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走了,他是被病魔夺走生命的。老孙头是我们一个组的,去世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按照辈分是我的舅爷,远房的远房的。过年的时候,还在一起吃过饭,当时他身体还很健朗,据我所知,他平时连感冒一类的小毛病都没有的。从起病到最后的离世,短短几个月,就没了。这些是我后来回家了听家里人说的。
从我记事起到没有合并村之前,我们村有九个生产队,也就是后来所说的村民小组。我们那个队是五队,总人户也就二十来户吧,人口总数一百来人。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多了,计划生育的原因,加上搬迁的、出嫁的、离世的,人户只有将近十户了,人口也不超过50人。
老孙头是我们这个组最后的养牛人。其他各家,老早就已经不再养牛了,因为养牛太消耗时间,而且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都要去放牛,很多人都已经厌倦了。种地,都由当初的牛耕地变成了拖拉机耕种,一来效率高,二来可以省下更多的时间去做其他的农活儿,三来还不用为牛担心着急。养过牛的人都知道,牛的脾气不小,稍不注意就会惹一些麻烦事儿。
老孙头活着的时候,和另外组的一家合伙养着两头健壮的牛。夏天的时候,每天天刚亮老孙头就把牛放出来,一直到十点多钟才能回家早饭。下午3点多又要把牛放出来去泡水,水牛夏天是离不开水的,非得每天泡上几个小时来降温的。泡完水还得起来吃草,等晚上回来已经差不多7点。冬天么,也就是把牛放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牛在外面能吃的草已经没有了,主要靠给牛补充稻谷草或者是玉米秆之类的,有些时候还要给牛补充一些煮熟的谷子、玉米、大豆之类的食物,帮助牛渡过漫长寒冷的冬季。不然一个冬天下来,牛肯定瘦的皮包骨,来年春耕的时候牛已经没有力气耕地了。
我小的时候,也放牛的,应该从三岁左右开始的吧。那时候,牛的数量以及牛是否健康直接影响着一家人的生活,牛是家里的重要成员,指望着牛的劳作来维持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过年的时候,会在牛栏门上贴一副对联,其实也就是一单幅红纸上写着“牛马平安”来祈福来年牛儿健康。家里的大人每天都要去地里劳作,或者上山砍柴。剩下我们这些小娃娃和一些老人就成了放牛的主力军,不过那时候是很快乐的,几家的牛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牛群,大大小小几十头牛,每天约好时间一起放出来,再往约好的地点一赶,牛儿便在那些长满杂草的山坡上自由自在的吃着草。我们这些放牛的人也聚在一起,或听老人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或在一起打牌,或在一起玩些小孩子的游戏。到了吃饭的时间,要么是家里人隔着大山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要么是老人们掌握好时间直接安排回家。小娃娃们都听长者的指挥,像打仗一样,各自在不同的方位,把这些大大小小的牛聚集到一起,往回家的路上撵。到了快要回各自家的分岔处,还得大家伙帮忙把自己的牛给从牛群里拦出来。大牛是知道路的,到了分岔处会识别回家的路,但是那些小牛犊就很调皮了,懵懵懂懂的,总是跟着牛群一直走,忘记回家的路,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把小牛也给挑出来。这时候的动作不能太粗鲁,否则牛群一旦受惊,会全部飞奔起来的,那就更难办了。
夏天,牛泡水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轮流安排一个人在水塘边上负责看牛,主要是怕有些饿了的牛会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上岸偷吃地里的庄稼,其他人则会在附近人家里乘凉喝茶看电视剧。冬天了,牛在山坡上悠闲的晒太阳,我们则烧一大堆火来取暖,在火堆里放一些红薯或者洋芋什么的,烧熟了剥开皮香气四溢口水直滴。牛有时候也会打架,互相攻击,牛的主人必须要讲究一些策略才能把正斗的红了眼的牛拉开。遇到小心眼的牛主人,如果自己的牛在打斗中受了伤,则会与另一头牛的主人闹些矛盾。
直到95年,我才做通了老爸老妈的思想工作,把牛卖了换成了拖拉机耕地。从那之后,我们家再也没有了牛,队里其他养牛的人家也都改变了思想,逐渐的,牛越来越少,最终只有老孙头一直坚持着。
现在,老孙头走了,老孙头的牛也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据说他的牛卖了好价钱。最后一个养牛人的离去,终结了牛耕地的历史。没有了叮叮当当的牛铃声,没有了放牛人的吆喝声,这一切都变得更加宁静,特别是在人烟稀少的山村,静的有些窒息。我的女儿,虽说根在农村,却出生的城市,长在城市,等她长大以后,估计都不知道牛是什么怪物了。他眼中的牛也许只能从电视上、网络上,图片上、或许是动物园里才能看得真切。
消失的牛倌,消失的牛。挡不住时间的步伐,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的记忆。
附上几段放牛人的对话,可能有些是河口的地方方言,各地不一定都能看明白,大抵意思应该是一样的。
【片段一】 甲:搞神嘛儿克滴啊? 乙:你在屋里忙什嘛儿沙?我放由阿子克滴。 甲:热的无焦果儿,我没忙神嘛儿哟。热滴夯夯神么,来坐哈儿卓,豁杯茶哒再克沙,反正咧时候儿还早么。 乙:郎为你哒,你果儿忙啊,早些子把由阿子赶出来困水。几天没困好水,眼屎粑粑一大坨么。 甲:咧倒也是的,热的无法,由阿子也七亏。那你果儿克,等哈儿来豁茶,才泡滴么。 乙:嗯,好咧。
【片段二】 甲:个骡子日滴,嗯是下滴夸夸神,一判一身湿。 乙:你滴由阿子还没找到啊? 甲:莫说起,老子屁眼子都是火。找啊一上午哒,一点儿声音都没得,雨下大,由脚迹也看不到,晓得跑哪哈儿克哒。找到哒,老子不几棒棒呜死哒烘由肉七。 乙:我帮你找克啊? 甲:你果儿忙,我自噶找克,拖雨劳湿滴,不麻烦你哒。 乙:听哈儿由铃子在哪哈儿响沙。 甲:就是听不到由铃子,才找的火区区神。我屋里那个B伙计,早就商量她把由阿子卖哒克,她一个死犟,搞不成,这不是害我啊。 乙:………..
【片段三】 甲:幺婶儿啊,今儿我不得闲,要克赶个人情克,阿子他爸爸又不在屋里,等哈儿哒麻烦你帮我把由阿子一起带起放哈儿啊,我克七个早饭中盖就回来哒。 乙:你的由阿子又轮到你了啊,还在关在养猪场头上那甘由栏沙? 甲:嗯,是噻。还是关在那甘由栏里头。 乙:等哈儿哒我克给你开出来,一起带到放克。 甲:那麻烦你哒,中盖来我屋里七中饭,说哒我把中饭做好哒侯到咧。 乙:不想麻烦的哒,中盖我还有客,你果儿忙自己的克。 甲:那晚上,晚上你们都有空沙。 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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