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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鸣凤山里人 于 2015-2-15 10:19 编辑
生产队的老仓库
县里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落户到村里。按照项目规划,需征用一大片耕地,中间的几栋房子也要拆迁。一段时间后,房子开始拆除。随着两台大挖机和几辆农用车连续两天的轰鸣声,夹在几栋房子中间的生产队那栋老仓库也被拆除了。
那是一栋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老仓库。半个世纪,五十年,不长,也不短,相当于绝大多数人的大半生。就是因为这不长的寿命,这样的老仓库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就要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也正是因为这不短的寿命,这样的老仓库在与它同时代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代人心里,已经成为抹不掉的记忆。
看着眼前已经被拆为平地的老仓库,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老仓库了,我决定要为这个老仓库写一段简短的文字。
老仓库建于上世纪人民公社时期,占地约300平方米,是一栋“干打垒”房屋。老仓库内隔成了三间,中间一间较大,用于堆放粮食;左右两边各一间较小,分别用于堆放农具和杂物。老仓库虽只有一层,但比周围农户房子稍高,走近中间那间,可以看到上面横梁之间用木板铺成了阁楼,上阁楼需搭长木梯,阁楼上也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老仓库门前是一块晒场,约半亩地。晒场最先是用泥土、石灰等碾压成的,后来生产队将它铺成了水泥地。
那个时代,每个大队的每个生产队都建有这样的仓库。仓库属生产队集体所有,用于堆放集体的粮食、农具和各种杂物。仓库里的一切都是生产队集体的,这就需要有专人负责保管。生产队的保管员是大家最信得过的人,没有私心,又会收捡,还会记帐。
收割的时节,生产队长将社员分成八、九个“仓口”,每个“仓口”有硬劳力两人、妇女两三人、老弱劳力两三人。各“仓口”在仓库保管员那里领了板车、板仓、麻袋等,就分别去收割。不到一个时辰,各“仓口”就开始把收割的稻谷一车一车拉回仓库,交给保管员。经保管员过称、记帐后,就将稻谷堆到仓库里,或是直接铺到晒场上晒。保管员不仅要把收到的粮食记帐,还负责记载并公布每个“仓口”收割的稻谷数量,组织开展“夺红旗”比赛。那时的“夺红旗”比赛也没有什么物质奖励,但每一个“仓口”都干得热火朝天,生怕在比赛中成了“老幺”。不到半个月,仓库里的粮食就堆平了暗楼楼板。
在收割的同时,仓库保管员每天组织部分老弱劳力在仓库外的晒场上翻晒粮食。每晒干一批粮食,生产队长就带领部分社员用板车将粮食拉到县粮食部门交“公粮”。一个收割季节下来,生产队需交的“公粮”任务完成了,队长和保管员组织人把仓库里剩余的粮食分别装到农户堂屋里的粮仓里储藏起来,并贴上封条。各家各户堂屋里的粮仓,其实是生产队集体的,因为生产队仓库场地不够,就把这些木板做的粮仓分散放到农户堂屋里。粮仓储藏粮食后,贴上封条,生产队每月分口粮时,由队长和保管员亲自撕掉封条,取出粮食,然后再贴上封条。那个年代,每家都是祖孙三代八九上十个人,口粮都不够吃,但从没有听说哪户私自撕掉封条,开仓取粮。
每隔一段时间,县电影队的放影员就来到村里放电影。电影都是在老仓库门前的晒场上放的。上午,来联系放影的人还没走,晚上要放电影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村。下午,学生早早的放了学,社员早早的收了工,家家户户早早的吃了晚饭,全村男女老少早早的来到老仓库门前的晒场上抢占最好的位置,等待又可以津津有味地讲一大向的电影放影。这时的晒场是最热闹的。场子上,先来的小孩子们用椅子、板凳在抢地盘,后到的大人们边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地寻找,边尖声娃气地叫着儿女的名字。去晚了的人,场子里已经找不到坐的地方了,就爬到场子边上的柴草堆上,有的甚至挤到银幕后面的屋檐下,仰起脖子看完一场电影。电影开始了。一开始,还有些人讲话,旁边的人就大声制止,场子里很快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进入了电影里的情景,随着解放军杀国民党士兵或八路军杀日本鬼子,看到那机关枪扫射,敌人一排排倒下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张大了嘴。从第二天早上起,一直到下一次放电影,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遇到了讲的都是那天晚上电影里的情节。
冬季农闲的时候,生产队就经常组织社员在仓库中间堆放粮食的那一间房里开会,白天开,晚上也开。晚上开会的时候,保管员把仓库阁楼上吊着的三盏煤油灯点燃,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开会的时候,社员们在屋中间发了几堆柴火,大家都围着柴火坐着,男人们多数抽着旱烟,女人们手里都在纳鞋底,几个小孩子在大人中间穿来穿去的玩。县里和公社里的工作组领导你讲一通,我讲一通。队长有时候也讲,但多半是讲生产中的一些具体事。
有时候,也开批斗会,批斗生产队里的几个“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夏天都是在仓库门前的晒场上开,而冬天是在仓库内开,。开批斗会时,随着主持会议的生产队长或民兵排长一声令下, 几个“四类分子”被人押到会场中间,低着头站成一排。随后,主持人依次点“四类分子”的名,“四类分子”胆怯地说“到。”主持人再要他交待最近的表现,“四类分子”需老老实实交待,不得有半点儿隐瞒。“四类分子”交待完后,社员群众可以自由发言,揭发他们中某人的“罪行”。之后,主持人会领着社员群众呼口号。呼口号时,主持人举起右拳,领呼口号:“毛主席万岁!”“打倒四类分子×××!”接着,社员群众都举起右拳,跟着呼口号。主持人印象领呼的口号,很多时候都是即兴自编的,社员群众必须跟着呼。这样,就闹出了许多好笑的事儿。
每次开批斗会时,民兵连长的老婆是发言最积极的,每次她都走上前去,用手指捣着“四类分子”的头,不是说他干活儿偷懒,就是说他外出不给民兵连长请假,说得义愤填膺。几个“四类分子”最怕民兵连长的老婆。有一次开批斗会,等主持人说完,民兵连长的老婆一步跨上前,指着一名叫刘老四的地主分子说:“刘老四,你还不老实交待!你昨天晚上放牛时,看见山上有根花栎树,跑回去拿把斧头砍了和儿子抬回去,被我们家连长抓住,是不是事实?”刘老四只好承认,并说“花栎树是根弯抖沟缰的,没用,就没报告。”见刘老四承认了“罪行”。主持人举起右拳,领呼口号:“打倒地主分子刘老四,昨天晚上放牛娃子的时候,看见山上长了根弯抖沟缰的花栎树,就跑回去拿把斧头砍了和他儿子抬回去哒!”社员群众都举起右拳,跟着呼口号:“打倒地主分子刘老四,昨天晚上……”由于主持人自编的这句口号太长,社员群众都一口气没呼下来,引得会场中间的小孩子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随着“文革”时代的结束,这种带有阶级斗争色彩的会议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群众会。生产队的老仓库见证了村民在一起分田到户、搞责任制承包的每一个过程。从集体的田、山,到最后将存放在仓库里的集体的各种农具都分给了村民,甚至仓库门前的晒场也分给了大家。这之后,老仓库成了一栋空荡荡的房子,老仓库和门前的晒场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清。只有到了收割季节,这里才又恢复往日的热闹,因为村民们自家门前的晒场不够,就都把收割的麦子、稻谷、油菜拉到这里来脱粒、翻晒、整理。这个时候,老仓库门前的晒场上,村民们聚在一起,相互换工帮忙。劳作间隙,男男女女讲一些浑故事、浑笑话,甚至疯闹在一起。
时过境迁,后来村民们都致富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在自家门前打了水泥晒场,再也没有人到老仓库那儿来晒粮食了。老仓库那儿彻底变冷清了。
再后来,村里将老仓库承租给了一个村民,用于粮食加工。老仓库那儿又有了人气,热闹起来。不过已不是先前的那种热闹,来这儿加工粮食的,除了附近的村民,还有周边村的农户。人们来到这儿,老板给他称了斤两,拉开电闸,开始加工;加工完了,付了加工费,拉上粮食就离开。人们之间就是一种生意往来,缺了先前的那种亲昵和无拘无束。
如今,随着挖机的几声轰鸣,生产队的老仓库被夷为平地。又过几个月,那儿树起了一栋现代化的厂房。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老仓库彻底不见了踪影。
(遗憾的是,我没有给老仓库照一张照片.此图是我在其他地方拍的,应当也是老仓库,但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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