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桥

原野栀子

     张援朝在十年前就没了老婆，老婆是得病死的。回想这十几年，他是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美美拉扯大，其中辛苦的滋味，只有自己经历了的人才知道。现在总算女儿也成了家，女婿就在同一个村，美美和女婿生活得很平静。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可是女儿一出嫁，家里就更显得冷清，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总觉得闷闷的。张援朝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幻想，要是能再找个女人就好了，不要求别的，只求有个人帮助做做饭洗洗衣服说说话就行。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年头，身边的很多帅小伙都结不了婚，自己快五十岁了，还能有这个指望？回想自己结婚时，连去相亲的衣服都是借的，黄泥巴屋用石灰水粉白一下，女人也还是心甘情愿地跟了来。后来谈个恋爱就要求男方结婚要有房子，还要看家里弟兄是不是太多。家里生了儿子，父母的最大心愿就是要为儿子做一栋新房子。为此好多家长勤俭节约了一辈子。
    然而他想不通的是，现在那么多的帅小伙，家里房子都是几层楼，家电摩托齐全，可是依然找不到媳妇，愁得父母长声短气的叹。
    八月的一天，住在张援朝家隔壁的大龄青年小波被父母逼着去相亲，晚上回到家里也不言语，父母看到这个情形，把要问的话全吞进了肚子。小波闷着个脑袋吃了一碗饭，丢下碗，出门去了。
    他习惯地来到河边的一座小桥上，这是一座被村里人戏谑地称为“光棍桥”的地方。夏天的晚上，一溜细风从桥上吹过，不觉的让人感到凉爽了很多。很多的时候小波更愿意呆在这里，他不愿意见到一些好心或者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善意或者是讥讽地打听他的亲事，没有什么事比这事更让小波郁闷而又无奈。
    其实早在小波到来之前，桥上已经有四五个小伙子靠在栏杆上说着话。
   “小波，今天有没有什么收获啊？”一个叫杜强的问。
   “我把我记得的情形说出来，你们看看。我是这样说的：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谈朋友的事也不是第一次，所以我们就捡重点的说，速战速决，你说行不行？”
    她说：“行！我不会种田，所以不要指望我呆在农村种地一生，在外面打工，有时不稳定，我问你，结婚后你愿意养我吗？”
   “我愿意。你愿意和我过平凡的日子吗？平凡到只有萝卜白菜的日子。”
   “嘻嘻……，你拿什么养我呢？”
   “双手和责任心。”
   “养一个人必须要有钱。”
   “……”
   “如果在外面打工，能在那里买房子吗？”
   “我家里有房子，才做的二层楼，还不错。在外面买房子暂时没那么多钱。”
   “没有房子好像就没有根一样，不踏实。”
   “修新楼房的钱才还清，欠账的压力有时不亚于背一百斤的东西，你问问那些按揭买房的人。我觉得农村空气清新宁静，住着很舒服，你不觉得吗？”
   “舒服但不方便。”
   “我能理解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
     “那我们的关系？”
   “再说吧。我都等到今年28了，我的心也累了，但是叫我这样跟了你，总觉得心里不放心不踏实。”
   “那好，等我攒够了钱，我就用我的钱来养你，我们就去城里买房子，到时候我通知你。我不吃不喝到五十岁就够了。”

  “啊？小波，你这个可能又要黄了。很多年以前你就跟我们传授经验，瞄到一个相宜的女孩子就穷追猛打，一天N个短信加电话，糖衣加炮弹，结果到今天，你也还是和我们一样。还自称恋爱专家呢。恶心不恶心啊？”杜强说。
   “呵呵，专家也还是算，关键问题是别人不按套路接招，我也没办法。这个黄了也没办法，第一我在城里买不起房子；第二我的父母在城里住不惯。就算住得惯，没有适合的工作，也养不活。我不可能抛下他们到城里去买房子，也不可能叫他们成为空巢。”
   “有钱人就是好，一人占着一大帮女人，一个地方买一套房子。这世道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杜强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
   “绝大部分财富被少数人靠不正当竞争占有了。谁叫我们没有当官的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的老爸有天在家里咕哝：这个老天是要折磨死我们这些老家伙。以前男女都穿灰咔叽，才几十年，女人的后背肚脐都在外面了，那五颜六色的头发我看到了一个晕；以前是吃工分，多少差距不大，现在穷的会穷死，富的没地方消遣了，给狗狗做美容，你说，这世道叫谁读得懂哦。我妈骂他：关你的屁事啊？”
   “象我们这些勤劳本分的人结不到婚，我也不觉得丑，我倒觉得当政的人有点丑。现在的人变得现实且残忍，社会问题，所以大家照样米西米西的，不要着急，嘻嘻。”
   “我成了有钱人，我绝不装斯文，我也学哈贪官，搞一大路小蜜，并且要求她们尊老爱幼，互相包容，我也把她们搞到一起生活，一张桌子上吃饭，搞个群英会。哈哈……”
   “我不能清醒地活着，我一清醒，那就叫无尽烦恼滚滚来，想来想去，总结了一句：敢问路在何方？路在童话里。”
   “现在有心理问题的人太多了，我现在对吃人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人常常处于一种自身无法解决的艰难困境中，仿佛有一种被人吃的感觉。”
   “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伙计们，以后一定要发奋，争取做个吃人的人。万里长城永不倒！”
     一群小伙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都被坐在自家门口歇凉的张援朝听在耳朵里。他庆幸自家的美美，是个踏实的好孩子，自己也没要求女婿去城里买房子，不然美美说不定现在也还在打漂漂儿。他觉得现在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活得很累。
     美美的事是解决了，可是一听这群小伙子的话，张援朝想找一个女人的想法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这么多年轻的小伙子都找不到女人，自己这样子更难说了。他望着天上淡淡的月亮，回想起那个踏实本分的老婆，心里不觉有些酸酸的，自言自语地说：“到底你一个人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难道你的心里就根本不挂念我啊？”

原野栀子

过了一天，突然传来一个消息，村里来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只说过一句话，说是河南的，遭了灾就出来乞讨。看说话的样子倒不像精神病，也不是十分痴呆。张援朝的心思一下子活泛了，这个女人既然是乞讨的，我就把她收留了，岂不是做了一件好事，两全其美。
    打定主意后他赶快叫来女婿，商量着让他到街上去买点肉回来，然后和他一起去把那个女人接回家。
    等女婿买了肉回来，张援朝兴冲冲地和他去接那个女人。刚走几步，人们告诉他：那女人已经被黎老二接走了，就算黎老二不接走，也轮不到他张援朝，因为和黎老二几乎同时来接的还有一个白老三。白老三只差几步被黎老二抢了先，气得在那里站了半天。
    张援朝一听，浑身没了劲，他怪自己笨啊？为什么就没想到村里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大龄光棍呢？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啊？自己想得倒周到，还去买了肉来款待人家，那个像饿狼似的黎老二怎么叫接人？完全是他妈的抢人。
    女婿笑着说：“算了，改天再来一个这样的，我帮你抢来。”
    说得张援朝又是好笑又是郁闷，只好怏怏地回家了。
    等到第四天，村里又嘻嘻哈哈地讲开了，原来黎老二抢回去的那个女人，在第三天夜里不见了，而且柜子抽屉等地方被翻得乱七八糟。
    张援朝心里就有些庆幸，原来那女人就是骗婚盗钱的。他吃过晚饭赶快跑去找黎老二，黎老二正在别人家打牌。张援朝把他扯到那些小伙子们常去的光棍桥上。
   “那女人拐到你的东西没有啊？”张援朝问。
    黎老二笑嘻嘻地说：“跟我斗！我一看她的眼神就觉得不大对劲，贼溜溜地乱瞟，莫说我没有钱，有两个钱也不会让她找到撒。她又不要别的东西，只要钱。”
    张援朝斜黎老二一眼说：“看你平时死迷翻眼的，倒还蛮有弯刀子呢，这就叫闷头鸡儿爪（啄）白米。”
    黎老二嘻嘻地笑着：“跟我斗！她吃我的猪肉，我就吃她的人肉。”
    张援朝也跟着呵呵地笑道：“你他妈的就是一只饿狼。”
   “这年头，小伙子们比我们更难，他们年轻，你看今年我们全村嫁出去十几个姑娘，连一个媳妇也没能接进来，放眼一看，哪里还有女孩子的影子。农村的都进了城，城里的想进北京，北京的想出国。心比天高啊！”张援朝抽着烟，闷闷地说。
   “伙计，你不急，下次再有这等好事，我就让给你，行吧！”黎老二望着张援朝笑嘻嘻地说。
   “我这么多年也慢慢习惯了，我是替这些小孩子们急。”
    夜色中，两支烟头在光棍桥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空旷的原野上，有萤火虫在飞……

原野栀子

后记：几年前，读高中的儿子回家笑嘻嘻地告诉我：妈，我们班上的女生胆子大又好玩，今天他们都在说什么节日，我不知道就问了，一个女生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没有我，所以今天是你的节日——光棍节。 听到这里我也笑了，才知道有一个这样的节日，也才引起我对这个群体的关注。事实上，我见到的情形确实让人非常沉重。大龄青年婚姻问题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对于社会问题，我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但是对于这个群体的境况感同身受。在这个节日来临的时候，谨以此文表达对单身兄弟姊妹的理解，并祝愿大家找到自己的如意伴侣。同时弱弱地说一句：社会问题，大家不要太着急，平静，平静。

沮水愚人

送给光顾们的最好礼物啊，明天就是光棍节，原野栀子送礼来了。

原野

有幸第一个读栀子的美文。问好！

沮水愚人

光棍问题的深度思考，楼主走在我们前头。

穆图

的确是个社会问题。。。。

情雨

  再次拜读您儿的文章 ，写的真好，向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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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栀子

谢谢沮水愚人、穆图、情雨版主的关注!写得不好，大家多指导哈

原野栀子

有幸第一个读栀子的美文。问好！
原野 发表于 2010-11-10 11:29

姐夫，那天走得匆忙，也没跟你道别，不好意思啊！问姐夫姐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