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忆母

原野栀子

                 中 秋 忆 母
           
                      慈 母 爱 子，非 为 报 也。


                                 -------汉 . 刘 安

    母亲离去已有月余，某些时候有写些什么的冲动，细细想来，竟不知从何下笔，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大多数时间，自己无法相信母亲已经离去的事实，仿佛母亲依旧坐在街沿上，手里仔细地掐着菜，或是端着一杯茶，惬意地喝着……
    然而母亲是真的离去了。从前望着年迈的母亲，有时在心里也有些隐忧，甚至不止一次的设想着母亲离去的情景。纵然有很多次的假象，却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离开我们是如此的匆忙，匆忙得来不及问一声想吃什么，还有什么愿望……
    8月8日，这个让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那天晚上十点多，三哥突然打来电话，说母亲病了，送在县医院。我预感到母亲的病一定不轻，转身拿了水瓶毛巾等东西，赶到县医院。母亲正在做着各种检查，弟弟说母亲吃过晚饭突发腹痛，现在也不知道确切的病因，正在检查。听着老母的呻吟，我的心像被什么拽着一样，透不过气来。只是希望医生能早点得出一个结论，能早点给母亲止住疼痛。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医生，看了半天，说没有什么典型特征，鉴于母亲B超时发现卵巢有大小两个囊肿，只好叫来妇科以及外科的医生一起来会诊，起初怀疑是肠梗阻，后来又怀疑是卵巢囊肿蒂扭转，最终的结论是必须开腹，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但是医生又说母亲年事已高，基础病很多，血压很高、心律不齐、肺部有积液，说开腹手术风险极大，要求转院。望着不断呻吟的母亲，我们和医生商量，怕母亲经受不了转院的路途奔波。央求医生赶快给母亲止痛，医生只给了一颗止痛栓剂。并说光止痛没用，关键问题是要找到病因。我们再一次无力而又无奈地望着母亲。塞了一个止痛栓剂后，母亲的疼痛似乎缓解一些，说让医生给她打小针，小针止痛快些，不要打吊针，或者给她弄一些缓解胃胀的药物，但是都被医生否决了。
    我给母亲揉着身子，问她如果需要手术她愿意不愿意。母亲说她在家里来的时候说过不做手术，现在看来找不到原因止不了痛，也只能做手术。我安慰着母亲，说在医院里不要紧，打了麻药做手术也不痛，我们都在外面等着，做了手术病就好了。母亲望着我和弟妹，点了点头。
    母亲在一阵一阵的疼痛中煎熬，我们在给母亲做不做手术上挣扎纠结，医生也在做不做手术上犹豫，怕母亲不能从手术台下来。
    等到母亲最终进入手术室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两点。我们的手里多了一份母亲的病危通知书。母亲进去的时候倒比先前安静了许多，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手术才能解除母亲的痛苦。三点多手术室里的医生拿出从母亲卵巢取出的一大一小两个囊肿，大的似鸡蛋，小的似板栗，还有一段有些变黑的结肠，确诊母亲剧烈的腹痛是因为结肠穿孔。异物已经进入腹腔，如果不手术母亲顶多只能活两个小时。手术后母亲只能挂一个袋子在腰间排便。
    五点多母亲从手术室里出来。望着母亲，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我的心又一次被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我抚摸着迷迷糊糊的母亲的脸，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我多么不愿意我苍老的母亲挨这一刀啊，这一刀如同割在我的心上！
    母亲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就不能明确地说话了，只是点头摇头。在此后的一天多时间里，母亲时不时会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手脚乱动，我们担心母亲动掉身上的管子，只得抓住母亲的手，像哄小孩一样告诉母亲不能乱动，过一天就会好些。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会转过头来望着我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们还在傻傻地等待母亲会好一些，会和我们说说话，说饿了想吃东西，说让我们搀扶她起床走走……
    母亲最后和我的交流是在9日晚上，因为头天晚上一夜未眠，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母亲拼命推弟妹的手，问了很多母亲皆摇头。她的眼睛望着我和老公，最后弟妹问她是不是让我们回来睡觉，母亲点点头。我知道母亲是清醒的，知道我们头天熬了一夜，我高兴地用手拍拍母亲的脸，笑着说：“你还真行呢，医生说怕你下不来手术台，你多坚强啊，现在麻药醒了是有些疼，过一天就好些了，快快好起来啊！”
    母亲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用棉球给母亲润了润嘴唇，嘱咐了弟弟弟妹和侄儿一些东西，和老公回家了。
    凌晨四点多，二哥的电话响起，我知道母亲可能有事，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二哥三哥大弟和小弟都在，二嫂和弟妹们也在，侄儿已经坐在医院的大门口流泪，我冲进病房，母亲的眼睛已经不能动了，只有嘴角还在微微地颤。我轻轻拍着母亲的脸，一声声叫着母亲，母亲已经没有了反应。小侄儿赶到的时候，母亲的手脚已经冰凉，只有上身和脸颊还有一些温度。小侄儿哭着抓住母亲冰凉的手，拼命地搓着，企图让母亲的手温暖起来。他哪里知道，纵然是千声万声，也留不住母亲匆匆奔向天堂的脚步；纵然是使尽全力，也无法让母亲的手再温暖起来。10日早晨6点36分，我的82岁的母亲血压消失心脏停止跳动。
    母亲从入院到离去一共只有短短的30多个小时，而我的母亲起病的那天早晨还在帮着弟妹晾晒辣椒皮，全然看不出她的身体会潜藏着很多病疾。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深深地感到生命之无常。最让我心痛的是母亲从入院到离去都没让她吃一口东西。
    我真的后悔，应该在母亲进入手术室的时候，问问母亲还有什么愿望，和她多说几句话。谁也没有料到此后再想听母亲说话已经是不可能了，纵然是我们姊妹八个再想挽留她也是不可能了。她去往天堂的脚步太过匆忙，我们唯有祈愿母亲一路走好，在天堂里幸福快乐！

原野栀子

                                           为   人   媳   
             -------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对你们的妈好。
      这是病重期间的奶奶经常嘱咐我们的一句话。奶奶从正月间中风，一直躺在床上，到九月去世，一直是母亲在床前照顾奶奶。那时年少，并不知道奶奶说这话有什么深刻的含义。现在想来，奶奶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最让她牵挂的是母亲的幸福。可见奶奶与母亲之间的婆媳关系已经得到升华，或许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发自内心的怜爱。
    记忆中，奶奶与爷爷的关系并不大好，两人长年分住两个房间。母亲嫁过来之后，一口气生下我们姊妹七个，等到怀上最小的弟弟的时候，正赶上宣传计划生育，只是提倡，并没有强制性的措施。母亲响应号召，跑去医院，想把小弟计划掉，被爷爷截住，只得生下小弟，圆了爷爷要八个孙子的梦。
    母亲生下我们，抚育的任务是奶奶帮助完成的。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我的眼中只有爷爷奶奶。直到成年，我都是跟奶奶睡的。母亲每日要为这么多人做饭、种园子，奶奶要辅助母亲洗衣服等，母亲每日都忙得团团转，晚上的时候还要给我们做鞋。尽管母亲每晚都要熬夜，我们脚上的鞋却总也不够穿，大洞小眼的。
    父亲念过几年私塾，在农村算是个文化人。在我们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某人的嘴，某人的笔。这个笔就是指父亲。意思是我们大队一位姓宋的人嘴巴相当会说，说话相当有水平。而父亲的笔杆子蛮行。父亲在大队担任会计近二十年，那时大队有很多企业，裁缝店、小卖部、榨坊等，父亲每日需到大队部上班，我们见到父亲的时候很少。再后来父亲到了马渡河那一带的东干渠搞验方施工之类的事，我们见到父亲的时候便更加少。
    很多的时候，是母亲在家里操持。由于父亲文气有修养，长得也蛮周正，所以很有女人缘。过节的时候，母亲要忙碌着为父亲接来的客人做饭，而很多的时候，父亲的客人都是一些和母亲一般大小的女性。想必母亲的内心是复杂的。曾经听说奶奶替母亲教训过一个女人。奶奶一直俨然母亲的保护神。
    突然有一天，住在斜对面的瞎子大奶奶（父亲的大伯母），杵着拐杖，摸到我们家，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要跟着父亲母亲一起生活。奶奶却不答应了，骂大奶奶心肠不好，并说你自己有儿子，去找你自己的儿子好了。大奶奶也不示弱，说奶奶也不是父亲的亲妈，只是二妈（二伯母），她是大妈，都是一般轻重，她也要跟着父亲生活。奶奶于是就跟大奶奶吵，奶奶理直气壮地说，这些孙子从生下来都是她一手带大，大奶奶年轻时根本没有付出，现在老了来耍赖。大奶奶看看吵不过奶奶，干脆睡在地上大哭大闹。
    母亲见状，赶快让人叫来父亲，父亲只得好生安慰大奶奶。大奶奶嫁给大爷爷的时候，大爷爷是有一个儿子，我们叫大爹。然而大奶奶并没有生育，大爷爷过世后，大爹住在八队。大奶奶住在我们七队，一条巷子，斜对门隔着两个大门。那时大奶奶好像是队里的五保户。有什么事的时候，父母经常要去照应。
    大奶奶和奶奶是水火不容的两妯娌，父亲没有办法收留大奶奶在家里，只得安排大奶奶依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们每天送饭。我们姊妹大都有深刻地印像，每日必须给大奶奶送饭送水，直到大奶奶去世。
    奶奶此后不断地咕哝，说是母亲太善良老实，不该接受大奶奶，让她去找她自己的儿子媳妇。母亲也不介意，任凭奶奶数落。
    从那天我们才知道，奶奶只是父亲的二妈，而并非父亲的亲妈。父亲很小便没有了父母，没有生育的二爹二妈收养了父亲。
     我的家庭既简单又复杂。简单到父母都是独苗都是孤儿，并无兄弟姐妹。复杂的是母亲在成为孤儿的时候，被同族的一个奶奶收养。奶奶只有两个孙子，由于同辈，这两个孙子就是我们的两个舅舅，另外还有一个同样被收养的小女孩，是我们的小姨。
    或许是由于母亲的身世可怜，奶奶对于母亲十分友好。母亲出身于很富有的家庭，家里有很多田产，还有放酒的作坊，那时间独生女的母亲生活很娇养富足。只是这种美好的生活持续的时间太短，母亲十岁左右就成了孤儿。
    在母亲简单地叙说中，儿时的母亲经历了很大的变故。在舅舅家里，母亲是勤劳的，每日放下刀就是仟担，放下仟担就是虾网，晚上还要纺线，母亲带着两个舅舅和一个小姨，整日里忙碌，没有上过一天的学堂。母亲常常不解地说，那时我的家庭那么好，你外公在世时为什么不让我去读书呢？
    奶奶和爷爷的感情不大好，但是和母亲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奶奶舍弃自己的儿媳撒泼地要跟着父母过生活，也是看中母亲的贤淑。
    “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对你们的妈好”,这句话出自一个婆婆的嘴里，是多么让人感动的一句话啊！母亲，是你的修为和孝顺解冻了世间最难调和的婆媳关系，你是我们所有儿女心中的一个明镜。

原野栀子

                                                为  人  妻
       -----你妈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你妈说话很有分寸，从不骂人。
    ------你们结婚后，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像我和你妈，一辈子不吵架打架。
    这是父亲常常对我们讲的两句话。第一句话大多是在邻居家因为起了纠纷，乱吵乱骂的时候说的。偶尔也因为我们随意地说出一些粗糙的话来，被父亲听到，拿这句话来教育我们。第二句话是我们姊妹要结婚时，父亲说给我们听的。
    从这两句话来看，父亲对母亲是赞赏的。母亲从不骂人，是我知道的事。小时候我们姊妹众多，经常会为一些小孩子之间的事拌嘴，母亲很有耐心，从不打骂我们。
    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母亲怎么能和父亲一辈子不吵架？父亲年少时，很有女人缘，我常常暗自揣摩母亲，难道母亲没有危机感？没有吃醋？
    但事实上，母亲是没有跟父亲吵过架。母亲对父亲的宽容，很大一部分缘于母亲对父亲的崇拜与依赖。母亲不认识字，对有文化的父亲很是崇拜。记得小时候，大队或是生产队经常自己搞文艺节目，父亲俨然就是一个编剧，很多台词都是父亲写的。母亲在台下听人唱戏，常常笑眯眯的。碰到邻里有人打官司，状子也是父亲帮助起草的，哪家家里闹矛盾，父亲就会被请去做调解。
    然而在这些光环的照耀下，母亲只有更加勤勉。听父亲说，母亲当妇女队长的时候，很会做农活。最会插秧，常常给人“穿长布衫”。母亲还挑着二哥到处去搞突击。然而在这些忙碌背后，在某一个安静的环境下，难道我的母亲真的就十分认同我的父亲？没有谁会完全认同另一个人的做法，只能说，我的母亲用宽容与沉默默默地化解了很多夫妻间的事。这需要一个女人宽广的胸怀和毅力。
    记得有一个夏天，同村的几个女孩子搞建设回来，母亲知道了，赶紧煎了一些小鱼和别的菜，要她们帮助带去给父亲。母亲对父亲的关爱体现在很多的细节上。那几个姐姐说，让我跟她们去玩。母亲同意了，父亲搞建设住在洋坪镇郑家冲村，这是我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晚年的母亲，对父亲十分依赖。每次看电视，父亲俨然就是母亲的讲解员。有时父亲也拿母亲开玩笑，在播音员说过一句话后，父亲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能听得懂普通话，有时也能说一个大概。记得一次，父亲问我，哥哥的秧插了好多了？我简单的回答三分之二。父亲于是问母亲三分之二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三股子当中的两股子。我们都笑，母亲用她的口语很好的诠释了三分之二的意思。
    在很多的时候，父亲看不惯的人和事，就要说。一次一位邻居在我们家井上挑水，当着我们数落她家里的公婆，说话非常激动。父亲的神态早就不耐烦了，那女人只顾说。后来父亲说：你要讲你家的大人的坏话，回你家讲去，不要在这里带坏了我家的孩子，我的六个媳妇都没跟我们吵过架。母亲埋怨父亲，说他喜欢得罪人，特别是别人家的事，不要太认真。母亲就是个和事佬，从不和人发生纷争，因此和邻居的关系都好。父亲则不然，认理不认人。后来考虑到母亲，父亲也有些改变，常常说要不是考虑到你妈的感受，我又要说直巴话了（公道话）。
    父亲在这些细小的事物当中也能考虑到母亲的感受，常常说母亲的身世可怜，人又善良。在我们看来，父亲对待母亲是大度的。母亲有时也在我们面前抱怨，说是你爹打牌的时候，连饭也不吃，父亲就解释，三个人打牌没人换；又说父亲的嘴太直。父亲就笑着说：老婆婆儿，你象对我蛮大的意见啊？母亲说；你是犯嫌唦。
    母亲的和事佬形象虽然有些不讲原则，与现代人的处世方法有很多的出入，但是回想母亲所处的时代跟环境，母亲这种做法也有她的特色。都说婚姻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在我们看来，我的父母是合适的，六十多年的夫妻相濡以沫，不吵架打架，它给我们的是一种震撼的力量，然而这是我平凡的父母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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