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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 割谷天
天刚麻麻亮。 秀芳和婆子妈梅大姑儿来到村口前的大皂荚树下。秀芳一手抱着两瓶装着茶的雪碧瓶子,一手拿着把伐镰,左一个哈欠右一个哈欠。婆子妈抱着一大抱尼龙袋,边向村头张望边说: “人年轻哪,就是瞌睡大!昨儿黑哒,你睡哒,我神更半夜还在烧腊肉、烘灌肠、剁猪草,早晨起来烧开水泡茶,还喂猪子……” 秀芳撅着个嘴:“我是睡的早些,可你的孙娃子隔会儿要吃妈儿,隔会儿要吃妈儿,哪儿睡得成器哟!不信你把妈儿给他唆一夜!” “我的妈妈儿都瘪骨哒,他也不得唆唦!哈哈哈……”梅大姑儿大声哇气的,一说一个“哈哈”,惊得皂荚树上的雀尕子都飞哒。 “清日巴早滴,你们俩婆媳在说吃哪个的妈儿呀?” 俩婆媳猛一回头,见是台子上住的狗大爷,秀芳的脸刷地红成了东边的早霞。 “格强盗的狗子,从哪个枯笼子里钻出来的,吓了老娘一跳!”梅大姑儿边说边笑。其实,她比狗大爷还小两岁。 这狗大爷,属狗,五十八了,有名儿,叫宗政。可没人叫这名儿。在村子里,他辈份偏低。年轻的时候,老辈儿们、平辈儿们都叫他狗子:老了,晚辈儿们叫他狗大哥、狗大爷。其实,狗大爷性格一点儿也不“狗”,不管别人怎么叫他,一叫他就应,从不见他发个火。 狗大爷开过玩笑,问起梅大姑儿: “大姑儿呀,你们起得早呢!请的谁来割谷啊?” “昨儿黑哒,秀芳去下畈找的二毛子,他说一早就来的。还是二毛子割的干净些。”梅大姑儿边答话边望村头,“说好的,怎么还没来呢?” “狗子,你请谁来割啊?”梅大姑儿问。 “志强的媳妇去找的,也不知找的谁。”狗大爷答话儿。 “你们俩母子都来了,孙娃子哪个照护啊?”狗大爷说着话,蹲下身子清理手中的伐镰、尼龙袋和撮箕。 “今儿是星期六,学生们不上学,旁边宗明哥的娇娇在帮我照护。”秀芳这回搭上了话。 “突突突突……”村东头下畈那边传来联合收割机的声音。 天大亮了。东边烧红了半个天。后山湾子里隐约响起“嘭嘭嘭”的扳谷声。今儿可是个好割谷天哪! 秀芳俩婆媳各自抱起手中的工具,翘首望着村东头。狗大爷不慌不忙地坐到一卷尼龙袋子上,点上一支烟。 联合收割机的声音越来越近,雾气中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下畈的二毛子哥哥。”秀芳指着雾气中的收割机影子,“怎么车上还坐了个人?……好象是志强的媳妇呢!” “志强媳妇怎么坐在二毛子的机子上啊?她找的哪个来割谷啊?”梅大姑儿望着狗大爷。 狗大爷望着越来越近的联合收割机,皱起了眉头:“不晓得她请的哪个唦,只怕她没请到人哟!” 联合收割机向皂荚树这边开过来,老远志强媳妇春艳就在机子上喊:“爹呀,快上来呀!”又转向梅大姑儿喊:“梅婆婆啊,我跟毛子叔说好了的,去把我上畈的‘刀把丘’割了,要不了半个小时,转来就给你家割。” 梅大姑儿见此情景,脸色陡然变了,嘴里的“哈哈”也消失哒:“好你个狗子!怪不事得你慢条斯理地坐在那儿抽烟,原来和儿媳妇早有预谋,要打我们的劫啊!”说着,梅大姑儿两步跨到路中央,拦住收割机。二毛子猛地一刹车,春艳身子向前一栽,差点儿滚下来。 狗大爷“噌”地站起身,说话声音都尖了,脾气也“狗”起来:“什儿早有预谋?我根本就不晓得她去请的谁!你冷不溜秋地拦车,把春艳摔下来,她有几个月哒,出问题哒你负责啊?” 春艳从收割机上下来,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梅婆婆啊,您莫火!您听我说。”春艳倒没有她公公爹那样的火,“志强在东莞那边上班时不小心把手弄伤哒,要我过去照护他。我已买了明天的车票,可谷还没割。我走哒,爹、妈两个人还有四亩多田的谷呢!” 秀芳听了,想到在海南打工的丈夫宗涛,就对婆子妈说:“妈,就让毛子哥哥先割春艳的吧!人家明天还要出远门呢。” 梅大姑儿板起个脸:“你晓得个屁!机子开到上畈,那儿还有几十户的田,百把多亩,没得三四天,机子不得转来。等转来哒,连到跑几天暴,我们的谷就散兜哒。”又转过身去,直逼向坐在收割机上的二毛子:“好你个二毛子!你怎儿一个姑娘许两个婆子?” 二毛子坐在机子上,显得无可奈何:“不是我一个姑娘许两个婆子,是春艳说志强受伤哒,我跟她说昨黑哒我答应你们秀芳先割,她好说歹说,我也没得法!” 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吵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太阳不知趣地从东边山上跳出来,刺得让人毛焦火辣的。 一场“战争”似乎要爆发! 这年头,村子里年轻力壮的男人们过完年都出门打工去了,屋里尽剩下“38·61·99”部队。田里的活儿,屋里的事儿,全靠这些老头儿、老婆婆儿、小媳妇和上学的娃子们。农忙季节,在近处打工的男人们还可以回家帮一阵子,再出去;而在远处打工的男人们就回不了家,家里的农活儿全指望这些留守的老老少少了。幸亏现在农村好多活儿都是机械完成的。可是,春种、秋收农忙两季,家家户户都要抢种抢收,由于机械少,季节又不等人,就为请拖拉机耕田,请收割机收割,年年有人吵架。
这不,又吵起来了! 梅大姑儿堵在车头,没有让步的意思。 狗大爷嘴上不说,也不想让步。 秀芳想起了屋里的奶娃子,急得直跺脚。 春艳望着梅婆婆,眼睛水直打滚。 二毛子爬到机子上,怏怏地说:“你们嘎一个让个步,我割哪个的都行! 梅大姑儿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搞的好事!春上耕田你就唬我,明明答应先耕我的,结果头天你被狗子请到上畈,耽误了我们三四天!” 狗大爷直起嗓子说:“哪是我请到上畈的?是宗喜的屋里喊的二毛子。人家头个把月就请哒。” “说的倒好听!还头个把月就请哒呢?我开春就请哒!”梅大姑儿嗓门儿大,说话象吼。 狗大爷不甘示弱:“说起春上,我就来气!我把栽秧的人都请到田里哒,只等拖拉机来过个耙,你倒好,在半路上把拖拉机拦起走哒。” “那也不是我一户拦的。大畈的田不好放水,赶不上你们上畈的。水放满哒,不耕,有得一夜,田又干哒。田干哒,水被你们上畈拦到不下来.”梅大姑儿争辩道。 “那也不能半路上把我们请好的拖拉机拦走啊!” 狗大爷说。 “哦!春上我拦了拖拉机,这回你们就拦收割机啊!”梅大姑儿越说越气,“这回是我们先请的,说什儿也要先把我的谷割了垛。” 梅大姑儿和狗大爷,两个平常脾气都很好的人,为了早点儿收割好田里的稻谷,争得不可开交。 两个人的争吵,引得大皂荚树附近做事的人和屋子里的人,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围拢来看热闹。扎在屋里摸的几个婆婆围拢过来。年轻媳妇香香抱着个奶娃子,也围拢来,怀里的奶娃子抱着个奶,甜甜地吸着。 王二憨和他的两个黄骨头儿儿子大龙、小龙,用板车拉着板仓从大皂荚树那儿过。王二憨说话也不看个头势:“梅大姑儿,狗大哥,你们莫吵唦!还是跟我们一样,用板仓板,就是慢些,不花钱唦!” “我们屋里都是姑娘婆婆儿,哪象你们屋里,三个光棍儿大爷尕,有的是力气,不板谷,哪有地方使啊?”梅大姑儿没好气地说。 “你们一屋的大爷尕,不花钱,把钱攒到,是给儿子娶媳妇,还是给你自己娶媳妇呀?”狗大爷斜了王二憨一眼。 王二憨碰了一鼻子灰,和两个儿子拉着板车朝自家田的方向走去…… “你们两个是莫吵哒!还是把干部找来解决。”看热闹的张家二妈是个和事佬儿。 “调解都是喊的丫豁儿。哪个去喊他来。”站在张家二妈旁的刘婆婆说。 “丫豁儿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刘婆婆旁边站的孙婆婆说,“遇到问题,半天拿不出话,只晓得给书记、主任打电话,不可靠!” 她们说的丫豁儿,名叫宗亮,是村里的调解委员,说话怏怏的,象个女人。大家都叫他“丫豁儿”。 说着说着,丫豁儿骑着个弯拐子摩托车,从下畈那边过来了。
大皂荚树下,围了一转转人。大家都不说话,眼睛望着“丫豁儿”,等着看他怎儿解跤。只有年轻媳妇香香怀里的奶娃子抱着奶甜甜地吸,望都不朝外望。 丫豁儿不紧不忙地将满是泥浆的弯拐子停到大树根下,走到大树背后的田堤上,掏出个翻盖手机,“喂,喂,喂……”地打起了电话,全然不顾这一转转的人。 “我说吧,指望这个丫豁儿来调解是不可能的!他只晓得给书记、主任打电话。”孙婆婆首先开了腔。 “真是个丫豁儿!” 刘婆婆帮着腔。 “真是的!指望他来调解问题,他各儿跑一边去了,只晓得打电话!”张家二妈这回也看不过眼了。 “丫豁子,要你来解决问题,你倒好,扎的一边打电话!”梅大姑儿急了起来,“你是给书记打呀,还是给主任打呀?不管是谁来解决,二毛子是我先找的,就得先给我割!” “春上我就让了一回,这回说什儿也该轮到我先割!”狗大爷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丫豁儿打完电话,不紧不忙地向大树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看你这个样子,哪象个村干部!要你来解决问题,怕是没得指望!”梅大姑儿用手中的伐镰指着丫豁儿的裤子。 丫豁儿低头望了望自己没有关好门儿的裤子,一边憨笑一边不紧不慢地往上拉好锁链。 “丫豁子老弟呀,你莫只晓得笑!解决问题还要看具体情况。”狗大爷见梅大姑儿越说越上火,就来了点软的,“春艳把明天的车票都买哒!她走哒,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要带孙娃子,把它有什儿法?” 丫豁儿还是憨憨的笑。 “这个丫豁儿哟!”“真是个丫豁儿哟!”“……”看热闹的孙婆婆、刘婆婆、张家二妈几个婆婆急得直跺脚。 丫豁儿望着村东头下畈的方向,还是憨憨的笑。 太阳光火辣辣的。 村东头下畈那边传来 “突突突突……”的声音。 大皂荚树下,所有的人都眯起眼睛朝下畈望。 丫豁儿憨憨的笑着,走近堵在二毛子车头的梅大姑儿,“大姑儿呀,你让二毛子把车子开走。” “说的倒轻巧!车子开走了,我的谷你割呀?”梅大姑儿还是堵住车头。 “是的,你的谷我来割,我把书记、主任都请来给你割!”丫豁儿望着村东头。 “不消望的!你请书记、主任给我割,你有这个哈数啊?”梅大姑儿堵在车头,眼睛却朝下畈望。 “突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大家看清了,开过来两台更大的联合收割机,车子上并不是书记、主任。 收割机开到大皂荚树下。车子上跳下两个人。 “我们是县支农分队的。哪位是宗亮主任呀?” 丫豁儿走上前去,一人递上一支烟。又转身对梅大姑儿说:“让二毛子把车子开走,去上畈割,是好让支农分队的给大姑儿您们割,您们大畈的田多,请两个大机子割。” 梅大姑儿和狗大爷都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各自带着儿媳妇,爬上收割机。 看热闹的孙婆婆、刘婆婆、张家二妈几个,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还是没反应过来。年轻媳妇香香也怔怔地望着大家,怀里的奶娃子歪着头望着大人们,嘴里原来含着的白晃晃的奶,挎在一边,多长! “儿呀,这么甜的奶,你不吃我就吃的啊!”丫豁儿憨憨的笑着说。 “死强盗的丫豁儿!” 香香慌慌地扯下衣服盖上奶,就手拿起把撮箕,撵着“丫豁儿”要打。 丫豁儿慌慌地骑上弯拐子,憨憨的笑着,跑了。 大皂荚树下,笑声一片。树上,雀尕子“佳,佳……”地唱起了歌。一阵风吹过,满畈的稻田翻着金色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