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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12 13: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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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文化的生命力
———以四川盐亭县嫘祖文化开发打造为例
2009-12-21 江卓霖
黄帝元妃嫘祖,相传原名王凤,五千年前出生于四川盐亭,是为养蚕织丝的发明人。这是嫘祖地望“盐亭说”,是支撑四川省盐亭县以“嫘祖故里,绿色盐亭”为口号,积极发展以嫘祖故里为中心的旅游业的理据。2009年2月,笔者就此项目的规划发展以及现状等问题在项目主要所在地盐亭县金鸡镇进行了走访。
一 嫘祖故里盐亭说的理据及笔者回应
从嫘祖研究会现已公开的资料来看,嫘祖出生于盐亭并非无据可循。嫘祖故里盐亭说,其反映出的嫘祖主要活动地点在盐亭县金鸡镇、高灯镇一带,扩及盐亭县城以南该两镇附近的金孔镇、玉龙镇、八角镇等。嫘祖出生地在金鸡镇,嫘祖墓在金 鸡镇七村青龙山,即现嫘祖陵风景区所在地。经过相关人员的研究,在考古、文献、传说、乡民农作传统以及语言语音嬗变等方面呈现出一系列研究材料。对此,笔者于春节期间在盐亭嫘祖文化宣传主要地区进行了实地调查,尤其是嫘祖相关传说、当地居民蚕丝生产等方面就政府宣传的内容做了回应。
首先,考古方面。《高灯镇发现嫘祖史迹和物证》和《盐亭金鸡镇发现一批上古文物》两篇文章分别于1992年和1993年发表于《绵阳日报》,文章中出现的文物有石斧、古桑化石、古桑残骸、祭文原件、铜镜、上古人物陶俑、人头、盆、罐、蚕茧、蚕蛾、鸡、猪、马、狗、猫等陶制品。文章称这些是嫘祖时代留下的遗迹。
在笔者调查过程中发现,确有不少村民曾经在当地的老坟坪发现古代器具,当时这些发现一律上缴政府有关部门,乡民不知文物最终下落。
其次,传说方面。《嫘祖研究》、《首届海峡两岸嫘祖文化研讨会论文选》以及其他主要成书于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文献著作中有关于嫘祖在盐亭出生和活动的相关传说记载,这些传说故事均为宣传人员以及一些当地文人从民间搜集并加工而来。其中包括嫘祖出生的传说、金二伯射黄帝的传说,此外还有关于金鸡镇、高灯镇辖区内一些地名来源的传说,如嫘祖穴、点灯山、灯杆山、水丝山、八仙石、阳鹳山、丝织坪、狮子嘴、猫儿框等等,这些传说反应了嫘祖养蚕、抽丝、织绢、制衣的活动。书上记载的关于嫘祖出生、嫘祖与黄帝的故事尤为详尽。并且于《嫘祖研究》一书末尾专列《嫘祖年谱》一节,并称本节主要以《科学》杂志1992年第3、4、5、9、11期, 1991年第4、7、8、10、11期为参考文献,详尽地描述了自公元前3174年至前3082年嫘祖每一年的事迹。
而针对书上具体翔实的传说故事,笔者调查发现,盐亭县的老百姓听说“嫘祖”一词或嫘祖之事都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对于嫘祖的传说则一般不知,即便知道也不是从长辈处得知而是从宣传资料而来。对于嫘祖文化主要区域的金鸡镇七村(即嫘祖陵风景区)的村民,他们对传说的了解程度又可大致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老年男性,称知道一些关于蚕丝发明人的传说,对如点灯山、猫嘴等与蚕丝生产活动相关的地名及传说比较熟悉,知道故事大概内容,却一般只提蚕丝发明人而不提嫘祖;第二类,老年女性,对传说知之甚少,一般称为外地嫁入,所以对当地的传说不甚了解;第三类,青壮年,以前未从长辈处听说什么女祖传说,认为政府的文化宣传为附会,且明确表示对政府的嫘祖文化打造及宣传行为不认可。
第三,文献方面。目前被认为最主要且最有力的文献证据是据传曾现于金鸡镇的“唐碑”《嫘祖圣地》,该碑文为唐代韬略家盐亭人赵蕤所作,碑文中“女中圣贤王凤,黄帝元妃嫘祖,生于本邑嫘祖山”表明赵蕤时期的当地人尊拜嫘祖,并认为嫘祖为本乡人。然而该石碑传在文革时被破坏。据嫘祖研究会称有20多位年过半百的老年人称曾亲眼见过石碑,并有人抄过碑文,如今的碑文是由这几位抄过碑文的老先生贡献所得。笔者调查认为,“唐碑”作为历史的见证如今几无迹可考,因此“唐碑”对嫘祖文化的说服力还有待考证。另外,地方志对于反映当地的历史沿革以及风土人情有相当说服力。盐亭县保留至今的建国以前的旧县志目前仅存清乾隆、光绪两朝编纂的两本。此外在改革开放以后于20世纪80年代曾编修过一部县志。而此三本县志均未提及“嫘祖”及相关字眼,也未有关于桑蚕业行业神拜祭方面的习俗或文字。如果嫘祖拜祭活动在盐亭历史上曾有很高地位或在人民生活中分量至少不轻的话,那么县志上提及一二实不为过。
第四,乡民农业生产传统方面。盐亭县位于巴蜀地区,向来有栽桑养蚕的生产习俗。唐德宗时(公元780年-公元804年),“县西北鹅溪镇所产丝绢,称‘鹅溪绢’,为贡品”。又,民国20年(1931年),“全县蚕茧丰产,年产达4万担,约占全国产茧440万担的1/100。”又,民国25年(1936年),“县城设立茧庄,在玉龙、两河、高灯、八角、三元设立5个收茧支庄。”龙、两河、高灯、八角相互接壤,位于盐亭县城南面,而县城北面仅设一个茧庄,说明处于嫘祖文化主要区域的金鸡镇、高灯镇蚕桑业较之全县其他地方发达。
如今在全县范围内却已罕见蚕桑养殖活动,其原因大致有如下几点: 20世纪90年代蚕业市场疲软,农民生产积极性备受打击,全县桑树在短时间内被砍伐殆尽,由于桑树成长期较长,蚕桑业短时间内难以全面恢复;农村的青壮年绝大多数外出打工,留守在家的老少无法完成桑蚕养殖活动;养蚕易遭病虫害,成活率低,桑蚕养殖获利不大,一般只有政府要求的地区(如麻秧乡部分村)或经济非常困难且有桑树的家庭才从事此种农作。在生产原料不足、外销市场不畅的情况下,全县曾红极一时的几家老丝绸厂均破产。
第五,与养蚕相关的民间习俗方面。“每年正月初八的‘蚕过年’(蚕日),二月初十的嫘祖生日,九月十五的酬蚕会,乡民们都去庙里烧香,提灯朝山,唱大戏、嫘轩宫还有游艺、舞蚕龙、献红鞋、献三牲的大礼……”此说法代表了嫘祖研究会在这方面研究的结果。
我国百姓民间的传统生活习俗一般来说都以生产农作活动为基础,并且服务于农业生产活动或日常生活。20世纪90年代以后,盐亭县桑蚕养殖业逐渐处于停滞状态,因此相关的传统民俗活动也随之消失。比如,俗语“头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蚕”,意为正月初八为蚕日,即蚕过年,因此过去尤其在初八这天有的乡民会按传统进行桑蚕相关的祭祀活动,如拜祭蚕姑(又被乡民称为蚕姑娘),以保佑蚕无病,来年养蚕顺利。笔者于正月初八走访了嫘祖陵风景区,却未见有人在陵前祭祀或去嫘轩宫上香。而据居住在景区的乡民介绍,除嫘祖陵外,青龙山对面的水丝山以及周围的几座山上还有多处庙子,当地人往往是随着赶集日子的到处拜祭,且最喜拜观音、财神、文昌等菩萨,而少提及蚕姑,更不用说嫘祖。
二 对嫘祖文化短暂现身的思考
盐亭县嫘祖文化项目现在已陷入瘫痪停滞,前期投入的大量人力财力物力损失严重,远远未能达到预期的社会影响。而政府在传统无形文化开发中的主导行为是主要原因。
(一)政府主导变为政府主体,民俗传统得不到有效尊重
1·政府急功近利。民间信仰来源于民间,而政府的主导则使得嫘祖文化开发成为一项自上而下的行动,使得民间文化以民间为主体变为政府为主体。政府主导行为通过权力介入,以政绩为目的,正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近年来文化遗产成为热点话题,文化遗产的保护普遍向文化产业化发展。从盐亭县嫘祖文化开发事件来看,事件的主导政府部门本身具有不稳定性,即政府班子每五年一次的换届选举。一届政府五年之内没有作出成绩,则可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盐亭县政府自1990年到2005年前后六任县长更替。这种不稳定性导致政府决策的变动不居和急功近利。盐亭县嫘祖文化开发至今近20年,历经几次政府换届,在项目开发始终不见持续增长的情况下,其政策的变化、人员调配的频繁可想而知。
2·决策者盲目开发,对传统文化的调查和决策制定上随意性较大。上文提及项目的研究工作主要由本县文化工作者担当,队伍素质良莠不齐,研究工作缺少专家学者的把脉。而项目决策者主要是政府官员,一般来说无形文化遗产保护的业务水平不高,并且偏重于追求经济效益。这种情况下,研究人员往往趋附于政府的决策,在调研过程中不乏虚构和捏造,甚至根据上级意愿和自己喜好随意发挥的情况。盐亭嫘祖陵风景区当地百姓理应可以作为嫘祖传说的最佳宣传者,然而普遍对此知之甚少,表明嫘祖文化的对外宣传与实际情况是有偏差的。
(二)“民间文化”没有民间根基
1·少数知识层次较高的乡民提供的材料,难以代表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真正习俗。
盐亭嫘祖文化如果真的如宣传中所言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那么参与资料提供的当具有普遍性,而不是翻来覆去提及的少数几位乡民。在笔者调查过程中,提及传说故事时,不少乡民认为自己表达不清,一致推崇本村一王姓老者(传说的提供者之一、“唐碑”的见证人之一)。
这样的问题在各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在我国的广大农村地区,乡民往往文化水平较低,尤其是有传统文化体验的老年人。大多数人尤其是农村妇女羞于面对外来调查的陌生面孔而不愿交谈,稍有胆量的则是少数读过书或者当过教书先生的男性。话语权主要掌握在少数有知识、有胆量的人手中。
2·事实上导致嫘祖文化研究陷入瘫痪窘境的最主要原因是民众基础不扎实,将嫘祖文化与当地百姓曾信仰蚕神的习俗附会于一体。如今当地百姓的蚕神信仰已消失,曾经是否有此传统也几乎无据可考,蚕神信仰赖以存在的蚕桑养殖活动也趋于衰亡。这种由附会而来,政府打造的文化工程在失去政府支持的情况下必然失去持续发展的活力。
三 小结
20世纪80年代以来,政府主导型地方旅游发展和传统文化资源开发打造活动持续了近三十年,人文旅游的势头越旺,文化保护的声音越强烈,但其中不乏传统文化在被重新挖掘之后往往遭到更大破坏的事实。笔者认为,如果无形文化的保护一味与发展旅游带动经济盲目挂钩,则得不到有效保护和开发。盐亭县嫘祖文化打造的例子可以为无形文化的开发保护提供一些教训:无形文化的保护应当尊重文化主体,重视文化空间,民间传统文化开发与保护中政府首先应以文化为本,尊重民意。具体而言,正因为有生命力的文化是活态的文化,因此专家学者才纷纷呼吁保护传统文化的传承人,保护文化空间。如果盐亭的嫘祖文化缺乏农民生产的延续以及与之相关的民俗活动,那么在缺乏栽桑养蚕的文化空间中,将人文女祖故里的帽子扣在自己身上则举步维艰。政府主导的活动一旦失去民间的支持和民俗的风尚,则丧失了发展的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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