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雪地吻痕 于 2014-5-13 16:30 编辑
淌过门前的水沟——故乡三题之二
白云苍狗,流水悠悠。闲坐在斗室中的我,每每想起故乡老宅子门前那条清粼粼的大水沟时,一缕淡淡的乡愁便油然而生。
故乡的老宅子座落在陈家山下。背倚青龙岗,面朝安洋坪,座西向东的一座青砖瓦房前,一条大水沟自北向南绕过门前的稻场,逶逶迤迤地流向玉皇阁,在排排乌桕树和垂杨柳的荫翳下向西南拐了一个大湾,然后在牛路口的山脚下汇入沮河。
大水沟弯弯曲曲的绕着从青龙岗下流过,有的地方宽仅数尺,有的地方却有一丈多宽,尤其从陈家老屋至玉皇阁一带,最宽处达两丈余,形成一处沟不似沟塘不似塘的水面,老辈人给它取了个雅名叫杨柳荡——大概是沟面上横逸着一根古老的杨柳树吧。沟水有深有浅,浅处可见鱼虾自由往来,深处能淹着大人的胸口。水源是从上游沮河的河堰里分流下来的,一路哗哗地奔流,清粼粼的鲜活着呢。沟的两边,一溜儿长着高大的乌桕树和参差不齐的杨柳、桃杏,桕叶繁茂、虬干苍劲,柳枝依依、绿荫匝地,便成了人们夏日纳凉的福地。水沟的西边,青龙岗东边的坡沿上,一溜儿排列着几十户坐西朝东的庄户人家,沟与人家之间或隔着一块稻场,或隔着一畦菜园,曲曲弯弯的篱笆墙绕着稻场或菜园伸展着。有的篱笆墙是用柳条或竹片编扎的,有的是密植的木槿树,挨挨挤挤的长着,修剪的齐齐整整。夏天,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文眉豆、丝瓜藤,开花的时候,有的呈粉红、有的呈淡紫、有的呈天蓝、有的呈鹅黄、有的呢干脆呈白色,衬着盛开的桃红色的木槿花,旺旺地为农家平添了几分瑞气。
稻场或篱笆墙临沟的堤边,隔近不远的一溜儿砌着一个个布口。布口有小有大,有的是一家砌的,有的则是几家砌的。倚着堤的高低,布口台阶有三级也有五级,作台阶的条石大多是用石匠凿的长条沙石做成的,短的米把长,宽的丈把长,很是气派。台阶临水的两头或中间砌一石磴,上面平放一米见方的青石板,这便是特地为女人们准备的洗衣用的物件。一到天晴,沿沟堤的布口上便三三两两地蹲满了洗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这些从家里走出来的女人们,一到沟边便疯野起来,三个女人一台戏,野到高兴处,便有人提起水淋淋的短内裤子往对方脸上摔打。一时间,笑声、骂声、棒槌的捶衣声此起彼落,惊飞了树荫深处的鸣蝉。性格爽朗的敞开嗓子大声笑骂逗开心,性格内向脾气相投的则边洗衣边头挨头地说着私房话儿。大妈大婶们坐在乌桕树荫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品评着谁家的媳妇贤惠能干孝心好,谁家的媳妇好吃懒做不操心,说着说着便会发出一片唉叹嘘稀声。沟堤上,树与树之间被一根根绳连着,绳上凉满了刚洗好的各家老小的衣物,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花花绿绿的,就象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大门前旗杆上飘扬的万国旗。
沟里水好。水不仅灌溉了庄稼,浇灌了菜园,方便了洗浴,还滋养了众生。水里面繁衍着一群一群取之不尽的鱼儿,种类可多呢,细长的窜条子、巴掌大的鲫鱼,蓝白相间的银片子,凶猛贪婪的黑鱼(乌贼),麻黄滑溜的黄牯头,狡猾肥嫩的泥鳅,懒散味美的黄蟮;若是发春水的季节,还会从沮河里游上来一阵阵成双成对的鲢鱼(江鲢)、青鲩或拐子(鲤鱼)。站在没入水下的台阶上洗衣,一阵阵鱼儿会绕着腿脚咀咬,那种麻溜溜痒丝丝的感觉让人怪舒服的。水面上,平躺或挺立着菱茭、荷叶、菖蒲、拃草、蒿笋或莲蓬,鱼儿们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荷叶间,平添了一份“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的野趣。家鹅和野鸭也时不时交替着追逐在菱荷间,发出欢快的“嘎嘎”声,更让人体悟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韵致。
淌过门前的水沟,流走了我的童年,但流不走我的记忆。
还记得吗?阳春三月,正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节,万物复苏,莺飞草长,沟堤上的乌桕树嫩芽初吐、枝叶婆娑,嫩暖的阳光下,一群少年背着书包,在水沟堤上比赛放风筝;发春水的时候,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儿,举着鱼叉,站在布口的台阶上叉过鱼;浓浓的树荫下,三爷手把手的教孩子们垂过钓。六月流火,乌桕树浓荫蔽天的时候,这一方水塘便成了孩子们嬉水的天堂;夜晚,孩子们手拿蒲扇,在沟堤上追撵着扑捉萤火虫;有时候他们一个牵着一个的后衣襟在稻场上牵羊儿,玩老鹰捉小鸡,玩累了则躲在稻草垛后捉迷藏。中秋之夜,孩子们围坐在乌桕树下,听三爷捋着胡子海吹胡聊的讲《三国》、《封神》,讲天上的牛郎织女,讲到得意处,三爷尖尖下巴上的那撮山羊胡在月光下一翘一翘的,象封神榜里的姜子牙,煞是威风。寒冬腊月,正当人们熬煮腊八粥的时候,一夜之间,翩翩飞舞的雪花将大地密密的盖住,树上、井边、水面到处都是一片冰雪世界,尤其是水面,被一层厚厚的冰凌罩着,这又成了孩子们嬉戏的最佳境地,有的在沟堤上堆雪人,有的三五个在一起打雪仗,少数胆大的则下到水沟里坐在木板上溜冰——这一群孩子中,那个憨头憨脑的少年就是我。
一条水沟,不仅见证了孩子们童年的稚嫩和淘气,也丰富多彩了他们少年的幻想和天真;它既是一岗人赖于生活的必须,也将一岗人如兄弟姐妹般地团抱在一起。不是么,无论是张家长李家短的邻里纠纷,还是兄弟妯娌之间的阋墙之争,到了这水沟堤上,经了这清风拂面和柔水洗涤,便会烟消云散,风平浪静了。记得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里,大多数乡邻都杀不起年猪吃不起肉,要改善生活沾点荤,大水沟里的鱼虾便成了一岗人的盼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陈家山边的乡邻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习惯,年头四节放假的时候,一家出一个精壮的劳力,组成戽水队,将杨柳荡分成数段,然后逐段把水戽干,把荡里活蹦乱跳的鱼儿捉进篓筐。每当这时,沟堤上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能下水的人们,见了沟里水即将干时大鱼小鱼游来游去的欢快样子,一个个脸上盈满了高兴。天将傍晚的时候,最后的一段也戽完了,壮汉们一筐一篓地将鱼抬上沟堤,倒在沟堤旁边的稻场上,然后由三个年长的老人按户数和人头将鱼分成若干堆——没人计较大小和斤两。分完了,各家男人提起分给自己的鱼,带着老婆孩子说说笑笑地回家。这时候,整个陈家山被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祥和和温馨弥漫了一岗人家,岗上岗下家家户户的饭桌上,象过节似的洋溢着欢笑和喜悦……
记得妻还在乡下种田的时候,有一年正值栽秧的季节,父亲把秧田整好了,妻让人给我捎信,要我买菜回去请人栽秧。我便请假回去,由于回去的匆忙,忘了买肉和菜蔬,到家已很晚了,妻问我带的菜放在哪儿?我一时无措,便笑着对妻说:“不要紧,等一会儿你给我提篓子打电筒,我们去叉火鱼。”妻无奈,只好提着篓子跟着我出门。这时正是发春水的时候,也是江鲢从长江进入沮河到大大小小的岔河岔沟里交配产卵的季节。我一只手持着一柄父亲放秧水用的四方铁铣,一只手拿着电筒仔细地照着,自我家门口的水沟边逆流而上。青蛙忽远忽近“咕咕”地叫着,人一走近就无声无息了,蹲在沟堤上的便“咚”的一声跳进沟或水田里。沟水清亮见底,水底的鱼虾一目了然。我边走边认真观察水里的动静,鲢鱼很狡猾,一发现动静就猛游一阵,然后潜伏到水草下一动不动——这也正是叉鱼的最佳时机。在妻的配合下,叉了不到一里路,妻就嚷着提不起了,而我兴趣正浓,但一想到明天还要起早栽秧,便只好打转。回到家往腰盆一到,竟收获了大半盆,第二天请了五个栽秧师傅,吃了一天的鲢鱼火锅。
流水悠悠,岁月悠悠。这么一条曾经带给了一岗人欢乐和期盼的大水沟,在“改天换地”的造田运动中变得面目全非了。老宅子前的稻场没有了,淌过门前的大水沟被改成了小水沟,有些地方被废弃变成了死水沟,不再是清流涟涟、鱼跃蛙跳、荷叶田田,取而代之的是水臭泥淤、杂草滥衍、鱼虾绝迹……
我时常想,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其要诣就是要保护生态平衡,合理的利用和有序的保护那些对人类有益的环境,而不是去粗暴地改变它,人为的破坏它。
淌过门前的大水沟虽然从我的记忆里消逝了,但发生在大水沟边的故事却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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