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月光】

若舞

遇上月光

  /若舞

(一)

    暮色青离，朦朦胧胧看不分明，如隔着一层纱幔，烟雾般裹着渺茫的灯火与船只，眨着诡秘的眼睛，扭动撩人的身段儿，摇曳在潮湿的晚风里。
    风是从江面悠悠飘过来的，浸润着一层水雾的氤氲，呼吸般贴紧面颊，绕过耳际，给人以陌生的亲近。
陌生，这是她常常咀嚼的一个词，并把它归结为孤孑。孤孑在她意识里，有时是湛蓝的天，有时是流淌的月，有时是一朵流浪的云，有时是一滴清凉的泪，有时是走过身边一些喧嚣的人，有时是几张在脑海不断交错却又始终不会相见的脸。此时的陌生，是这满江隔世的灯火，影影倬倬，像前个路口一泓诧异的目光和一闪而过的探究似的眼神。
    她是不畏惧诧异的目光的，散开的长发总是像一道天然的黑色屏障，隔开了世俗的交集，即使笑语哗然，也只关注她脚下方寸土地，从不顾盼，身旁的一切繁华似有一个无形的玻璃罩般将她与这世界搁置开来，使本来游离的眸光更加空无。
    傍晚时分，她像影子般穿过那些陈旧的街市，悄然寻一处寂静的水边，消融在夜色里，或在一朵花前久久驻足，或在一株草前屏息倾听；有时候光着脚游走在雨中，无意间救起一只被雨水打伤的蝴蝶或小虫子，那一刻，她的心是柔软的，内心深处甚至扯起一阵痉挛般的疼痛。
    会疼痛，是件幸运的事情，说明还不至于麻木，证明还有感知、良善和爱的可能。
她一直不相信她会爱上什么人，或者深陷一段如火如荼的爱情。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像枝头两端的鸟儿，偶尔相顾啁啾，却总难心意契合，站在同一思想的枝上，曲调和谐，交汇共鸣。她始终认为，没有灵魂的一切貌合神离的浅交，都将重归为陌生。
    她是不惧怕陌生的，在不断咀嚼世故冷暖和离散的苦涩泪水时，她甚至有一种风一般自由快感和酣畅肆意的解脱。她厌倦逼仄的熟悉，和一切游弋与淳朴情意之外却不得不敷衍的社交关系。现实像一部部色泽饱满的戏，交替上映，戏中的人与事早在她犀利的目光中，被剔落的血骨无存，毫无生气的被时光斑驳成黑白记忆。

（二）

    认识他是在一场诗会上，他安静的像一泓幽湖。黑色的西服，雪白的领子，很儒雅的坐在靠墙的最里端，她注意到，那是一个不被打扰的位置。
    他极少说话。他的目光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让人触摸不到温度。她在他的对面，偶尔抬头，看到他的嘴角浅浅的扬起一弯好看的弧度。有人在给他敬酒，他谦卑的起身，一只手掖住胸前的西服，点头致谢，然后很绅士的落座。
    杯觥交错，身边一片哗然，她却充耳不闻，仿佛置身旷野。不知何时，自己的酒杯已被人悄悄斟满。她平时是不喝酒的，但既然倒满，也没准备回绝。
    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穿透她的心。她一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正关切的望着她，看了看酒杯，又看看他旁边的人。他是示意她把酒均一些给别人。他在关心她！
    她报以感激的一笑，端起酒，一饮而尽。缘分有时候就是一杯酒，即使是穿肠鸠毒，也饮的毫不迟疑，心甘情愿。
    有人开始吟诗，有人在创作谈，有人在互留联系方式......她在酒精的作用下，整颗心都燥热起来，她似乎在慢慢升腾，像云在飘，飘过楼宇，飘过原野，飘过树林，然后在一个深蓝色的湖泊旁像羽毛般轻悠悠的飘落下来，躺到静静的湖畔，此时整个湖泊被月华笼罩着，绽满了白色的睡莲......

（三）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男子。洁白的衬衣泛着银色的光辉，清凉而柔和。
看到彼此，并不惊诧。仿佛前世约好却互不知晓。
    她从树阴下走出来，觉得自己如一粒微尘，在他目光的牵引下逃无可逃。
    她望着他，如月华下伫立的寒松。
    “你也在这里。”
    “嗯。”
    “怕吵，习惯在安静的地方散散步。”
    “我也是，这里远离喧嚣，一切似乎都可以沉静下来。”
    “你喜欢水，喜欢这条小河。”
    “是的，水可以洗净铅华，让我得以短暂的安宁。每到寂静的河畔，奔走一天的灵魂仿若才回归我的躯体，而又在我的身体里开始挣扎，似乎要挣脱了我随着河水远去，寻找另一条河流。”
    “你是一个奇异的女子。”
     “多一点安静而已.”
     “......”
     那晚，不善言辞的她侃侃而谈，谈到对文字的痴迷、困惑、还有前所未有的孤独。她仿若认识他已经上百年。她在和自己的影子对话。
    他们谈诗歌，谈海明威，谈顾城，谈席慕容，谈泰戈尔......他说他喜欢席慕容的诗：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
    在这时候
    所有的颜色都已沉静
    而黑暗尚未来临
    在山冈上那丛郁绿里
    还有着最后一笔的激情
    我也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
    在这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结局尚未来临
    我微笑地再作一次回首
    寻我那颗曾彷徨凄楚的心
          ------《暮歌》

    如若在最懂得的岁月相互遇见，又何惧迟暮；在生命的原野里，若有人给你从未有过的浓郁，且愿早生华发，让颠沛流离的心从此沉静安宁。

（四）

    她究竟是冷漠的，还是深情的，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就像无法确定一尾鱼的冷暖，一朵花的呓语。此时，她如梦中人一般游离在雾色泅染的青色堤坝上，一切悲欢都如潮水般褪却、消散。
    她已忘却她是为了心底的声音而来，“去吧/零度的叶/沸腾的水/完美的缱绻/当月光漫过青色的窗子/眸光如莲/锁进一盏茶的时光。”
    她似乎又看到，如莲的时光，就在月光下的水雾里，倏然开放。一朵朵娇羞的睡莲，眸光所到之处，圣洁如雪...
    一阵风来，她隐约嗅到了的花的芬芳，以及泥沙的略带腥味的体香。河床附近的青草依旧生得丰腴茂盛，青翠的要滴出水来的样子。呼之欲出的绿在夜色里妖娆成一条莹莹泛光的青蛇，沿着河流的婀娜体态匍匐蜿蜒，像梦延伸。
    今晚，就沿着这寂寞的蛇一直走下去吧。她率性脱下鞋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河水里，颤巍巍的探寻脚下一粒粒光滑的鹅卵石。冰凌的河水绸缎般绕过来，浸润着她雪白的小腿，与肌肤完美的吻合。一股浸心的清凉和无法抗拒的柔情，让澄澈透明的快乐刹那间随河水荡漾开来，连湿薄的空气也开始随着水花欢唱......即使没有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在与自己久违的影子对话，相聚，重逢。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片刻的灵魂欢愉已足够丰盈她小小的心。她愿，所谓的喜怒哀乐，都只深埋于心底，与他人无关，与言语和纠缠无关，甚至与整个世界无关。
    依旧是615房间，青色的窗幔，雪白的墙。她赤着脚在靠窗的单人藤椅上坐下来，就着暗黄色温暖的灯光，在便签上安静的落下一行娟秀的小字——第十五周，来过，月隐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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