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三月 于 2014-2-10 14:38 编辑
车家岭在沮河边上,说在边上,其实也隔好几十里,远远的看着河流,吃水却指不上,只能靠岭上的一股山泉水了。车家岭,自然都姓车,老祖宗在明朝从江西迁来,看这地方不错,有山有泉,淹不着,也旱不着,前面开阔,后面靠山也颇有来头,一山似老鼠,一山如猫,有个说法叫金猫戏鼠。老祖宗略通风水,知道后面山势气势略微不足,须得补上些大树才能形成气候,于是在猫山鼠山之间,栽下许多冬青树,并定下家规:永禁砍伐。 几百年过去,猫山还是猫山,鼠山还是鼠山,只有冬青树死的死,活的活,死的,枝桠嶙峋,活的,郁郁葱葱,每棵树都有一段故事,每棵树都是一部历史,每棵树都是一副风景。古树到处都有,像这样成规模的古树群,又和村民住房紧紧相依却不多见,渐渐的,车家岭的古树,就有了些名气。 春天滚过来时,连绵的梯田像一块块金色的缎子,油菜花儿把蜜蜂招惹得嗡嗡飞舞,冬青树愈发显得张扬意气,山外的人就随风涌进来,拍照的拍照,画画的画画。还有一些人,古怪的不行,好好的床不睡,就在大树下支起花花绿绿的帐篷过夜,叽叽喳喳的,把些鸟雀倒唬得扑棱棱的飞。村里人觉得好笑:帐篷边上就是牛屎羊屎,这些城里人居然睡得着,哈!看来他们才是不讲究! 车国权这几天有些恼火,原因就是树。本来车国权在山下的小学教书,老婆在学校食堂里帮忙,独姑娘也嫁人了,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没事还写几段小字,喝几杯小酒,用他自己的话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叫车国权恼火的树是一棵紫薇,本地的又叫它抠痒树,这树有些神奇,不管多大的树,你用手指在树干轻轻一抠,树冠必定花枝乱颤,就像人怕痒一般。车国权的这棵树是他爷爷手里栽的,爷爷是个土郎中,有次上大黑山采药的时候,差点掉下山崖,幸亏这树救了他一命,等他爬上崖一看这树型蛮好,就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找人从山里请回来,栽在大门口,每年上香,当神供着。说来也怪,这棵树在山里长的歪歪溜溜,委委屈屈的,到了家门口,就焕发了英姿,居然愈来愈挺拔俊逸,似老龙盘踞,根茂叶繁,尤其开起花来一拨接一拨,一开就是几个月,远远望去,就像一团霞在燃烧。 近来车家岭的人们不怎么喜欢种粮食了,说是要调整产业结构,都在水田旱田里种起树来。种的也都是些杂木,什么赤楠,香樟,还有就是银薇什么的,这些树以前都是烧火都不要的,现在都成了风景树,价格比正经的好柴火栎树都贵,树论棵算,看胸径大小,一棵小碗口粗紫薇就值千把块,于是山上到处是挖树的人,现在再要在山上看见这些风景树,几乎不可能了。以前的树如果讲做材料那得是松树柏树杉树,讲做柴火古话是这样说:除了郎舅无好亲,除了栎树无好柴。现在时代在变,不仅仅是三十年河东的问题,连柴火的价值也发生了变化,何况人呢? 车国权门前的这棵抠痒树也成了进山的树贩子眼热的东西,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看,平时无人搭理的车老师现在经常有人请他喝酒,酒喝了,卖树的事情却被一口回绝,几个树贩子才知道这个车老师是一根筋,连校长的面子也不卖,这头不成就去找他堂客,他老婆有些怕他,被窝里谈过两回,被骂回去,就不敢再提了。现在的问题是树贩子不找他了,找他的二爹,幺爹。 二爹和幺爹早已自立门户,要说找不起他。当时车国权爹们三弟兄,他爹是老大,分家的时候,老房子给了老大,老二要的后来的瓦房,老三要了两车木材和一块最好的山,另批场子做的新屋,分家是村里长辈主持的,倒也没有怎么扯皮,婆婆跟着老大,所有的物件分得水清亮白,唯独没有说这棵树,因为树在车国权大门前,二爹吆爹一直没有提过这事。分家的时候爷爷早死,分家没有几年,车国权的父母双双在磷矿滑坡遇难,车国权就和婆婆相依为命,老太太倒结实,七八十了还能在紫薇树下穿针线,一直活到重孙女儿出嫁才归山,死的时候,还指着这树抹眼泪。车国权知道老太太的心思,答应她说会照看好这树的。 二爹和幺爹本不和睦,自从有次两妯娌吵了一架后两家有两年基本不来往,后来在车国权的揉捏下,在外面看来总算像一家人了。现在,为树倒成统一战线联盟了。三头六面对着,二爹默默的抽烟,没有开口,幺爹见状就喝口茶,水滚开,烫得又啪地吐出来,吞口涎水,两眼望着天花板说 “国权啊!本来我们不该来找你,可是这棵树是我们的爹!你爷爷种的,当时分家你还小,这树确实没有分,你不信,当时的老人有的还在,你可以去问的!……” “二爹,幺爹,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当时树是没有分,但是你们比我清楚,这树是爷爷的宝,是婆婆的命根子,他们不在了,传给我们,这难道仅仅是一棵树吗?这是一种象征!这些道理你们老人应该更懂!我也不好多说!,再说我们车家有古训‘永禁砍伐!’那是立得有碑的。” “国权儿,是立过碑,不过那指的是那些冬青树,不包括这种抠痒树,再说碑文早就不知道掀哪儿去了,还说这些?再说也不是砍,别人买过去,进城了,说不定活得更好,看得人更多,这也算替我爹开了眼不是?嗯?国权儿?”二爹把烟屁股掐熄了,脸上却满是笑意,褶子里仿佛也在笑着说,嘴里哈出一口的甜味儿或者烟味儿。 “话不能这样说,我们车家岭,现在为啥人气旺起来?每年有那么多的人来旅游,虽然目前没有产生直接效益,但是已经有苗头了,二妈去年不是就接待好几回吃农家饭的?吆爹也卖了不少野菜给城里人吧?这都是靠这些古树和老房子。如果我们不保护,过几年,就没有人再来了!……” “国权!人噶来不来,是人噶的事情,再说也不差你这一棵树,你爹不在了,我们这些爹就不算爹了?啊!”幺爹说不过,有些恼火了! “爹是爹,不是亲爹,何况我造业的时候,爹在哪儿?再说虽然树没有分,毕竟在我大门口,卖树?我看不行!” “国权儿,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娶媳妇,你二妈不是还跟你帮忙了?树虽然在你门前,每年我也上香了的吧?关键是人家出的价钱高,都十二万了!你想想,我们一家四万,那得多少桌农家饭啊?得多少筐野菜啊?你吆爹的国富,马上要娶媳妇,女方等到彩礼钱呢!四万,你一年教书又能挣几个四万啊?”二爹苦口婆心地说。 “二哥,不要拿我说事,你不需要钱?你家的国兵不是把驾照考了,把车看好了?……”幺爹梗着脖子,脸上红得耀眼。 “哦,搞半天你们把帐就算好了,等到分钱啊?莫说我教书育人,天天给学生讲我们车家岭栽树护树的事情,就是我一普通老百姓,作为车家后人,我断不能卖树,管他十万还是二十万!”车国权说得斩钉截铁。 “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我们这些爹了!搞半天你成天讲什么百善孝为先,讲什么家族家风,原来都是些唬人的鬼话啊!还教书育人!我呸!”幺爹脖子的青筋随着话语一跳一跳的,脸色也青了起来。 “老幺,你这像长辈的样子啊?走,今儿不说了,国权儿,你别见怪,你的爹,你知道他的狗脾气!莫怪!”二爹见话不投机,连忙把老幺拉出门,回头一堆笑意。“国权儿,你也考虑哈儿,十二万啊!不是小事!” 看着两个爹从紫薇树下消失,车国权心情格外沉重,紫薇树已经在抽条打苞了,再来一场雨,肯定是满树红艳艳的,往年这个时候,车国权一定得泡一壶茶,在树下写几幅字,看着远山,就格外舒坦,可是今天,看着这些蓬勃枝条,他心里五味杂陈,究竟何去何从呢?不卖,他这些年苦心维护的车家的和睦氛围将瞬间坍塌,正着手的车家家谱也就失去了意义,卖,显然是绝对不行的,和他做人的最基本的原则大相径庭,实在叫人为难。就这么愁着想着,车国权就看见一树的紫薇花花儿散开了,开得像天边的彩霞,霞光里,几张笑脸时隐时现,车国权喊了一声婆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婆婆的笑脸渐渐变成紫薇花,一朵朵一朵朵的,铺天盖地的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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