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低头的温柔 于 2014-4-9 17:01 编辑
谭岩的古典抒情
——读谭岩小说集《一河春水》
虹珊 陈应松说:“楚人英特俊拔,文采风流,金相玉质,嘤鸣万里。一代又一代文人墨客,自诩为屈原后裔,如何没有那种浩浩情怀,铮铮风骨?”(《新屈原文学丛书》第一辑“序”)谭岩有自己的风骨。如果阅人,因为他的内敛,这种风骨就深远了,就像被花草树木以及厚厚的土层所披覆的岩石,让人难以洞察;如果阅文,因为他的坚持,这种风骨就立体了,像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光与影、色与韵、雅与趣立刻得到了全方位的显现。坚持总是很难,所以坚持在代表着韧性、意志及耐受力的同时,却也意味着放弃、抵制、孤独和煎熬,然而,一个人风骨的炼成,除了坚持,似乎并没有捷径可走。
谭岩坚持的是纯、静、美。
纯是干净、无污染、性本善。在《萤火》里,谭岩讲述了青年兴家跟瞎子爷爷学算命的过程。兴家既为学徒,就必然要经受磨炼:“兴家不知道天是否已经亮了,但他却用心地倾听着鸡的啼鸣。当鸡的第一声呼叫划破清寒的晨气,兴家就起床了。叠好了被子,又用手摸一摸被角是否整齐——不然,师娘又要说不爱整洁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扫地……如果听见先生的房里传出咳嗽声,便知是拖椅子的声音惊扰了先生的睡眠了,于是停了手,静静地站着,直到先生的房里不再有声音了,才接着扫……”这是徒弟对先生的孝敬,是传统的纯。兴家的母亲自然是要常常来探望的:“在先生家里,老母坚决地说许多要先生再严厉些的话,可是走时,见儿子送到无人处,便偷偷掀开儿子的裤腿,见了上面的一块块颜色,泪水就涌出来……兴家忙说,这是我自己掐的……老母却又说,厉害好!儿啊,你不好好学艺……”这是徒弟的父母对先生的敬重,还是传统的纯。学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何况是学习推算人的命运?一切就都在时间中积淀了:“一天天过去了,蝉声稀了,兴家也由来时的一件单衣换上了夹衣…… 一日,来了一个汉子,听他的口气就是气冲冲的。” 这一次,兴家终于和先生倒了个儿,他上阵,先生旁观。兴家动用自己的积淀,让“那个汉子听得头如鸡啄”。汉子于是将“自己的婆娘是否背叛了他”这个最大的秘密说给了兴家。“兴家得了那汉子的鼓励,脸上已有了洋洋之色”,他在得意之中毫不犹豫地顺着汉子的怀疑推理下去,却没想到,先生发怒了:“啪的一声,兴家听见一掌打在自己的脸上……把没有讲完的话咽了回去……”兴家在一片茫茫然之中,听见先生给了那个汉子截然不同于自己所给的结论,然后他又在茫茫然之中给先生跪了下去。先生扶起他,说:“哎,学个什么艺噢,你要记住,我以前教你的,只不过都是些行头……明白了么……我不打你一掌,你是记不住的。当年,我的先生也是这样教我。莫记恨啊。”眼瞎心不瞎,这是真正的传承,是做人的规矩,是道行的精深,是一切从善出发,所以,也依然是传统的、古典的、至真的纯。这种纯,它就存在于谭岩小说中的底层人物身上,存在于连基本的健康也失去了的人群里,它是萤火和心灯,永远温暖着生命、照亮着人生的道路。
静是沉,沉甸甸的沉;是简,大道至简的简;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一。静极思动,“一个被岁月和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打鱼佬”已躺在床上打了多日的吊针,但当一场期待已久、渗满鱼腥味的春雨降临大地时,他却“又活过来了”。《一河春水》的叙事,始于病老头明德在春雨中奇迹般的苏醒,可是,春雨所传达给明德的气息和情状,与其说是复活了他所有的感觉器官,还不如说是复活了他那颗衰老的心。他的心,其实就像那条沮河,怕旱不怕涝,遇雨便如被润泽的、摆脱了干涸的土地,一派郁郁葱葱。他的心还是一颗特别沉静的心:“自己已成了这条河的一部分,或者这一条长长的河流就是己身,就在自己的身上流淌。总之,这一生都离不开这条河了。”这条河里,曾经游动的各种各样的鱼,是他擒获的目标,更是他忠诚的伙伴:“人与鱼的追逐就像一场游戏,这游戏让单调的人生多了许多乐趣。”后来,当河里的鱼急剧减少,明德是痛苦的,但它们真的绝迹了吗?他却不愿意相信。苏醒后仅过了三天,他就下河了。这一次的下河,明德见到的,其实只是他记忆中的鱼群:“伤感的明德越走越深……明德在沉向水底的一瞬间,望见了无数的鱼,摆动着明亮的身影朝他涌来。”最终,打鱼佬明德将自己完全交给了河流。事实上,《一河春水》所有的笔墨,都在集中写明德一生最后一次下河这一件简而又简的事情,但它却写出了一个打鱼佬与河相伴的一生、他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古典、文明生活的坚守与捍卫,与此相对应,对高速发展的现代文明,谭岩藉明德的挣扎,明确表达了令人感觉沉甸甸的迷茫与叩问。
仿佛水到渠成,当以纯和静铺就了底子,小说最终指向的,必然是美——《一河春水》这部小说集所收录的篇什,可以说是美的叙说、呈现和集合。首篇《美丽的天空》,写的是王瞎子多舛的生活。爱仰天幻想的王瞎子曾经有一个神志不清的残疾老婆和一个漂亮的儿子,但突然有一天,当他的老婆拉着轰隆作响的木童车(车里坐着他漂亮的儿子)像往常一样向大柳树下算命的王瞎子走去时,却被一个骑摩托车的小子撞上了,儿子毙命了,老婆的神志也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这个“专门安慰别人的人”,虽然“很长时间,人们不再见王瞎子的身影”,但许多天后,他依然出现了。正是他的再次出现,为习惯于在比较中生活的人们提供了活标本,让他们获得了自信与幸福的感受。王瞎子的美,在于他的身残志不残,在于他洞晓人性却又总是接纳、宽宥着人性之中的不完美。窥一斑而知全豹,无需再一一列举,小说集《一河春水》中的每一篇,或正面铺陈,或侧面展开,或正反对比,处处都闪烁着人性美的光芒。
而另一种不容忽视的美,则是谭岩充分运用写作技巧所营造的美。“这头小猪走出了草窝,摆了摆头,摆去了耳朵上的几根稻草,一步一步向祖母走来。它来到了祖母的脚下,它嗅着祖母的腿,祖母的那一双小脚;它从这老太太的身上嗅着了某种悠远而又熟悉的气息,那是祖先们对人类的归顺,是安居乐业的生活的开始,是与人的和谐相处,是世上万物的自然融会。它彻底放心了,一身的紧张不安消失了,它调过头,踩着干燥温暖的稻草,去大胆享用这放在栏门旁的美食,瘦尖的屁股摇着津津有味的小尾巴。站在栏门口俯望着这头温顺的小猪,俯瞰着这熟悉的憨态,拄着拐棍的祖母开心地笑了;花开一样,又一年的生活开始了。(《年年岁岁》)这种高度拟人化的方法对细节进行庖丁解牛式的写作,在《一河春水》小说集里,简直无所不在俯拾皆是,这样写,形象生动自不必说,最主要的是能够最大程度激发读者的共鸣:万物有灵,对所有的生命都给予平等的视角和应有的尊重吧,这才是最深刻的慈悲和人世间的大美。
毋庸置疑,在当下,这种纯、静和美,就像年代久远的青花瓷,已经成了古典的供品,可我看见,《一河春水》这部小说集里的文章,篇篇都曾被文学大刊刊发过——真是令人欣喜和感动!这是谭岩的坚持,是文学刊物的坚持,是文学本身的坚持!唯其如此,我们才确信,谭岩一定会将他的古典抒情进行到底! 2014.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