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5-6-16 13:01 编辑
爱 在 深 秋
且不说那风光美丽十足的世界各地风景照片,单只看月初高山坪原发的走进定林头一组照片,那张象响尾蛇尾节的光注的。真心喜欢。 原来那些世界上美好的事情,不只是光躲在人们的记忆里,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和保存下来。 难怪高山坪原老兄说,象我等已没了收入,算着把几个苦钱花到入土的那一天。几万元的相机买不起也玩不起,更学不来。我自己玩不起不说,还在心里替那些玩得起的人惋惜,确实划不来。 怪只怪我破楼上的几个破窗户。每当我从那一排窗前踱过,那窗外的风景,远山,近水,柳絮,竹林。被我眼睛一眨一闪,裁截成无数个记忆的镜头。 好像什么东西掉了,我弯下腰去,眼眸还望在窗外,窗台把远山近水遮了,只剩下一方蓝天。窗外一枝泡桐横斜,占了蓝天一角,叶如夏荷,还顶着几枝没开的花茎,好像莲花的躯干。 我已忘记我要找寻什么,好想世界停留在那一刻。腰弯的好痛,却轻启那扇记忆的闸门。 我好小,母亲好年轻。那时生产队每月只有一天假,屋跟头的几小块自留地,只有在黎明追着星星夜晚赶着月亮打理一下。屋坎下面那块地,湿淋淋的,有些积水。母亲就这块地最低的角落里挖了个比堂窝稍大一点的水坑。一举两得,又可以干燥土地,又可以蓄水浇菜。 生产队道埸下面有块乱泥糊田,人一下田,掉齐腰深。种粮不行,只好种藕。年终枯冬,把水放干净,把藕挖出来,每家还能分个二三十斤的过年菜。这时节,那田里莲藕东一窝小宝宝,西一蔸小芽芽。看到母亲挖的小水坑,我有了主意::妈!我去堰塘里挖点骚泥巴放在水坑里,也种上藕吧!..母亲赞许地点点头,说我想的周到,懂事了。并把种藕的重担交给了我。
那几天,我用锨把水坑周围培了一圈小堤埂。用粪桶挑了七八担骚泥巴倒在坑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正愁没藕苗,母亲就笑呤呤地拿着三四个一乍长的小藕芽,递到我的手中。我小心的捧着小芽芽,把她们埋进坑里的骚泥巴中。 夜里,我做了好甜好甜的一个梦。 那宝芽芽叶尖儿慢慢地舒展,一冒好高,一瞬间窜了一满坑。那脸盆似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水面,风一吹,云袖一飞,好似一溜绿烟。一根,几根,好多茎从叶盆里挤出来。举着一朵朵莲蕾,如赤裸着脚的少女,素雅,纯真。 美梦的那天早上,与美相反。姐姐告诉我,母亲昨晚在生产队群众会上挨了批斗。罪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扶植资本主义苗苗。 原来,母亲看我把藕池弄得像模像样,在晚上放工路过生产队藕田时,看见田外沟里有几处从堤埂那边钻过来的藕芽,往年也是有的。都被水牛困水,小孩子挖泥鳅整没了。我整藕池原本讨好母亲的喜欢,那知母子讨好喜欢是互相的。母亲也在讨好我喜欢。童心一起,下沟挖了几棵藕秧,可我直直地连声谢谢也无。还害她挨了一晚批斗,又还罚了一个工日。当天工分全无。 都怪父亲。抗战时期,远安住着一师国军。师长何基沣还是共产党员哩,你不知道啊?手下把你一抓,好多共产党员的脑袋都掉了。就你一张自首书,脑袋还长在肩头上。要不然,革命家庭,几株藕秧?就算挖藕,那也是革命行动! 还怪父亲。记那么多历史典故干嘛?唱那么多古代戏文干嘛?挣了钱,置那么多田干嘛?挣了什么?挣了个臭富农成份。要不然,响当当的贫雇农。挖几棵藕苗,也不至于挨批斗啊。 早饭时,几姊妹都怕母亲在气头上,不明不白挨克,都沉默寡言。可母亲一脸笑容,和蔼如初。后来成人了,我懂了。这就是普通人心里的过往云烟。
从此,我每天一放学,比往常更快地做完家务,做完作业。就跑到水坑边,扑在堤埂上,静静地等着我亲手种的莲藕长大。 藕池的周围,草儿丰茂,野花疏离。旁边田里,母亲种的几架缸豆,已经长了筷子长。一串串像挂在门上的风铃儿,风一吹,摇呀摆的。四周寂静,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有淡淡地鱼腥草的草腥味。还幽幽地有一点细细的花香。 正如那夜的梦。 我扑倒在草丛里,草,我可以不看。眼里尽是擎着绿伞的荷叶。挨挨挤挤,染晕了岁月。 我藏在花丛中,花,我可以不看。眼里尽是在青烟里摇曳着腰肢的瘦骨茎条。上面打着朵儿。我想,她要开了。一定会开得比世界上所有的花儿漂亮,美丽,好看。 我翻过身来,望着苍穹,心里想着我的劳动成果。在骚泥巴下面,在风雨中,无边无际的伸延,把天上的星星串在一起。
花儿开了。花儿谢了。 秋风一吹,叶儿枯了。那花茎被风一挂,有的折了。好好地脸盆,怎么就缺了那么多口子? 母亲告诉我,伤心的底下,有了成熟的果实。 我偷偷地扒开泥巴,手摸在像胳膊样的莲藕娃娃身上,偷偷地,愉悦地笑了。舍不得挖出来吃,又原封不动的盖上泥巴。
有一天,搞建设的大哥带来了他的三个朋友。记得那天刚过一个月的一半,为了让搞建设的大哥在外边吃得饱,粮食给大哥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已吃没了。母亲脸上一点也不着急,叫我背着客人到隔壁借了一碗米,又从坛子里倒出来升把多绿豆。先用吊锅把绿豆煮开,再倒上借来的一碗米,一大半绿豆,一小半大米的绿豆饭就这样煮成了。 这当口,母亲烧起了腊肉,那时感觉烧腊肉好香,不象现在闻起来熏人打头。一年到头,只有贵客来了才弄肉吃。肉少哇。一般是俩家合杀一头猪,叫伙杀分食。一家喂哒卖,一家喂哒杀。肉两家分,猪小肉少,一过完年,平时就难得有肉吃了。 母亲叫我去挖点藕来给肉当配菜。想到腊肉炖藕的味道,我飞也似挖来两截又粗又白的莲藕,母亲切了和肉炖了一吊锅。晚上一家人围着火垅,哥他们几个喝着老酒,吃着肉。我端了半碗饭,姐给我用勺子舀了两勺藕和汤。这是我一生当中感觉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好吃,半碗饭张口就完。我还要吃,姐给我使着眼色。意思是说客人们还没吃好呢。母亲从她碗里给我拨了一筷子饭,姐又给我舀了半碗汤。我几口喝完,再也不敢说还要吃的话。放下碗,找伙伴们玩去了。 疯够了回来,哥和他的几个朋友赶回工地去了。美美一觉,早上又回到两个苕三个土豆的日子。和往日一样,我背起书包,要上学了,姐塞给我用那沒枯完的荷叶包的两个团子。我知道,那是中饭,少不得还是苕和土豆。 在学校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懒洋洋地打开荷叶包,哇!我傻了眼,一包里面竟然是绿豆饭,一包里面竟然是藕块块。那藕块块上面,还有我平时吃不到的腊肉。 在全班惊讶的注目礼中,我吃起了我再也没有感到那么好吃的绿豆饭,那么好吃的腊肉炖藕了。 和着的,还有我的泪水。 |
点评 时间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