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遗忘的时光 文 / 何子芹 【转自榕树下】

情雨

叫407的小镇

您一定知道四川的九寨沟，峨眉山和乐山大佛吧。不过，您可知道李白故里也在四川？我的家乡就在距李白故里三十分钟车程的小镇。
爷爷曾经是部队的政委，六十年代来因为“三线工程”来到四川。这个山沟里的小镇，一下子来了几百号人。我从不知道这小镇叫什么，军工单位的地名都是番号。从我能记事时起，这小镇就叫407。
父母在我三岁时离开了407，去南方打工了。他们一年回来一次，是在春节的时候。这样一直持续了十四年。十四年以来，爷爷奶奶一直照顾我，直到我离开四川。
虽然我出生在四川，但是全家都是北方人，来了四川照样说普通话。单位上哪儿的人都有，还是普通话交流最方便。
爷爷奶奶是陕西人。奶奶识字不多，爷爷当时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我四岁左右就开始教我写字读书。我呢，也算好学，比同龄的孩子多认识些字，颇有优越感。
即使有这样的优越感和长辈的宠爱，我仍然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把我放在人堆里绝不扎眼，我应该是那个穿着最朴素，甚至土里土气的小女孩。在我生活在407的十一年里，这座只有一个十字路口，一家百货商店的小镇，造就了我与我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情雨

子弟小学

407有个子弟小学，单位上的孩子都上这个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也就二，三十个同学。我当然也在子弟小学读书，一直读完了五年级，我才转到了城里的小学。
去年我听子弟小学的同学说，学校在零七年的时候已经拆了。我听了心里很惆怅，童年回忆的一部分，就这么消失了。自从我到城里上学之后，就回去看过一次学校，还是老样子。我当时认为它一直会在那里等我，等到哪天我有时间了再回去看它。
学校很小，有个坑坑洼洼的操场和一个水泥地篮球场。教学楼总共四层，年级越高，教室的层数就越高。我个子小，一直坐在三，四排的位置。班主任姓孙，是个高个急性子的四川教师，她教我们语文。全班同学都很怕她发火，对待不听话的男同学也是特别的狠，有时连校长都那她没办法。数学老师姓张，也是个本地女教师，但是相对孙老师来说，她温柔太多了。我的数学一向不好，经常被留堂，做一两道我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答案的应用题。张老师很有耐心，非常负责，也不会打学生。要说我最想念的小学老师，应该就是她吧。
我从小身体虚弱，上体育课是让我很头疼的一件事。不知道当时的老师是怎么想的，特别喜欢让我跑步，明知道我跑得最慢。一些调皮的男生会趁机拽一下我的辫子就跑，我就气呼呼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操场上大大小小的坑更是让我不敢放开了奔跑，好几次我都摔倒了，从此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再把胳膊摔破。后来因为我走路就爱低头，家人也说了我不少次，长大之后才慢慢改掉这个习惯。
别看407这么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学校对面的另一座山坡上就有一个电影院。当时我们对电影的兴趣并不大，反而对电影院门口的桂花树颇有研究。每年的教师节，全班同学在班长的带领下，在教师节的前一天晚上潜入电影院摘桂花。桂花十里飘香，我们拿它来装饰教室。为了给老师们教师节的惊喜，除了桂花我们还写板报，打扫卫生。第二天，几十个激动的童心紧张地等待老师走进教室的一霎那。在我的记忆中，连最严肃的孙老师也笑了，那种成就感我至今记忆犹新。
子弟小学的拆除让我开始不断地回忆童年的日子，就像突然惊醒的梦中人，发现梦做得太长，现实中一些重要的东西悄悄流失。在最近两年的梦里，关于407的碎片，犹如一根根锋利的针，刺醒我沉睡的回忆。

四季


407地处四川北部，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冬天非常湿冷，有时甚至会下雪。每年我都盼着春天快点到来，因为灰暗潮湿的冬天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很难熬。
终于盼到了春天。漫山遍野都是黄橙橙的油菜花儿，茶山上的茶树也开始冒芽。有那么一两个星期，每当天气好时茶山上都布满了采茶的姑娘们。我也采过茶，我把采回家的茶直接泡茶水喝。爷爷看到了连忙阻止，他说茶不是这么喝的，新鲜的茶叶要洗，要炒，还要晒。爷爷很爱喝茶，天天都喝，我自然就相信了他的话，没有喝一口我自制的茶水。
同学家的后院有几棵樱桃树，春天开雪白的花儿，我和小伙伴们都盼着吃樱桃呢。每天放学我们都会刻意绕路回家，为了经过那几棵樱桃树，看看它们结果了没有。那似乎是当时我们最期待的事情，比回家吃饭还高兴。
四月底，樱桃红了。我和一个小伙伴趁着午休时间溜出家门，一路小跑到樱桃树下。我们一人带着一个塑料袋，分别开始爬树。樱桃树并不高，树枝也不算粗壮，小孩子爬它再合适不过了。短短十几分钟，我们的塑料袋就装满了鲜红的樱桃。小伙伴催我走，怕被人发现。我意犹未尽地一把一把继续摘着，塑料袋放不下了就直接吃掉了。直到听到同学家的狗叫声，我才嗖地从树上跳下来，带着战利品和小伙伴一路尖叫着逃跑。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四川的樱桃了，由于上市的时间很短，我也不常回去。不知道那几棵樱桃树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有小孩子盼着它们开花结果，就像我当年那样渴望。

407的夏天是闷热的，多雨水。记忆中是经常上午晴天，下午云起，傍晚有雨。有几次我在河里游泳，游着游着就下雨了，我把身体全部浸泡在水里只露一个脑袋。下雨的时候游泳，待在水里比上岸暖和。407只有一条河，叫平安河，单位的人夏天都去河里游泳。河水很清澈，除了岸边偶尔被冲上来的垃圾之外，几乎是没有污染的。河对岸还是大山，山脚下是单位的车间。天气好的时候就会有人在河里捉鱼和螃蟹。我不会捉鱼，也不敢捉螃蟹。最大的收获就是某年平安河涨水之后，浑水还没有完全褪干净，我拿着大伯自制的鱼竿钓上来七条泥鳅。我想把泥鳅拿回家养着，可是不到半天就都死了。奶奶说泥鳅这样养养不活的，于是顺理成章的把它们变成了晚餐。我没有吃，舍不得。
多年之后我开始钓鱼，湖里海里都钓到过，只是图个乐趣。钓上来的鱼我一口都没有吃过，可能是良心作祟吧。几年之后我回407过年，平安河水快干了。缕缕忧伤涌上我的心头，难道它也要消失了吗？

短暂的夏天很快过去，秋天是小镇最美的季节。茶山上不仅有茶树，最多的还是野花野草。秋天野菊花开遍了山野，从远处看就像一条条黄色的丝带。从我家到单位的路上栽满了法国梧桐，金黄的叶子随着秋风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啦咔啦的响。清洁工把枯叶扫到路边，堆成一座座小山。我喜欢踩着枯叶，然后倒在小山上，隔着树枝上寥寥无几的黄叶，看着秋天淡蓝色的天空发呆。秋天的天果然显得很高，阳光还是有些刺眼。此刻我要是闭上眼睛，准能睡着。一个秋天慵懒的下午，我躺在枯叶堆里，阳光柔和的亲吻着我的脸颊。我就躺在那里，做了一下午的白日梦。
这路上除了法国梧桐，还有一座废弃的平房。平时没人进去，我只听大人们说这房子里住着一个孤寡老头儿。老头的背佝偻的很厉害，光头，以卖皮蛋维持生计。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我们都叫他皮蛋老头儿。我也只见过他一回，看到的还是背影，是他那驼得夸张的背。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吧，我很同情皮蛋老头儿，觉得他特别可怜。没有人照顾他，还要卖皮蛋赚钱养活自己，可是卖皮蛋能赚几个钱呢？小镇上也有卖皮蛋的，但是不好吃。几年之后大家就开始从城里买农副食品，皮蛋老头也被人们遗忘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是不是还活着。
那法国梧桐的枯叶的味道，我依然记得。这种味道可以把我带回过去，只需要一种味道，我就可以回忆起整个童年时光。我还依稀记得皮蛋老头的背影，随着岁月的流逝像旧照片一样褪了色。

情雨

转眼就又是冬天。小时候我的脸和耳朵很容易被冻红，奶奶就拿猪油蜂蜜加热了给我抹脸。在学校我就被同学笑话，因为脸被冻红了，加上猪油蜂蜜会反光，显得很滑稽。奶奶怕我冻着，还给我织了好多帽子和围脖。我的帽子形状都很奇怪。为了遮住耳朵，奶奶特意把耳朵两边织长，像个围巾似的围在我脖子上。当时我很不情愿戴这样的帽子去上学，可是我从来没有跟奶奶说过，怕她伤心。
冬至那天，按照陕西人的习俗，要吃羊肉泡馍。爷爷是最爱吃的，每年冬至的羊肉基本上都是他吃掉的，我反而更钟爱汤里的馍。吃过了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家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天然气的暖炉，每晚进被窝都是一种煎熬，所以牛羊肉在407的冬天算是保暖必须品了。
一个多月之后就是春节了。春节是个例外，这是我对407的冬天最美好的期盼。父母一年就回来一次，一定会带很多新鲜玩意儿给我。比如日本制造的自动铅笔，欧洲的巧克力，还有各种新奇的小玩具。除夕的晚上，父亲会带我下楼放鞭炮。一年之中，我和父母相处的日子甚少，这半个多月就像天堂一般另我陶醉。母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小时候我一直怕她。有好几次过年，她都把我吼哭了。这时父亲就会责备她，爷爷奶奶也跟着劝她。我曾经认为她并不是很爱我，后来我懂事了，跟母亲的交流多了起来，才渐渐明白当时她的良苦用心。
冬天的事儿，不知道怎么了，我的印象相当模糊。可能是407阴暗的天气让我提不起精神吧，那个季节确实也没有太多户外活动。不过我还记得奶奶做给我的小棉袄，棉裤。我偷偷爬山回来之后就会扎了一身的鬼箭子，回家之后不得不把棉衣裤脱掉，放在灯下把刺一根根的**。当时我还是有些调皮的吧，对一个女孩子来说。

情雨

那段被遗忘的时光


如今的407，物是人非。有些从前有的建筑和商店也没有了，单位上的人也基本上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几年前我回去时，老房子还在，街道变化都不大，可是有些感觉仿佛找不回来了。随着岁月的冲刷，内心深处最珍贵的记忆被冲淡，哪怕回到当时的地点也不能完全想起来。
我问父亲关于407的事情，他说好多他都记不得了，那个地方现在没人住啦，大家都不愿意回去。我感觉无比的伤感，那个充满我童年回忆的小镇，就这样被人遗忘了。
被拆除的子弟小学；春天满树的樱桃；夏天涨水的平安河；秋天法国梧桐的枯叶和冬天的羊肉泡馍，它们已经在我的心里扎根，哪怕那段时光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一些有特别意义的东西，不用照片或者录影去记住它们。就像子弟小学，拆掉了我依然记得关于它的一切。而这样的记忆，会把我带向更遥远的时光，那段被人们所遗忘的时光。

情雨

这是榕树下今年获奖的一篇文章，希望大家喜欢，如果大家喜欢，还有一部小说 等着您.....

沮水愚人

我一看到好文章就越发的没词儿啦

依山

哈哈，相中了情雨君用于签名的好诗，何不将“兰”字换为仄声字，便是一首上佳的仄起七绝。

穆图

那被遗忘的时光！奈何最近总是与回忆有关啊。。。。

穆图

哈哈，相中了情雨君用于签名的好诗，何不将“兰”字换为仄声字，便是一首上佳的仄起七绝。
依山 发表于 2011-2-27 10:24

好久前给写的藏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