。
一、从放牛娃到革命战士 周云波,1927年12月出生于花林寺村一个农民家庭。日军入侵中国后,战火燃烧到远安,他的少年时光便在放牛、种田和断断续续的读书中交替度过。前后加起来五六年的私塾,让他在那个年代的旧中国也算得上是个“文化人”了。 1947年12月,刚满二十岁的周云波被国民政府“抓壮丁”,编入江汉一带的“湖北保安旅”。在国民党军队里,他亲眼目睹克扣军饷、殴打士兵、欺压百姓的种种黑暗,心中积满了愤懑。1948年8月,他找准机会从保安旅逃脱,毅然投奔了人民解放军,成为湖北军区江汉三分区川汉沔指挥部的一名战士。 走进解放军军营的那一刻,周云波仿佛换了一个人。这里官兵平等,干部爱护战士,百姓真心拥戴,人人作战勇敢。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一支军队可以这样纯粹,这样有灵魂。因为有文化底子,1949年3月,他被调到江汉三分区12团担任通讯员。随后他随部队参加荆门战役,解放了荆门、当阳鄂西地区,又进军参加成都战役。1950年1月,他被提拔为通讯班班长。
二、跨过鸭绿江 1950年6月,朝鲜内战爆发,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战争正式打响。周云波随所在的50军148师444团三营入朝参战,经历了第一、二、三、四次战役的洗礼。 那年他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三、强渡临津江 1950年12月31日,第三次战役打响。444团作为前锋部队之一,奉令勇猛越过临津江,对南撤的“联合国军”发起猛烈追击。 冰天雪地中的临津江,冰冷刺骨,江水裹着碎冰缓缓流淌,看一眼都让人打寒颤。可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等。三营七连的战士们顾不得那么多,纷纷脱下裤子,咬着牙跳进一米多深的江中,向对岸趟去。周云波把裤子系在脖子上,双手高高举起步话机——那是全连与上级联络的唯一通讯设备,绝不能沾水。 破碎的冰渣像刀子一样划破了他的大腿和臀部,鲜血顺着江水往下淌,疼得他直抽冷气,可他根本顾不上擦洗,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对岸挪动,双手始终举过头顶,纹丝不动。上岸后,战士们迅速穿好衣服,继续追击。身后的江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很快又被寒冷封冻。
四、攻占汉城 志愿军148师头顶敌机轰炸,一路穷追猛打。1951年1月4日晚,148师率先攻进韩国首都汉城。这是自近代以来,中国军队首次踏足敌国首都。 炮火下的汉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周云波踏上这片被战火摧毁的土地,望着在废墟上空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不可一世的美国侵略军,在中国人民志愿军面前,也不过如此。 汉城被攻占后,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并不甘心失败,稍作调整便发起猛烈的反扑。志愿军部队损失惨重,减员严重。周云波被补充到三营七连当班长。
五、坚守修理山 修理山,位于汉城以南三十公里处,东侧有一条公路和铁路通往汉城,往东与帽落山毗邻,与白云山相望,是“联合国军”进攻汉城的必经之地,也因此成为第四次战役中双方必争的战略要地。战后,美军将这座山称为“血岭”——仅这个称呼,便可想见当时的战况是何等惨烈。中国著名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的原型之一,便出自这场战役。 1951年1月30日上午九时,美军向修理山一线阵地发起猛烈攻击。先是战机呼啸而至,对444团阵地狂轰滥炸,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炮火急袭。志愿军连夜修建的工事在炮火中全数被毁,泥土、碎石、木屑被炸得漫天飞舞。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连长很快阵亡,指导员身负重伤,全连伤亡惨重。周云波所在的排被安排坚守113.8高地。 激战持续了数个小时,志愿军的子弹和手榴弹几乎消耗殆尽。周云波带着班里的战士们,不得不把牺牲战友的尸体堆起来当作掩体,向冲上来的美军射击、投弹。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枚手榴弹都要扔进敌群最密集的地方。 机枪手田文福为了隐蔽自己,把大衣和军帽放在一旁吸引火力。在机枪组长和弹药手均已牺牲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打退了美军四次冲锋,毙敌五十余名。战后,人们发现那件当作诱饵的大衣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五十三个弹孔。这件大衣至今仍存放在军事博物馆里。田文福被评为一等功臣、“英雄机枪射手”。 美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却始终无法占领修理山。这场持续了八个昼夜的激战中,148师444团的战士们英勇拼搏,共击退敌军一千八百余人,而他们自己也付出了四百二十二名战士牺牲的沉重代价。 周云波从这场血战中活了下来。
六、深埋战壕中 1951年3月,148师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在安东、凤城地区补充休整。6月,因作战英勇、战功卓著,周云波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个月后,他随部队第二次入朝参战。 这一次,148师随军担负西海岸防御、抢修机场等任务,并参加了登陆大和岛战斗。战斗中,周云波带领战友们敢打敢冲,很快消灭了守岛之敌。然而在一次抢修战斗工事时,土石方突然塌落,将他深深掩埋。战友们拼了命地刨土抢救,把他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但他的腰部受了重伤,从此落下了病根。 伤愈后,周云波继续留在部队,担任三营七连司务长,直到1955年4月回到国内。同年5月,他被调往64军190师一营,继续担任司务长。
七、解甲归田 1957年6月,周云波从部队转业,回到远安,被安排在县商业局工作。他时常驻村下企业,踏踏实实地干着组织交办的每一件事。 1962年,国家实行“精兵简政”。周云波思虑再三,向组织提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申请——他请求离开县商业局,携家带口到北门村当农民。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老兵,一个立过战功的共产党员,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工作,为什么要主动去当农民?周云波没解释太多。他只是觉得,国家有困难的时候,党员应该带头。战场上的生死他都经历过,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这一当,就是五十年。虽然1978年恢复政策后他享受了退休待遇,但他早已习惯了农村的生活,成了北门村永久的村民。那些年,他担任村里的治保调解主任、会计等职务,协调纠纷,处理矛盾,成了村民们公认的好干部、好党员。谁家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邻里之间闹了别扭,只要他出面说和,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八、永远的北门村人 2026年的春天,我坐在周继平家的客厅里,听他讲述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他拿出一个红色小本,小本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周云波穿着军装,目光坚毅而温和。 “父亲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讲他打仗的事,”周继平说,“小时候我们只知道他当过兵,具体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他一个字都不提。还是后来村里别的老人告诉我们,才知道他在朝鲜战场上九死一生。” 周云波在北门村生活了五十年。他像一棵老树,把根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他每天早起,在菜园里忙活一阵,然后沿着北门街慢慢走一圈,跟过路的村民打招呼,看看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的房子该修了。他低头看看菜园,抬头望望古树,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直到他离开后,人们才慢慢想起,这个每天在村里散步的普通老人,曾经跨过鸭绿江,强渡临津江,攻占汉城,血战修理山,两次入朝,九死一生。他的身上有弹片留下的伤疤,有被土石方掩埋后落下的腰伤,有一个战士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全部印记。
可他从不提起。 他只是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劳动,默默地做一个普通的北门村人。他把所有的勋章和荣耀都收进了箱底,收进了岁月深处,只在偶尔翻看旧物时,才会轻轻地抚摸一下,然后重新合上。 周云波的故事讲完了。可我知道,像他这样的老兵,在北门村,在远安,在整个中国,还有太多太多。他们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战场,把剩下的岁月交给了土地,把所有的苦难和荣光都咽进了肚子里,留给后人的,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父亲当年念叨的那些名字——周云波、刘传清、彭道生、彭保初、易学礼……我记住了。我会替父亲记住,也会替这片土地记住。 他们不该被忘记。 2026年3月于远安 (本文根据周云波长子周继平讲述及县档案馆个人档案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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