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三月 于 2013-4-16 16:05 编辑
去年秋天的某个庸常的日子,县内的两个画家和文联主席约好了,给我打电话,说是到邻县的某个小乡镇去写生。出去走走吧,你不是刚杀青了一部中篇小说吗?文联主席在电话里说。“快来吧!”我听出是画家刘的快话的声音。我能想象他们三个在一起时快乐而无拘无束的样子。文联主席虽说年长一些,白了一束的头发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优雅的文人风度,但他是个温和的人,是个宽容而幽默的人,又是个淡泊的人,小说写得好好的,忽然喜欢上了国画的写意,转而去画画,画画刚画出点山水文化的味道,毛笔在宣纸上写久了,忽然又得出些书法心得,转而去搞书法,老而成精,文章绘画书法无一不通又无一精专,温和淡泊地过着文化人的生活。画家刘圆溜溜的脑袋上一年四季扣了一顶鸭舌帽,画家胡长一个诗人普希金的鼻子(他说我长得象浪漫的诗人叶芝),微卷的头发遮盖了双耳却露出宽敝的额头,他们都到中央美院去进过修,画自已心中的山水,渐渐都画出些气韵来,市场行情看涨,生活得很滋润。 收拾了几件衣服背在背上,在县车站汇合了,登上一辆赃兮兮的中巴车,不到半小时,车就出了县城,走上乡间公路。车开始颠簸起来,阡陌纵横的田畴,躬身伐稻的农人,逶迪的山岭,如火如旗的树叶,依次展开,在我们眼中流成跳跃的风景。 坐在我们旁边的几位家村大嫂,说着入秋后母鸡下蛋的数量明显不如春季,所以鸡蛋的价格相应地长起来了。又说土鸡蛋就是比洋鸡蛋好。一位农村大嫂说洋鸡蛋打开,蛋清不像蛋清,蛋黄不像蛋黄,稀哒哒的,象男人流出的东西,其他几个女人都笑,一边笑一边推搡。笑了一阵,又说现在城里管得太严了,这里不准卖那里不准卖,穿制服的一个比一个凶,一天比一天多,专门欺负从农村来的人。农村的狗看见城里的人都不敢咬呢,都晓得尊重呢,他们连狗都不如,回去后我要教会我的狗专门咬城里的人!她说完瞟了一眼我们,向另外几个同伴使个眼色,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们也跟着笑。画家胡打开速写薄,钢笔在画纸上沙沙地响着。因为他背靠着窗户,他在画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画家刘把鸭舌帽转了个方面,问她们是哪个镇的,是到城关卖鸡蛋来了吗?她们你望我,我望她地犹豫了一阵,要放狗咬城里人的妇女说她们都是河源镇的人。又反问你们是做什么的。画家刘眨着眼睛说你们猜。有的就说是干部,又有的说不象,他们的肚子不大;有的说老板,又有的是也不象,他们没拿大哥大;猜来猜去没猜着,画家胡已经画完了速写,嗤嗤地撕下来递给她们,她们看着画说着这是你这是你,把画传来传去,忽然静下来,认真地看纸上的自己,脸上红一阵又红一阵,有点不敢相信,一会儿工夫自己就跑到纸上去了,而且还如此简洁,好看。看了一会儿画,她们问:你们是画画的?画家刘说是,又说我们就是专门到河源镇去画画的。 她们又相互传着脸色,吃吃地笑,好象心照不宣地拥有某个秘密似的。画家刘问他们笑什么?她们不说,好象笑得更厉害了又使劲地憋着。画家刘再问她们笑什么,其中一个憋不住了,问:“你们也知道了?”画家刘说知道什么?她们就又笑,说:“城里什么没有,还要跑这么远又去三四个”这一说她们终于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开车的司机也不止一次地扭头向后看。一直端坐着的主席车转身,问:“河源镇出了什么事?”“出事?”她们再次地笑起来。笑了一阵,那个议论蛋黄的嫂子说:“古话是怎么说的?辣子下饭什么送路?”说着古怪而暖昧地笑了几声。 中巴翻上一座山垭,;四望满坡的树叶红得象火,风中翻动的声音象山间溪流的轻响,主席说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喊停了司机,我们几个人鱼贯而出,在我们身后,她们还在不明不白地笑着。 一下车,仿佛置身于满山的火焰之中,秋风入怀,满带着干爽的林木气息,有清水沐浴的畅快。主席从包里拿出照像机,一会儿平着,一会儿俯着,一会儿仰着,哈嚓哈嚓地照,照完像,把相机挂在胸前,我们顺着隐在林木深处的一条小路信步而去。走一会儿主席就把相机端在手里看一会儿镜头,我问怎么啦?主席严肃地说:“我怕相机着火。”我们愣了一下,都笑了起来。火红的树叶在我们头顶忽忽地响着,我们沉浮在这梦一样的山林之中,一时竟都无语。路是一条白净的小路,蜿蜒如蛇蜕,随意在林中曲折。路尽处,忽然地,是一座泥巴小屋,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子,墙上张挂着四脚分开的兽皮,屋前的稻场上晒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谷,几只鸡在谷场上跳来跳去的啄食。我们的到来,首先引起了公鸡的警觉,它噙着谷子的尖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异常的声音,然后趴卧在谷场边的黄狗才慢慢抬起头。它一抬头就看到了陌生人,原先耷拉着的耳朵忽然坚起如两把尖刀,它汪地叫了一声才跳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它叫着,往前进一步,又往后退一步,好象信心不足。 “汪,汪汪!汪,”它在叫的过程中,把步伐演变为狼的步子,身子紧的象一张弓 ,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好象它比我们还要恐惧,求救似地等着谁来救它。 半掩的大门终于咿呀地响了一声,一个收拾地很利索很干净的小媳妇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闪身出来。看到主人出来,狗的叫声明显有了底气,它大叫着身我们扑过来。 “叫什么叫!”城里人你也敢咬?!“小媳妇在它屁股上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狗的叫声中立刻就饱含了撒娇的、委曲的色彩。“汪汪,汪汪,”一声比一声低地含混下去。(后来主席给我们深入浅出的分析了狗的心理,我们发现主席在诗书画的功夫之外,还精通狗心理学。让我们这些后生十分钦佩。) 吃了一杯茶,抽了几枝烟,主席的意思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画家刘的屁股上象生了根,耳朵里象长了鸡毛,坐得聋子 一般。他一会儿说天要下雨了,说要帮助小媳妇收谷。一会儿又说墙上这多兽皮,家里一定有野味,要留下来吃野味,还要画家胡给小媳妇画张像,还要主席给小媳妇留个影。并拉着小媳妇的袖子让她坐在门槛上照,把红辣子和兽皮都照进去。画家胡看穿了他的把戏,阴着笑。我就问你家男人干什么去了?小媳妇大声地说男人到山上打野物去了,入秋了,路过的兽物都肥了呢!画家刘立刻白了一张脸,急急喝干了杯中的茶,赶在前面走了。走过石碾子,我们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曲折地走了一截路,又是一户人家,屋后是红叶呼啸的山坡,屋前稻场边是一丛茂密的修竹,竹园修葺得很干爽,除了笔直的竹杆站在一片,林中看不到一丝杂草,一群母鸡摇着肥胖的身子在林中创土觅食,一只羽毛红亮的公鸡家长似的在母鸡中跑来跑去。它一会儿忽然嘎嘎地叫几声,抖动羽毛,扑向某个母鸡,一会儿扯长了脖子咯——哆——咯地叫一嗓子,把这个林中的小屋衬托得越发有乡土气息。 画家胡忽然示意我们蹲下。隐身在石碾子的背后,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脖子,把原来就很细的脖子努力向前伸去。吞咽了两口口水,高高地挑起眉毛,使那根普希金式的鼻子显得越发硕长。“咯——哆——咯——”,画家胡的喉管里冷不丁地就起了公鸡的叫声,逼真的像是他前世就是一只公鸡。他的叫声一起,竹林中的公鸡忽地就昂起了头,侧身听完了画家胡的啼鸣,身上的毛张开来,激动得发抖,知道来了竞争对手,妻妾成群独步天下的好日子要完了。等画家胡的啼声一落,公鸡毫无商榷余地扯直了脖子就来了一句洌亮的回应:“咯——哆——咯——”——当然比画家胡叫得要好得多。画家胡等它叫完,又旱地拨葱地叫了一声:“咯——哆——咯——”果然比第一声有进步。公鸡急了,振翅跳上了竹林边上的桑树桠,爪子抓紧树枝,身了晃了几晃才站定,头忽然向前伸去,声竭力嘶地叫了几声:”咯——哆——咯——“——头一寸一寸地往回缩,象在用力地拉着什么。叫完了,举目四望,静等着回应。画家胡示意我画家刘一起叫,我们调整好呼吸,捏一担嗓子,123一起叫起来,是石破天惊的“咯——哆——咯——”声音彻底征服了那只骄傲的公鸡。只见它耷拉下脑袋,收敛起一身的羽毛,低低地飞下来,钻入竹林不见了。我们站起来,拍着身上的泥土,相视而笑。主席说:“好了,你们过去吧,那一群母鸡现在属于你们了。”我们就大笑起来。(事后主席又给我们分析了公鸡的心理,让我们相信主席在诗书画的功夫之外,不仅精通狗心理学,还精通公鸡心理学。真是老而成精,益发让人佩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