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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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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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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4 12:25:57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本帖最后由 山人 于 2014-1-24 12:29 编辑

                                           年     猪
                                                                                                                                 谭 岩
                                                                                                                  刊《鹿鸣》杂志2013年1期头条


      一进腊月,祖母的一双小脚就迈得飘忽了。
      那全是因了猪的叫声。
     在于村人,这腊月的一声长长的猪叫无疑是年关撒开的腿儿,是奔跑而来的喜庆,是欢乐,是悠扬快活的唿哨。他们仰起脸来咂吧着嘴唇,看见了香喷喷的蒸肉,点染着红花儿的黄莹莹的肉糕,满桌可口的佳肴;是团年,是鞭炮,是对联,是走亲访友,是满屋的酒香,是热闹的觥筹交错,总之是又一段欢快的日子。可祖母,她一年里最难受的时刻又降临了。
这隔了几道院墙的年猪的叫声,挣脱了杀猪佬凶悍的手掌,冲破了那一户户人家残颓冷漠的院墙,正一个劲地朝她怀里钻呢。然而,这瘦弱单薄的苍老之躯怎能成为藏身之处啊。提着猪水桶,端了一瓢糠,正要去喂猪的祖母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撞了一个趔趄。她忙停住了一双匆忙移动的小脚,放下装了半桶食的猪水桶,下意识地掖了掖衣服,想藏住什么,可是逃遁而来的声音却从她身子里消失了。衣服空瘪瘪的,一摸一塌,里面灌满了凉风,一直凉到了空荡的心里。她抬头望天,天上有一道隐约的白云,正袅袅地漂泊远空。那可是逃生的猪么。
      噢,年关,年关又到了!它年年儿就这样无情无义地踩着人的心走来了。那入了冬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的日头,现今却是要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地又蹲在天上了。它兴奋得满面通红,似乎还惬意地咳了几声,像是敲了几下瓢,一瓢的阳光就全磕下来了,撒到那些瓦房,墙壁,路道,光秃的树上了,前两天还蔫头蔫脑的大地,就全穿上了一层蛋黄的新装,也做好了要过一过年的准备了;村里的人呢,进进出出更忙了。男人忙着推磨,磨拐一转,磨下就撒出一帘黄豆、碗豆的碎渣儿,接在磨下的大簸箕就发出一阵饕餮的欢呼,这是要打豆腐做豆饼;接着还要磨麦芽糖浆,磨正月十五的汤圆儿面;女的头上包上了蓝布袱子,举着长长的竹竿绑着的一把扫帚,在屋旮落上下挥动,进行年关的清洁,打堂尘;孩子们呢,一个个从床底下掏出一篓碗碟,咯咯吱吱提到了院场,放在一大盆水中清洗,瓷器的喋唼中,水流了一地。千真万确,这年关是到了,一只脚已踏在了屋檐下,再一撩腿儿就要进门了。祖母感到那一只无形的脚就踏在自己的胸口,整日没有工夫停歇的一双小脚就软了,就短了,那些沟沟坎坎,那些坡坡道道,踩上去就空飘飘的,也不硌脚了,就像踩在棉花上,踩在云上,整天就像在昏头昏脑地腾云驾雾。可不是么,当仍是往常一样,把家里忙好了,收碗,洗碗,扫地,把鸭子赶到了河里,就又提着篓子出门来寻猪草,可拽着一枝青树叶,一手扯着那一片片的叶子往篓子里丢,眼望着村里忙年活儿的人们,丢进篓子的猪草叶儿就丢偏了,掉到篓子外边去了。她抬头望日头,已过了头顶了,这日子也越来越快了,想起了还在栏里饿着的猪,一定又在不耐烦地拱门呢,就慌慌张张地拾起拐棍,弯下腰来要提篓子回家,这才看见扯了半天,原来扯的猪草全扔到地上了,这些围着篓子边儿的猪草叶儿,正一片片躺在地上唉声叹气呢。
        一年就又过去了么?猪的一生就又这样结束了么?祖母望着那些喜庆的忙碌的人们,听着时而回响在空中的,如同杀猪佬伸出的长长的利刃般的猪叫,一双昏花的老眼就愈加迷茫了,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就更深,更沧桑了。
       在祖母的记忆里,那开春不久的时节就像在昨日呢,怎么一转身就又到了年尾啊?那时多好啊,喂了母猪的栏里一推门就见躺着一头大功告成的,惬意地哼哼着的大母猪,身旁围了一圈儿活蹦乱跳的猪崽儿。年关刚过,遍地的雪还没有融尽,太阳一照,反射的雪光仿佛响着一地清脆的铃铛,和着那积雪下栏里的小猪的叫声,多喜人啊。大伙儿正忙着过年,忙着走亲访友,忙着吃吃喝喝,可祖母却在早出晚归,拄着棍子挨户打听,逐次推开人家的栏门去探看一番,寻找满意的猪崽儿。最后,挑了一头白色的小猪儿。她喜欢白毛的猪,看着亮堂,又干净,一唤,一朵云似的跟在身后飘呢。这回挑选的,仍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隐隐地露着红色肌肤的白色毛小猪,那是猪毛还未长圆呢。这头小猪刚刚离开了躺在那里哼哼叽叽的母亲,不知道是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一出栏门就伸直了嘴大叫,四条腿儿还在不听话地乱蹬,隔着厚厚的棉袄,蹬得人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搔痒,搔得人心里暧融融的。声音亮,腿又有劲儿,不愁不肯长,没挑错儿!
       笑眯眯的祖母抱着猪崽进了村,早有人出来望了。那些厌倦了一日三顿昏天黑地的吃吃喝喝,围着火笼东家长西家短的口干舌燥,伸了伸休养过度的慵懒酸痛,让人感到了空虚的肢体,正思谋着一件什么让人踏实的事儿呢,就听见了窗外雪地里一阵春草般嫩绿的叫声。是噢,春节过完了,该干事了。一个个摸着伤食的脾胃,打着饱嗝儿,袖着两手出门来了,站在檐下滴着白亮亮的雪水的阶沿坎上,眯缝着被遍地反射的雪光映得睁不开的眼,伸了头去寻那让人耳目一新的嫩绿的声音。怀抱着一路嘹亮的叫声,一双小脚踩着被踏乱的积雪,祖母从村头儿拄着棍子走来了。那些猪栏也还空着的,不免抬腿下檐坎儿,去拨弄一下猪,顺便打听一下这猪崽的来源,新年的行情。可是这时的祖母,却像一个吝啬的老太太,抱着一件什么宝物似的,并不让人多看,扯了一下衣襟又兜紧了猪,只让它露着一个猪嘴儿,匆忙忙拄着棍子一拐一拐地径直回去了。这是怕冻着了她的猪呢。
      到了猪栏门口,手一松,猪崽就从怀里射了出去。它在这栏里转了一圈儿,又转了一圈儿,闪动着一双小眼睛小心翼翼四下打量。这是土墙垒的一个陌生的家,比先前的那个四面透风的家好多了,也讲究多了,栏里全垫上了厚厚的暖融融的新稻草,很温暖也很安全,身子一动,脚下的枯草就吱吱响,响得很温馨,很放心。小猪背靠着栏墙,伏藏在草窝里,闪着一对小眼睛打量这陌生的还算满意的新家,看着栏门口那一张把它抱到这里来的一直笑眯眯的似曾相识的脸。笑眯眯的老人也望着它,说了一句它听不懂的话,就转身去了,不一回儿端来了一盆香喷喷的粥食,这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美餐啊,不掺任何杂食的碎米粥。可这个拘谨的小家伙仍是狐疑地背靠着土墙,警惕地抽动着鼻子,不肯前来。
       哪儿……啦!哪儿……啦!祖母用搅食片子轻叩着盆沿,一边柔声呼唤。
      不安的小猪突然站着不动了。这呼唤仿佛来自记忆的深处,来自广袤的荒原,来自祖先们走出训化前的无所依傍的迷茫时刻;它像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了时空,一种回归的安宁直抵它血液轮回的心脏。小猪望着这张发出呼唤声的皱纹密布的脸,望见了祖先们正争先恐后跨越沟壑,天堑,那些危机四伏的生活,奔向回归温暖巢穴的光明通道。猜忌,不安,漂泊的感觉消失了,一种回家的感觉漫遍了它的身心。这头小猪走出了草窝,摆了摆头,摆去了耳朵上的几根稻草,一步一步向祖母走来。它来到了祖母的脚下,它嗅着祖母的腿,祖母的那一双小脚;它从这老太太的身上嗅着了某种悠远而又熟悉的气息。那是祖先们对人类的归顺,是安居乐业的生活的开始,是祖先们与人类的和谐相处。它彻底放心了,然后调过头去,大胆享用这放在栏门旁的美餐,瘦尖的屁股摇着津津有味的小尾巴。站在栏门口俯望着这头温顺的小猪,俯瞰着这熟悉的可笑的憨态,拄着拐棍的祖母开心地笑了;又一年忙碌的生活,就像花开一样,又开始了。
      她不让家人插手,是不放心家人对待她的猪,家人们也正好乐得个清闲自在。寻猪草,剁猪草,喂猪,给猪请兽医,祖母事事躬亲,别人寻的猪草她嫌老了,别人剁的猪草她嫌块块大了,别人喂猪草,她嫌拌的糠不是多就是少了。好,让你一人去伺候。家人撒手不管了,她一人唠唠叨叨地颤巍着一双小脚,成天屋里屋外奔走不停。过一段时间,祖母就会用一盆滚烫的热水泡她的一双很少停下来的小脚,嘴里还咝咝地发出抽搐声,然后用一把剪刀刮那畸形的脚掌上的茧,树皮一样,一块块掉。夜晚,每每会于睡梦中听到祖母暗中发出一两声呻吟,那是她过度劳累的双腿在被单下突发一阵痉挛,在忍受着疼痛。可是小猪,却在祖母的关照下正一天天幸福成长。
       祖母极少走亲戚,那是放心不下她的猪;如果是添生了外孙子,实在推辞不了,顶多去歇一夜,就又匆匆忙忙拄着棍子回来了。老远,就像听见了栏里的猪叫;而栏里的猪呢,本是没有事的,听见了这熟悉的心急的脚步声,早撒娇似地叫开了。开了栏门,那猪依偎着祖母的腿,一边低头拱着,嘴里哼哼叽叽,似倾吐着无限的冤屈。瘦了,是瘦了,祖母心痛地俯下身去抚摸着猪的脊背,臀部,一边回过脸来,对家人好一顿埋怨。
      人老了,敏锐的听觉如同青春一样被岁月无情消磨了。她听不见家人对她对这畜生的过份宠爱的抱怨,寻来的猪草要剁碎,沾不沾沙都要淘洗,到了冬天要煮熟食——这浪费了多少柴禾!可是对猪的叫声却分外敏感。从猪的叫声里,她能分辨出哪是饥饿,哪是寒冷,哪是感冒,哪是拉肚子,哪是对食物的不满,分得清一声平常的猪叫里细微的差别,更哪堪,这大难临头的恐怖之声呢。
      在村的东头,那熄灭了多少日子,已长了杂草的一孔大土灶,又修整一新,又是不可一世的气焰腾腾。灶膛里燃起了火苗,灶锅里冒出了蒸气,两个蛮头蛮脑的家伙,腰中捆着一张黑胶皮,嘴里叼着一根纸烟,把一个四脚朝天打满了气的肥猪在沸水中摇去摇来。随着一阵钻心的刮刷声,一个吆喝,那已被褪尽了毛的一头白晃晃的猪被挂到了木架上,滴着水荡去荡来。其中之一的杀猪佬,拿着一柄长刀,在一根铁棍上刺耳地背了几下,白光一闪,划向那头猪身——祖母突然觉得胸口发凉,脊背发冷,一阵钻心的痛疼劈面而下,那把钢刀简直就是插在自己的心窝。她呼吸急促,双目眩晕,额上满是冷汗。她在隔着一块油菜田的田埂上坐下来,口中呐呐地说,老爷啊老爷啊。她仰望苍天,那蹲着一盏太阳的天老爷,和那围在灶旁看热闹的人们一样,仍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无情笑脸。
      她感到腿的棉软无力,像踩进一滩怎么也拨不动脚的老黄泥。她用竹棍使劲磕打着地面,像是要驱赶那站在村外的,来取猪的性命的阴笑着的妖魔。那已拄裂的竹棍回应着击打在地面上的嘶哑的声音,这声音钻进了她的虎口,让她苍老的竹节样枯索的手感到了颤栗的酸楚。多少年了,她从猪的哀伤无助的声音中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这声音已在她的胸口磨成了一层厚厚的茧了,脚下的茧她可以除去,可是这胸口的伤痛只能是越积越厚;这叩击胸口的大难临头的尖声哀号,让她感到迷茫,感到恍惚;她想抽出工夫来细细捋一捋,仔细想想这个世道,可是她思去想来的结果,却像仰望着头顶上的那盏日头,给人一种越看却越看不分明的眩晕。
      这破裂的竹棍拄击地面,以及那一双小脚踩在地上的窸窣之声,变得迟疑,变得试探,变得心事重重了,这有些异样的声音早被栏里的猪捕捉到了。它也听到了空中划过的同伴们尖锐的声音,它虽然孤陋寡闻,一生都只在坐井观天,顶多是趁老太太不注意没有关好栏门,跑到菜园里去偷一偷嘴,但那时也只在担心老太太的指责,并没有意识到这安乐的世界还藏有什么凶险,然而出于本能,它从这异样的尖叫声里分辨出了一种浓郁的不祥。它感觉到了栏外的主人们都在回避着什么话题,老太太不在场的时候,它听出了家人们对老太太的埋怨,埋怨声里一种让它恐慌的敌意。它那已养得肥胖的身子再不能天天高枕无忧地躺在温暖的稻草窝里打呼噜了,它有些烦燥地在栏里走动,绕着这徒有四壁的家忧心忡忡走去走来,墙脚早已踩出了一圈儿不安的深槽。真是头猪哟!有这么简单的成天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吗?
      一头畜生能晓得个什么。可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提洗年猪的事儿,更不敢出口半个“杀”啊“宰”的。贵贱也是条命呢,它难道是头猪,就不知难受?祖母的话有些不讲道理。可是看她日渐悲凄的脸,动不动的爱发脾气,家人们不得不听,不得不保持缄默,不得在猪的面前发表任何丝毫的它已过完了享福生活的暗示。在这年关越来越近,许多年关前要赶出来的活儿不得不停下的时候,一家人也只有耐心地等待着祖母自己的幡然决定。
      可是祖母却越来越苛刻了。猪食餐餐是要煮热的,带粮食也非要一把把的米朝槽里撒;今天抱怨家人那栏里的草垫薄了,明天又在责怪堵窗口的一把草被风吹走了,没有人去管,成天是一口的责难。到了吃饭的时候,家人都坐在桌上扒了半碗饭了,还听见栏里搅猪食的竹片子碰得猪槽响,不知道她还在栏里跟猪咕叨些什么。
      然而家人等待的耐心是有限的。年关已经逼近,那此起彼伏的洗年猪的声音已经落叶般凋零,一阵偶尔穿院而来的猪的尖叫声,也在提醒着祖母那不可抗拒的事情已经走到了尾声。祖父已拉长了脸;母亲做好了炸肉,做肉糕,灌香肠种种与洗年猪相关的各项准备,用锅铲,用刀,放碗筷的动作已有了大幅度的夸张。还有我们这些宝贝孙子,一到了吃饭的时候就端着碗缠着祖母吵嚷着要吃肉——全在逼迫她要早下决心。
      这一天的确是捱不过去了,祖母终于明白;明白之后就为猪准备最后的晚餐(虽然为了灌肠的方便,人们一般不再在头天给猪进食,但是祖母,唉,随便她!母亲对外人说),家人们也去请了杀猪佬,连那第二天要塞进灶里烧洗猪水的劈柴,也抱到了大门的阶沿坎上,只等天一亮就要挑到村头的那个大灶去。一家人为洗年猪的事兴奋了大半夜,洗年猪的种种细节商量了又商量。到了深夜,家人们被一种声音惊醒了,猪栏里有响动。是不是强盗?现今偷什么的都有,偷猪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当一家人举着锄头棍棒,蹑手蹑脚来到猪栏时,却发现是祖母在跟谁说着什么话呢。一片黑暗中,祖母佝偻的身影举着一盏煤油灯,照亮了一圈不大的光亮,像黑暗中亮着一方光明的堰塘,那猪正在这堰塘里安祥地吃食。祖母一手举着灯,一手在低头吃食的猪身上抚摸(还在喂食!),喃喃地说,跟着我,没有吃个好——风刮过来,煤油灯一阵飘忽,那一方灯光的堰塘也随之荡漾,祖母的话便被明明灭灭地荡远去了。
      鸡刚叫头一遍,祖母就起床了。往常,就会听见那拄着棍子的脚步声在屋里进进出出,可是今天,却没有了那伴着棍子顿在地上的忙碌声,也没有了剁猪草,搅动猪食,一系列以喂猪开始的拉开一天繁忙的序幕的声响。
今天,她停止了所有的家务,更没有往常一样把头伸进栏去,对着那栏里唤一声,察看顶着一头稻草拱出草堆的猪是否完好如初。她只是坐在后门坎上,望着那焦躁不安地发出叫声的猪拱得那栏门插销一上一下地蹿动。都怪你,谁叫你这么快就长大长肥呢?坐在门坎上远远盯着那被拱动的栏门的祖母,时时抬起一只手来擦一下泪眼。
      家人们却是抑止不住洗一头大年猪的兴奋和喜悦。忙着支案板,准备接猪血的脸盆,搓着串肉的棕绳,扛出了板车轮,从屋檐的阶沿上放下要拖猪的板车架。洗年猪的准备紧凑而有序。这个平时什么事都要帮上一把的老太太,此时木然地望着家人忙去忙来,如同舞台下的一名观众。这舞台上的家人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一阵停顿,他们的脸一齐望着院门的外面。一阵脚步声,杀猪佬来了,一身横肉的杀猪佬出现在院门口。那手提的长刀,那嘴里叼着的一根结着长长烟灰的纸烟,那脏兮兮的长筒胶鞋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切都让祖母感到了惊悸。她忙站起来,拄着棍子进屋,哐啷一声关紧了门。
一只蹲在院墙上的鸟雀,飞上了寒冷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院场里的喧嚣消散了,那一只飞走了的鸟雀又回到了院墙,寂寞地啁啾。紧闭的门开了,祖母出现在门口,她的目光越过了院落,望着那院落尽头的猪栏门。栏门空了。栏门前,几条醒目的印迹,几根新鲜的稻草,那是猪被拖出栏门时留下的。晨风一吹,稻草就在地上滑动;刚做了杀场的院子里,一行鲜红的血迹,如一排散落的花瓣,从院场一直铺到了灰尘掩没的大道。那是板车拖去镟毛的猪滴下的。
      祖母端着一瓢糠,这常用来犒慰猪的点心,从那血迹消失的大道,一边撒,一边急急地往猪栏里走,口里不停地呼唤。
      哪儿……啦!
      哪儿……啦!
      放了血的猪拖走了,可是它的魂儿在呢,一定是困惑地在房前屋后徘徊。愚味固执的祖母,秉承了不知哪一辈传下的传统,又再给猪唤魂儿呢。
      为了生活,祖母不得不经年累月从事喂猪的生活;她所有的日子都在盼望喂出一头大肥猪,可是临了却又惧怕一头大肥猪的到来;她操心着猪的温饱,猪的一个哼哼就让她整夜不眠,可最终还是自己把它送上了法场。
      祖母感到了痛苦,感到了自己的深重罪孽,可她只能按着先人的毫无来由的传言和自己懵懂的思想,在这寒冷寂静的清晨,独自为猪举行着一场生死轮回的超度仪式。虔诚的祖母,踏着猪留下的那一路花瓣的血迹,一边呼唤,不停撒着瓢里的糠壳,一边急急地朝栏里走。她在为迷茫的生命招魂,为迷途的灵魂引路。那一把把糠壳在初升的朝阳里翻飞,像一团飞舞的七彩精灵,纷纷从空盘旋而下,跳跃跌宕,追赶着祖母的脚步,覆盖着她脚后腥红的血迹,直奔曾经温暖的巢穴。
      哪儿……啦!
      哪儿……啦!
      几个邻居,从那半头院墙上探伸着好奇的头颅。他们已经习惯了祖母这个悄然进行的庄严仪式,他们闭住了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要嘲笑一番的嘴,一种凄然肃穆的表情满布到他们的脸上,体验着生命的沉重和对生命同情的复苏。他们默默地望着一位佝偻的老人,踏着让他们欢乐的洗年猪的道路,从院门外匆匆走过了院场,直奔猪栏;她不停地呼唤,仿佛迷茫的灵魂正撒欢儿似的跟随在她那一双颤巍的小脚边;在清冷的朝阳映照里,她撒出去的一把把糠壳,像七彩的精灵在阳光里上腾下跃。最后,这一团闪烁的精灵一跃进了猪栏门。
      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一天到晚,户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轻快的炊烟,仿佛在这个人间的一角,在这个山湾盆地,这一片零乱灰暗的房子是一条条启动了的正要驶向欢乐的船。如果哪一家屋顶上的烟柱突然抖动了一下,变得又黑又粗,必是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火,随着一阵细碎的声响,厨房里也飘出一阵炸肉的香味了。
      家里的年糕终于赶在年前做好了。蒸笼盖一揭,一股雾气冲上空去。做事麻利的母亲蜻蜓点水似的手指在那肉糕上点了几下,试了试成熟度,然后又在放了红墨水的碗里沾了一下,对着笼里的一阵轻掸。蒸笼里的肉糕即刻鲜艳夺目,像年关绽开的一盘喜洋洋的鲜花。
     家人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惟有祖母失魂落魄。到了吃饭的时候,她仍往常一样急忙忙地提了半桶猪食去喂猪,待到了栏门口,才记起栏里早空了。
      然而今天,栏里的确是有一头猪。空荡已久的石槽荡漾着大半槽猪食,一头浑身白毛的大肥猪正在欢快吃食,椅栏门望着的祖母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可这种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失猪的人找上门来了。
      哪是你的猪?明明是我家的,跑在园子里拱萝卜吃,我一唤,就跟我来了。
      一向谦和明理的祖母突然有些不讲道理。她两手撑着猪栏门,不让人进栏。
      来人知道这老太太对猪的特殊感情,就宽厚地笑笑说,大妈,我的猪左耳朵上一个大豁,不信您老人家摸摸看。
猪终是被拖走了。它是死活不肯出栏,被它的主人狠狠踢了两脚,屁股上顿时两个血印;出了栏门又不肯走,来的父子俩一人一只耳朵揪着,拖着走。猪还是不肯走,撑直两个前腿,地上划了两条深深的槽。它一边叫着挣扎,一边扭过头来,求教地望着呆呆地站在猪栏门口的祖母。转过一个巷口,猪消失了,叫声也淡了,祖母慢慢坐下来,坐在栏门坎儿上,混浊的泪水漫出了眼眶。
     一声哨音冲上天去,即而爆出振撼的响声;接着是噼哩啪啦的鞭炮在各家各户的门口开了花;家家的门楣贴上了喜庆的楹联,连那低矮的猪栏门框也贴上了鲜红的“水草长生”“猪长千斤”“六畜兴旺”的大吉大利的门联。
过年了。
      过年的家里同样是热闹闹的,可是待坐到桌边开始团年的时候,这才发现祖母不见了。
      在村头,那个远离年关的宁静的山坡上,家人找着了祖母。她拄着棍子,正朝连绵起伏的远方唤猪呢。
      哪儿……啦!
      哪儿……啦!
      一缕白云在空中飘浮。在祖母的眼里,那可是猪的魂灵?


      祖母喂猪的生涯长达六十二年,喂过上百的母猪、派购猪、商品猪,每年给家人喂一头过年猪,共喂年猪六十二头。祖母去世时八十三岁,在她生命的最后五年,喂了大半辈子猪,年年要出栏一头肥猪的祖母,坚决不再喂猪了。
您老人家这么会喂猪,怎么不喂了?曾有人好奇地问。
      人老了,黄昏(神智不清)了,也提不动猪水桶了。
      说完,祖母拄着那一走一响的竹棍,颤巍着佝偻的身影走远了。闲散在空中的白云,仿佛听见了一声无声的呼唤,散着欢儿似的,朝那远去的身影飘逐而去。
      也远了。


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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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2:28:3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这是谭主席的文章,感谢他的分享。
3#
发表于 2014-1-24 12:28:5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孝感市 电信
首席欣赏!
4#
发表于 2014-1-24 14:17:0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买过他的书.
5#
发表于 2014-1-24 14:57:1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孝感市 电信
谭主席又出小说集《一河春水》
远安书店年后应该有售。
祝贺他!

点评 时间 理由

发表于 2014-1-24 15:36 这个该妹妹吃醋啦。我有一本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详情 回复
6#
发表于 2014-1-24 15:34:2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黄石市 联通
年味的重温,老辈人生活的缩影,父辈们生活的写照,上辈人的感情诉说,很感人!

7#
发表于 2014-1-24 15:36:5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黄石市 联通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4-1-24 14:57
谭主席又出小说集《一河春水》
远安书店年后应该有售。
祝贺他!

这个该妹妹吃醋啦。我有一本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点评 时间 理由

发表于 2014-1-24 15:42 这个我真要吃醋了,这么快啊。  详情 回复
8#
发表于 2014-1-24 15:38:5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黄石市 联通
这篇《年猪》就在《一江春水》其中。

点评 时间 理由

发表于 2014-1-24 15:46 在网上看和拿着书看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喜欢书香喜欢墨香!  详情 回复
9#
发表于 2014-1-24 15:40:3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孝感市 电信
名家名作,细细拜读。
10#
发表于 2014-1-24 15:42:0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孝感市 电信
低头的温柔 发表于 2014-1-24 15:36
这个该妹妹吃醋啦。我有一本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个我真要吃醋了,这么快啊。

点评 时间 理由

发表于 2014-1-24 15:47 拍《年味》那天谭主席亲自送我的。妹妹,我去准备醋精吧。  详情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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