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

梦妮

              老伴儿
   夕阳西下，小城沐浴在余晖的彩霞中，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归家的人们。赵大爹和往常一样，匆匆蹬着装满了渣货（收破烂）的三轮车，循着老伴儿常走的街道，一路找寻而去。
   刚寻到城南街口，远远地，赵大爹看见老伴儿正佝偻着腰，弓着背，趴在街边的一只垃圾桶上，那老态的身躯像一条柔弱的菜青虫，攀在垃圾桶上一下一下地蠕动着。她的半个脑袋几乎钻进了垃圾桶，只剩下几缕稀疏的白发在晚风中颤颤地飞舞。看着老伴儿的狼狈样儿，赵大爹突然心口隐隐作痛，他鼻子一酸，一层薄雾漫上了眼帘。赵大爹赶紧停稳车，一脸疼怜地走过去。
   “老婆子，天道黑哒，收工啰！”
   听到熟悉的呼唤，老太太从垃圾桶中缩回头，扬起脸看看天色，没有理会赵大爹，又将头探进垃圾桶里。桶内那些可以变钱的废旧，在她眼里都像珍宝一样，每天都会被她翻捡几遍。她用铁钩子在桶内不住地掏着，一会儿捡起一张小纸片，一会儿拿起一个易拉罐，一会儿又用火钳夹起几片玻璃渣，然后小心地将它们放进脚边那条破旧的蛇皮袋子里。袋子渐渐地鼓了起来，袋子上面布满的小洞像一群贪食的孩子张开的无数张大大小小饥渴的嘴巴，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一阵炒菜的醋香飘过街道，赵大爹肚子里叽里咕噜唱起了空城计，他使劲咽了咽泛上来的酸水。见老伴儿那副不想离去的贪心样子，赵大爹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去，不由分说拖过地上的破袋子：
   “走走走！几点了？还不晓得回家。”说完，他便将那破袋子系好，扔上三轮车。
   “砰”地一声响，一个易拉罐从袋子的洞眼中挤出来，摔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街心。老太太连忙从垃圾桶里缩回头，迈开脚就去撵那只打着滚的易拉罐。
   “照护------有车！”说时迟那时快，赵大爹刚刚一把拉回跨下街坎的老伴儿，一辆摩托车呼啸着擦身而去。老太太吓得一个激灵，跌倒在赵大爹怀中。
   “不长眼睛，你命值钱还是这破瓶子值钱啊？”赵大爹有些气恼，忍不住数落起老伴儿来。突然他盯着老伴儿的那张老脸左瞄瞄右看看，一串哈哈就响亮地滚了出来：
   “你这哪还是个人像儿哟，简直就是一张猫脸啦！”只见老太太的白发上沾着一些细碎的草渣，脸上不知在哪里擦上了几块大大小小锅灰一样的黑印，像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白猫。见老头儿取笑自己，老太太乐了，张开那张没了牙的瘪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喵-----喵-----”两声，冲老头儿拌起了鬼脸。
   “累不死的老妖精！”
   赵大爹哭笑不得，顺手取下搭在自己肩上擦汗的毛巾，替老伴儿擦拭起来。当年那张掐得出汁儿来的脸盘，如今没有了光泽，失去了水分，成了一张皱皮拉焉的槐树皮。褐色的老人斑已从老伴儿的脖颈爬到了面颊上，透出浓郁的苍老的气息。那些藏进槐树皮的黑印儿像故意和赵大爹作对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赵大爹便用手指沾上一点自己的唾液，涂到那几块黑印上，再用毛巾使劲地擂了几下，那些黑印才渐渐褪去。破旧的蓝布衫套在老伴儿矮小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习习的晚风在空荡的衣服里挤进挤出，老伴儿的身子便跟着风儿一会儿肥一会儿瘦。赵大爹用手上的毛巾使劲地拍打着老伴儿衣服上的灰尘，他边拍边忍不住在心底叹息：哎，真是难为了这老婆子！都说少年夫妻老伴儿，这婆娘跟着我勤扒苦做了五十几年，吃没吃个好，穿没穿个好，现在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还跟着我出来遭罪，真是个受苦的八字命！
   帮老伴儿收拾停当，两个人便一左一右使着劲，推着车子朝家的方向走去。说是家，其实是他们在县城租住的简易房。他们原本生活在晓坪一座僻远的山上，靠儿子媳妇种菇维持生活，日子倒也自在。可赵大爹两佬儿心事重，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种田种菇自然搭不上手，就总觉得自己成为了儿子媳妇的负担；加上老太太牙齿全部脱落，吃菜只爱吃豆腐，山里交通不便，吃豆腐比吃肉还稀罕。赵大爹为了减轻儿们的负担，也是因为心疼老伴儿，想让老伴儿吃的顺口一点，便说服了儿子媳妇，带上老伴儿来到了城里，靠收捡渣货为生。从此，老太太每天都吃上了赵大爹买回的新鲜豆腐。
   在街口的菜摊边，赵大爹照例停下来，在肉案前割下一点肉，再在豆腐摊上买下两块白白嫩嫩的豆腐和一捆小白菜，一起递给身旁的老伴儿，自己却独自推着车子往回走。晚霞西斜，橙亮的霞光一点点暗淡下去，薄薄的暮色轻轻铺展开来。街上的路灯一盏两盏地开始亮了起来，发出模糊的光晕，将赵大爹老两口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拉得歪歪斜斜，投影在干净的街道上，俨然一幅朦胧而温馨的油画。
   “汗湿了吧？来，我帮你隔背，莫饬了汗感冒哒。”
   刚进家门，赵大爹就从竹竿上扯下一条旧的干毛巾，掀开老伴儿后背里的衣服。老伴儿的身上瘪瘪皱皱，松松垮垮的样子，就像打霜后的瓜藤一样干了浆，缩了茎，年青时那白净细致的皮肉，那圆润饱满的身坯，如今完全瘪了，驼了，驼得让人看着心疼。赵大爹将毛巾平平整整地铺开，再拉下老伴儿的衣服盖好。扯抻了衣服，他习惯性地在老伴儿的后背上使劲地拍了几下，这是他自认为的一种抵御感冒驱逐风寒的妙招，不管起不起作用，拍拍总是心里踏实。
   “从明儿起不要你捡了，给我在屋里歇到。”赵大爹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
   “能在田头磨，不在屋里卧，让我歇到等死啊？”老太太有些不悦。
   “好好好，随你，好心当驴肺！我是担心你天天满处里转，死哒难得捡脚迹。”
   “吃咸萝卜淡操心，你放心，我那些脚迹啊，早让那些扫街的扫走了，埋进垃圾场里啦！”
   “好好，咱没功夫跟你斗嘴，你歇会儿了先煮饭，等我交完货回来做红肉烧豆腐你吃。”赵大爹一边吩咐，一边麻利地整理所有的渣货，再装车，捆绑，然后拖向附近的废品收购站。
   “街上人多，骑车子慢点儿。”看到老头儿骑上三轮车，老太太不放心地撵到了门口，靠着门框对骑车远去的老头儿嚷道。
   目送着堆成小山一样的三轮车消失在了车流里，老太太转身回屋，打开蜂窝煤炉子烧水，淘米，择菜。这时她的思绪像手中这碧油油的青菜一样，也开始活泛鲜润起来。她从没后悔自己这辈子的选择。当年她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读过几年私塾，论长相在当地的姑娘中也是数一数二，前来说媒的不在少数。但她心气儿高，总觉得那些人没文化是大老粗。在一次全公社的社员汇演中，赵大爹几曲自编自演的采莲船词调儿，硬是把她给听得迷糊住了。迷糊中便把自己许给了小她一大截的姓赵的穷小伙儿。后来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老赵不仅会心疼体贴人，而且能说会唱，很多年来凭着他满肚子的货和伶牙俐齿的口才吃着轻省饭。逢红白事路，他总是被请去主事，常常是东家出西家进，忙得流星不落地。这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事路，经他一手操办，总是办得既体面又圆满。事路过完，做事的家里总会按劳给付酬金或者礼物。有了老赵的这份农作之外的收入，虽说她身在农村，但也不算太辛苦，相比起其她农妇，她觉得自己已是身在福中了。要不是为了让自己天天吃上豆腐，他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用跑城里受累······
   “嘟------嘟-------”正沉浸在往事的回想中，水烧开了，哨声伴随着蒸气争抢着挤出炊壶。老太太赶忙提开炊壶，把淘上了米的钢精锅放在炉子上焖饭。然后她洗干净茶壶，就着开水，给老头儿泡上一壶他爱喝的炒青茶。嗅着淡淡地茶的清芬气，老太太忍不住笑了-------这老头子，一辈子烟酒不沾，就好一口茶，每天晚上不喝点新鲜茶他还睡不着！
   “滴······铃铃······”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铃声，老太太连忙去开门。门开处，几缕黄色的灯光挤到门外，赵大爹顶着暮色跨进门里。老太太打来一盆温水，让老头儿洗脸洗手。老头儿的脸上沟壑交错，细密的汗珠便在这些沟壑里蔓延。他的手背上盘绕着如虬的青筋，像一条条僵化的黑色蚯蚓。老太太很心疼地揉揉那些僵曲的蚯蚓，然后赶紧绞干毛巾，递给老头儿。待他擦洗完，老太太便递过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赵大爹边喝茶，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票交给老伴儿，然后他挽上袖子，亲自掌勺，精心地为老伴儿做着红肉烧豆腐。
   老太太一边整理着零票，一边拧开饭桌上那个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去，传来女歌手断断续续的歌声：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不大一会儿，浓浓的菜香便跟着这抒情的歌声，满屋子缭绕起来。

山人

好不容易抢到板凳了，耶！

樱桃小鱼

朴实的文字，朴实的爱情，读来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动......

三月

平凡人最深情的爱在梦妮的笔下愈发生动！

一抹清风

是的，很感动。

勤儿

感动!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能跟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个嘘寒问暖、关心体贴你的人！

樱桃小鱼

喊来老公和我一起又读了一遍.老公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了，“你看人家老太太又图个啥，不像有些人整天抱怨没大屋住，没有小车啊......”老公还在发表他的感言，我的思绪却飘远了。这就是“相濡以沫”的爱情吧！当今社会这样的爱情太少太少了。爱他就要支持他，理解他，这样两个人的路才会走得更长更久......

心旷

淡淡的笔彩,浓浓的爱,在字里行间变的感动起来。

只若初识

幸福是一种境界,她不是物质的......

无声的开水瓶

感觉:真实,淳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