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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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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21 16:18:1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本帖最后由 雪地吻痕 于 2016-3-22 21:49 编辑

父亲不信桃花

   善梁






  为了在有生之年再看看父亲,身患绝症的二哥坚持回到故乡。可是,我们的父亲在遥远的鸣凤寺出家当和尚已经快满月了,这就注定二哥只好带着不能弥补的遗憾走向天国。仰望家门前高耸的笔架山和笔架山上象征笔的那座砖塔,二哥说:父亲就是这座塔。二哥什么意思呢?是说我们的父亲像塔那样伟岸高耸?还是说父亲像塔那样百孔千疮?或者是说父亲虽然高大,实在却一点用也没有呢?二哥说:父亲年轻时,人们都叫他“石牛”。大哥说:父亲却是一头迷途的羔羊。唉——我们的父亲!二哥说:谁又不是迷途的羔羊呢?
  二哥的声音沉重而肯定,每句话都像锥子一样锥在兄弟们心里,使得我们深信不疑而又惊悚不安。二哥即将死去,他是离天国最近的人,所以大家觉得他像是在传达上天的意旨,是不容置疑和反驳的。大家的目光温顺地看着二哥,咀嚼着从他口中传出的上天之音,心里却想着父亲的种种作为。
  接着,即将永远离开故乡的二哥悲天悯人地说:父亲虽然迷途,却一直在燃烧。好像在每个人心里点亮了一只火把,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了。是的,父亲一生都好像翻滚在烂泥潭中,然而,他却是充满着激情的。



  我们的父亲,大名陈学谅,在共和国建国之初为剿匪的解放军当过向导,并因之成为区里的英雄。我们陈氏家族有着尚武的传统,直到今天,还能在废弃的老屋场里刨出练武用的石磙、石锁、石桩来。村民们传说,“石牛”——也就是我们的父亲,手提两把石锁,舞起来就跟风车一样。当了解放军的向导,那还有土匪们活的天气么!当然,这些都是大人讲给我们听的。
  就是那一次,解放军的连长对父亲说:“跟我们去吧!”
 “能把老婆孩子带上吗?我走了她们吃什么?”父亲一边问一边摘了一把火杞树上正好成熟的红果子丢到嘴里嚼了好久,看到连长默不作声,却连连苦笑,便突然把口中的红果子一吐:“那就算球!”
  父亲就是这么个没有头脑没有正确的政治方向的人。后来,我们曾经闲聊过此事,要是父亲真能跟解放军走,至少也是个将军了!将军对后人意味着什么是不用说的。所以我们对父亲当初的决定很不满,甚至隐隐有恨意。
  父亲的迷途和激情给陈家后来的生活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转折就是那回剿匪的原故。镇上召开了庆功大会,父亲就成了英雄,戴了大红花,还骑了解放军的高头大马游街。那条既老又破的石板街两边挤满了人。最激动的要算那些刚刚解放了的妇女们,她们不顾父母和老公的白眼在后,都仰起脸踮起脚佝着脖子追踪我们的父亲,居然有不少人将绣花荷包和绣花手巾扔到他的怀里去。她们爱慕英雄哩!
  当了英雄的父亲回到家里,把扔到他怀里的那些绣花手巾和绣花荷包一个不落地交给了我们的母亲。母亲怀着一丝丝妒意,将绣花手巾统统铰破,填了鞋底子;将绣花荷包挂在火房的后墙上,作了装蔬菜种子的口袋,不久上面就挂满了烟尘加蛛网的吊吊儿。当那些绣花手巾填好的鞋底子还在母亲手里一针一线狠狠扎着的时候,父亲的桃花运便开始了。其实那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不该做英雄,要怪就怪那个女人有眼无珠爱上一个根本算不得英雄的“石牛”。
  那天,父亲到林子里去寻一根能做扁担的铁匠树,那是他最爱的一种硬木。走到一丛杜鹃花的前面,那里就忽地站起一个美女来,把他吓得大叫一声,差一点倒在深沟里了。那个女人穿了一件蓝底红花的偏大襟,隐在绿叶红花的杜鹃树后面,人和花混为一团,父亲一点儿也没觉得那里有个女人。
 “天哪我的妈呀,吓死人了!”父亲夸张地拍着胸脯。那女人紧接着他的话拉长了声音:“莫着吓,我的儿,妈在这儿哩!”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呢!父亲正要泼口大骂,可他没有骂出口就认出了对方:“你……你不是张金莲,莲妹子嘛!”
“还认得莲妹子呀!我以为当了英雄连老娘也忘了呢!”张金莲一张利口像刀子一样,父亲不知该如何答话,当时头上就冒汗了。张金莲越发好笑:“石牛啊石牛,你忘了老娘,老娘可没忘记你!”
 “哎,莲妹子,不要老娘老娘的,好不好?”
 “行哪,那你让我叫甚子?石牛啊石牛,不就一条死心眼的牛嘛!”
 “我的确是个死心眼,就叫我一声哥也好啊!”
 “叫哥就叫哥,今天真晦气,本要会会英雄汉,却是一条死心眼的牛!”
 “ 啊?说个别的吧,支书的妹子会来看我?”
 “就兴那些没退奶腥气的姑娘们爱英雄,不兴老娘爱吗?”说着,张金莲从怀里掏出一件火红的汗襟子,往他身上一扔:“瞧瞧,比那些子手巾荷包是不是强些?老娘打了好几个晚工才缝出来的,穿上看看!”
  父亲为难了,像捧着一团火,恨不得扔了,却又不敢。张金莲一下子拥到他怀里就给他脱上衣,要让他贴身穿了。父亲说:“好红啊!”
 “是石牛哦,还是死牛哦?你今年二十四,不是本命年嘛。”
 “可……你有丈夫,我有老婆,让我穿了,他们会怎么想?”
 “管她呢!你不穿,老娘就死在你面前!”
 “可是,要是你哥——支书大人晓得了怎么办?”
 “我哥?他早夸你了,说你是英雄呢!”张金莲不由分说,硬将他的衣服脱了。据说父亲环顾一眼林涛阵阵的老林,再看张金莲时,张金莲起伏的胸脯已如风中的麦浪,浪去浪来把他浪晕了。他突然像一条发了情的野牛将张金莲扑倒在地,做成了那个永为村民所不齿的风流故事。张金莲抱着野牛般的父亲,死去活来地说:“石牛啊石牛,我还真以为你只是一条死牛哩!”
  搞了村里的美人支书的妹子,父亲也在他的好友中炫耀过。他说张金莲在那一刻是没法形容的美艳,她的双眼妩媚得让人心里颤抖;脸上雾着一层红晕,让人只想化到那红晕里去;光滑洁白的肌肤一点儿也不像农民,倒让人想起了员外家绣花楼上的小姐;不过她不会有小姐的矜持,有的是妖冶妩媚和**。这一切,对于父亲来说,不只是一个邂逅;而是上天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
  父亲没有过后悔,只有过迷恋,一直迷恋到她成为我们的后妈,迷恋到他们的晚年。多年之后父亲再次成了英雄,他们的迷恋就从地下转到地上。
  当时父亲正在村民们的围观下得意地展示着他的勇武和技巧。那是一块因春旱而枯裂的腊水田,一片片中间凹陷四边翘起的土块就像坚硬锋利的铁板,村里多次安排强劳力去耕,结果不是撬断了犁就是让铁板样的土块别坏了牛腿。最后是支书张金祥放出话来,谁能把腊水田整好,就到区里当劳模。父亲就在这个时刻出马了。当村民和干部踊跃地围住父亲喝彩的时候,大哥冲到田里尖叫着说,快回家,妈流血了!父亲很烦,猛甩一鞭,高声呵斥:“流血就流血了,老子有甚法?老子回去了她还不是要流吗!老子又不会止血!”
紧接着,小妹满身血污地跑了来,她还只有五岁,嗓子比大哥更加尖锐,边跑边叫:“爹——!妈死了!妈说她死了!”
小妹说“妈死了”。我们发现,父亲的身子往前蹿了一下,一脚踢在锋利的犁尖上;脚背上的皮裂开,像娃娃张开的嘴巴,向外喷吐着鲜血;鲜血飞扬在山野里,飞扬在人们的目光中……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结婚十余年,生育了我们五兄弟加一个小妹妹,从而也拖垮了我们慈爱的母亲。母亲的死对于家庭来说就像塌了天,可是对于那个时代来说却恰到好处。县里晓得了,父亲就成了县里的劳模。我们披着热孝,父亲却戴着红花到村里和镇里游行去了。从县里发下来的关于父亲英雄事迹的材料非常感人,写材料的人显然是个高手,巧妙地把母亲的死安排在夜里。说父亲伤痕累累,在夜的笼罩中扶犁而行;妻子病危的消息传来,他不为所动。他想的是公社的土地不能荒芜,播种的时机不能耽误;妻子的死讯传来了,他依旧在夜的笼罩中不为所动,他的鲜血洒在希望的田野上;最后,他双手抚摸着孩子们的头,热泪滚滚地说:“儿们哪,为了国家,为了‘以粮为纲’,我们忍受一点儿悲痛又算得什么呢?儿们哪,你们现在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母亲死后,父亲的确是说过一段话,当然不是材料中的那些。父亲说:“你们的妈言而无信。她和我结婚那天就讲好了的,要生十个儿子十个姑娘,将来老了,一个儿女家过一年,养老的问题就解决了。可她性急,抛下我和你们就走了……她生了五六个,母鸡下蛋似的,可是,怎么这回就到产难中去了呢?以前她也流过血,哪晓得这回就死了呢?要是早点儿去医院,她还会死么……儿们哪,要是晓得她会去死,老子还做他娘的甚子英雄!”
  父亲就是这么糊涂,为了一个英雄,他没有把母亲背到医院去抢救。后来,我们也万分悔恨,恨一家人都这么糊涂,竟没有想到母亲是能够抢救的。父亲的糊涂使我们失去了慈爱的母亲,当我们明白这一节,对父亲就不仅仅是有恨意了。更可恶的是,荒草尚未爬满母亲的坟墓,父亲便为我们娶了后妈来折磨我们。对于父亲,我们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当父亲拒绝跟解放军走的时候,那个幸福就远远地去了;当慈爱的母亲去世后,也许会有的幸福就只存留在我们的想像中了;当父亲迷恋上我们的后妈,我们就只剩了悲叹和怨愤。



  母亲去后,父亲大概并没急着为我们娶后妈,而是把我们的外祖母接到家来。他晓得,家里没有一个女人照管是没法应付的。外祖母虽然对没多少良心的女婿很是不满,却也要为她的一群小外孙子着想,便来了。外祖母是个能干的人,家务事几乎不让父亲沾边,可父亲还是感到力不从心。外祖母看到他越来越打不起精神,也感到很无奈。一到晚上,父亲就望着高而远的星空不言不语,好像在期盼上天会给他降临什么。他那样一直仰着头望到半夜,直到外祖母叫他,他才懒懒地进屋睡觉。他深切在感到,家里仅有个外祖母是不够的。
  有一次外祖母发现他手里握着一件火红的汗襟子,一时打开,一时又揉成一团,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便试探他:“石牛才三十出头,还想个媳妇子对吧?想就找一个呢!你不晓得伢子们也想要个娘?一个大爷家粗手毛脚的,哪里带得好这些伢子呀!弄一个来,我也轻松了。别急,让妈给你好好谋一个。”外祖母说着,还用手轻拍着他身上的灰尘。其实在暗夜里看不到他身上有灰尘,外祖母不过是用这样的动作来安抚她的女婿。拍着拍着,外祖母的话就变了:“前日,我找吴瞎子给你排过八字,可他说你命犯桃花。还是滚浪桃花呢!”
  “甚桃花杏花?古话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还信那些封建迷信哪!”父亲的话将外祖母的嘴堵住了。那天夜里,父亲跑到母亲坟前站了很久,仿佛在说:伙计,对不起了,我想另找女人安个家。
  二哥告诉我们,那天夜里,他看到一颗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原来,上天是预示过不祥的。娶了后妈之后的一天,我们几兄妹上山在雪窝里掏柴禾,嘴唇冻得发乌的大哥突然愤慨地说,你们晓得是谁害得我们这么苦么?就是那个狐狸精张金莲!二哥则挥起一根枯柴嘭嘭地槌打着积雪,大声说:“张金莲,潘金莲,就一字之差!我早看出来了!”
随着二哥的槌打,林子里蓦地腾起一只老鸹,“好哇好哇”的叫着飞走了。这个时候,我们便静静地思想起那个陈金莲——我们的后妈来。
  后妈的到来对于我们来说十分突然。在之后的好多年里几兄妹都无法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我们找那么一个既凶恶且狠毒的后妈来。这位后妈就是父亲自己定下的且一直和他关系暧昧的那个狐狸精——张金莲。
  这个婚姻一开始就把我们这个穷困破败的家闹了个天翻地覆。张金莲拿着一枝鲜红的杜鹃花,一边摘下杜鹃花的花瓣往嘴里喂着,一边说,她虽是二婚,但张家是大户人家,她还是村支书的妹妹,这婚事必须四大四小地操办,必须三亲六族、三朋四友的庆贺,必须有十姐妹哭嫁,必须有十兄弟陪状元席,那才有脸面。她的话的把我们都听丫了,后来才弄明白所谓“四大四小”指的是席上要有四荤四素;“十姐妹、十兄弟”指的是请十个男女陪新郎新娘。
  张金莲随便算了一下,她那边的客人就有一百五十多个,五张八仙桌的流水席要坐四发。她算着这些帐的时候,嘴里咀嚼的杜鹃花瓣已经汁液四溢,使她的整个嘴巴都红得发紫,像喝了一壶猪血似的。
  可以想见,我们那个家徒四壁的家庭应付过这场婚事之后需要多少年才能喘过气来呀!因此,我们家便背负起永久的债务,年复一年地处在饥饿的威胁中。每年一过正月,家里就开始断粮,春天尚未结束,就到地里去刨衣扣般大小的土豆;谷子还未干浆,就把穗头掐回来熬稀粥。然而,无论我们多么困苦,都苦不到张金莲。每到家里断粮时,她都会跑回娘家渡过漫长的饥荒季节。
  春秋正富的父亲为办婚事,能在烂泥湖里跑起一阵烟来。婚后终于歇下,面对心力交悴的外祖母,他有些内疚了。客人走后他就把张金莲叫来,让她泡一碗糖茶敬给外祖母。张金莲朝父亲翻了一眼,没有动。父亲有些拿不下面子,声音就大了一些:“金莲,你听到没有?”
  张金莲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聋子,你吼什么呀吼?要敬茶你不晓得敬?装什么大老爷儿!老娘累得腰躬背驼,倒想喝你一壶糖茶呢!”
  外祖母脸一黑,进里屋睡去了,把父亲僵在那儿人不人鬼不鬼的;随后,张金莲冷笑一声,也去睡了;父亲就在堂屋里独自呆立了很久很久。他的新婚之夜肯定是不愉快的,为了那杯糖水,他想在那张新婚的床上找回他的尊严来。当然,他没有也不可能找回他想要的东西。早起时张金莲已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开始为鸡子开笼了,这让大家吃惊。张金莲开了鸡笼门,并不是让鸡们一哄而出,而是用脚挡住笼门,伸进右手先捉住一只母鸡,再用左手在鸡屁眼里摸一下,放了;然后捉了另一只母鸡又摸,又放。一共六只母鸡,都让她在屁眼里摸了个遍,每一只从她手里放出的鸡都像从黄鼠狼窝里逃出来一般,撒开翅膀朝大门飞去,“咯咯咯”乱叫一阵,弄得满屋尘土飞扬,鸡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张金莲要控制陈氏家族的第一步——夺取印蛋大权。所谓印蛋,就是在母鸡生蛋前摸它的屁眼,有蛋无蛋一摸便知。那时农民没有多种经济收入,喂几只鸡生几个蛋就很不错了。所以说,印蛋大权也就是经济大权。往日,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是从不印蛋的,后妈进门就印蛋,父亲和外祖母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爱印印去吧!
  婚后三天,张金莲带上父亲回娘家了。他们一走,我们像得到解放一样,撒丫子的玩了半天,就围着外祖母要打牙祭,想吃鸡蛋。外祖母乐呵呵的去拿,可哪里还有?屋里屋外寻个遍,又大着胆子把后妈和父亲的洞房也寻个仔细,这才晓得鸡蛋被后妈拿娘家去了。有一只母鸡好像明白我们们的心思,一翅飞上鸡窝,就在那儿吭哧吭哧的生蛋。很快,一只热乎乎的蛋就留在鸡窝里了。外祖母说:无娘的儿天照应,就用那只蛋为四个孩子做了鸡蛋汤,算是解了我们的馋。就为那个鸡蛋,后妈和我们的外祖母大干了一架,闹得五进三出。
  那是晚饭后,后妈一进门后妈就到鸡窝里捡蛋。一捡蛋就发现少了一个,少了一个她就不干了。她也不查问那个蛋到哪儿去了,只是泼口大骂:“狗日的,老娘的蛋被狗子吃了啊!就算被狗子吃了也要摇几下尾巴呀?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吃了没个动静呢?狗日的们……”
  几个孩子全呆在大门外不敢进屋,甚至大气也没敢出。后妈越骂越上劲,连祖宗八代都骂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外祖母终于听不下去,几步冲到堂屋里大声说:“张金莲,你的蛋是老娘吃了的,怎么啦!”
后妈起心就是要把外祖母撩出来的,吵架有对手她才好发挥。外祖母一开口,后妈的话就跟上来了:“你吃了也不行!你吃了照样肚子疼拉稀烂肠子,背上长蛆翻不得身,脚板心长疮顶命心流脓不得好死!”
  外祖母浑身发抖,只好和张金莲对骂。天黑定了,张金莲同外祖母就摸着黑对骂,父亲大概是要看个明白,就把煤油灯点了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张金莲和外祖母的影子印在墙上,墙上的两个影子就像皮影戏一样,两只手划来划去,指天戳地。几个孩子虽然还惊恐着,却也看呆了。
  在那漫长的对骂声中,父亲趁她们的声浪进入低潮时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吵好了没?歇会吧!一个鸡蛋嘛,什么你的我的?”
  张金莲马上指着他的眼窝:“就是老娘的!”
  外祖母赶紧插了一句:“是你的你就不要下在我们家里!”
  二哥小声说:“外祖母把后妈骂作老母鸡了。”
  张金莲又把手指向外祖母:“老娘想在哪儿下就在哪儿下!”
  二哥再次小声说:“后妈已经承认她是老母鸡了。”
  不知为什么,二哥的话竟然把惊恐中的我们说笑了。不知是哪个最先发笑的,反正第一个笑,第二个就笑了,第三个也笑了,大家都笑了,都痛痛快快疯狂地大笑了。在深邃的夜里发出这种笑,是很有威慑力的。我们的后妈被笑得莫名其妙以至手足无措,她认定我们的行为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于是放声大哭,不一会儿堂屋里就消失了她的人影,第二天依旧没看到她的人影。这就让父亲有些发慌,外祖母也有些发慌。外祖母指着父亲的额头数落:“石牛啊石牛!我说你命犯桃花,你还不相信唦!怎么搞呢?是一堆狗屎我们都得吃下去了,你也得吃下去!还不去把媳妇子接回来呀!”
  我们不知父亲怎么想的,后妈骂外祖母,他没有言语;外祖母让他去接后妈,他就如飞地朝后妈娘家那边去了。后妈娘家和我们家只隔一个山岗,转个弯就到。可是父亲去了几个时辰,天快黑了还不见踪影。望着劲疾的山风把门外的老桐子树吹得乱摇乱晃,外祖母叹了一声:“唉,祸闯大了,儿们过去看看吧!”
  几个孩子极不情愿地朝后妈娘家跑,远远看到后妈和父亲站在稻场里,你一声我一声尖着嗓子朝天吼呢。我们小声小气的摸到跟前,原来他们正在排文艺节目《老两口学毛选》,是支书张金祥安排的,为迎接公社的调演。父亲和后妈都很兴奋,这个夏天有这项调演任务就不用出工了。
  可是,后妈和外祖母的疙瘩并没因此解开,便一直闹到外祖母离开人世。我们的家像个火药桶,只要有人点火,就一定会爆炸。大家隐忍着,不让火药桶有爆炸的机会。可是事情的发展证明,只要火药桶存在,总会有人忍不住来点火。这个点火人当然是后妈。我们的父亲是导火索。



  秋收季节,队里的苞谷麻了壳,扳下来就近送到山洞里,等苞谷扳完了,再集中劳力将苞谷米扭下来,背回到仓库里去。这是一个节约劳力的意思。苞谷藏到山洞后,夜里需要人守着,以免野物偷吃,特别是猴子,它能用一夜的功夫把这里的苞谷全部偷运到它们自己居住的猴洞里去。所以村里有句俗话:你看你们家里硬是像个猴洞啊!猴洞就是指人家屋里粮食特别的多。
  小队的队长是张金莲的弟弟张金虎。张金虎跑到我们家,叫上父亲和他一起去山洞守夜。这让父亲受宠若惊,也是他多年来忍气吞声的结果;人家把他当了人,他就不能学鬼呜,自然要巴巴地跟了去。在山洞里,他们把扭下的米装进箩筐,撕下来的苞谷壳子和苞谷核扔到火里。虽然是寒意很浓的秋夜,洞里却也暖融融的。父亲问,扭一筐米子可以得多少工分。张金虎就骂:“工分工分,只晓得工分,我看你一辈子就一个穷命。难怪我姐看不起你的!”
  到了下半夜,张金虎一脚踹醒父亲,忽然说:“背一筐米回家敢不敢?”
  父亲吓一大跳,想了想以为是开玩笑,哪晓得他舅子已经背起一筐米走了。糊涂的父亲此刻却很明白,他想:小舅子这样不避嫌,是把他当了一家人的,但是,小舅子就是把他当了老爹,他也不会跟着干缺德事,何况自己还几次戴过大红花呢!第二天晚上他没去守夜,也没回家,便直接跑到村里把小舅子的事报告了。他是真把小舅子当了一家人,怕影响小舅子的前途才去报告的,因而他没报告给别人,而是只报告了村支书。村支书是张金虎的哥哥张金祥呀!张金祥却认定陈学谅是很狡猾很毒辣的,这一招既可脱了自己干系,又没向外人泄漏,看似在保护张家人,结果却是要让张家难堪。父亲以自己的善心为自己埋了祸根,张家难道会把这么个奇耻大辱一直背在身上?这样看来,父亲自以为聪明的行动原来是最愚蠢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从而演出了后来的悲剧。那天夜里,他从张金祥家往回跑,就像一只被撵慌了的兔子,不走大路走小路,逢沟跳沟,逢岩爬岩,山里无处不在的火杞子树把他的衣裳扯得稀烂,连他那一身粗糙的皮也划出不少血窟窿。那天夜里,还有一件出格的事,就是他没同后妈睡觉,而是藏在几个儿子中间混了一夜。他倒成了一个贼。
  门外树上的桐子渐渐老了,有时无时地往下落。
  接着就是严冬,大雪不住地飘着,落着,山岭河沟都被雪捂了,村民们缩在屋里烤火,连出门看看雪的欲望也没有。村里为了从肉体上消磨五类分子的锐气,就集中他们上水库工地抬石头,其中有一个是陈学谅。父亲不是五类分子,感到有些不对头,张金虎说是为了加强领导,强化五类分子的改造;而领导是有工分的,你不是特别爱工分么?你参加了领导就会得工分!其实,张金虎才是工地上真正的领导,他已经当了村里的治保主任。父亲心里有些铺排不开,闹不清小舅子为何反而当了村里的支委,便怀着愧悔和不安,表现得很老实,比五类分子还要五类分子。张金虎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生起窑柴大火,烤得满面通红,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把监工的架势端得很稳。只要看到父亲他就阴笑,还说:“难为姐夫了。这可不比在家里烤大火哟!怎么样?你到我这儿来烤烤?”
父亲也是满面通红,不过是在雪地里冻的。张金虎那样说,让他觉得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于是表现出一股英雄气,更加卖力地挖、撬、抬。可能是他们抬的石头太重,终于“啪”的一声压断了花栎木杠子,又“嘭”地一声砸在他的脚指上。果酱一样的血从他的脚指甲缝里沁出来,艰难地往雪地上滴落着。他喘着粗气,望着乱雪扑眼的天空,吼了一声,就站不起来了……
张金虎坐依旧在草棚里烤火,却说:“这下好了,姐夫有火烤了。”
狗日的!父亲在心里骂。这话应该让老子说!老子受伤了,你不是满意了么?当初老子是要保护你,你倒反过来搞报复啊!父亲睡在自家床上,大彻大悟地嘀咕着,想到了农夫和蛇的故事。他只能忍,没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张金莲。这年决算,队里扣了父亲一千多分。原因是他没有完成带领五类分子搞冬季农田改造的任务,并且还用一个五类分子的劳力把他背回家,耽误了水库工程的进度。张金莲找到张金祥,也不管哥哥不哥哥,两姊妹闹了一场。
“谁叫他诬枉金虎的。”
“你是兄长,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能扣工分哪!”
“你们两口子就记得工分,不晓得这是阶级斗争么!”
“那我不懂了,学谅是地主还是富农?”
“我说的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成分!怎么一点儿也没觉悟?”
“觉悟又不能当饭吃!我只晓得他是我丈夫!”
“臭婆娘,你给老子滚!”张金祥一声吼,张金莲就滚了。那一向,她天天骂陈学谅无用。父亲恨得牙痒,还是只能忍!忍是什么?心字头上一把刀啊!他把刀插在自己心口上,换来了平静,大家都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不知是哪年哪月,张金莲忽然从镇上带着一个儿子来到陈家。我们的父亲召集三子一女训话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多了一个哥哥,是你们的亲哥哥!他是刚来的,你们事事要为着他,让着他,听到了么?有甚么事,你们干,不要让他干,他是镇上来的,不会干农活。听到了么?”
都听到了,都没有吱声。张金莲的亲儿子名叫张一龙,据说原来姓王,叫王一龙。张金莲被王家赶出家门,王一龙本来是留在王家的,只因王一龙也有了后妈,王一龙的后妈死活不认这个骄横无理的王一龙,王一龙一气之下就从镇上跑进山,找到了自己的亲妈。王一龙的妈恨王家,就把王一龙带到陈家,并且把王一龙改作张一龙了。张一龙比我们的大哥还要大两岁,牛高马大的,经常欺负我们。张一龙在家里是绝对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大懒汉。大哥实在忍无可忍,指着他的眼窝子说:“难怪你吃家饭屙野屎的,因为你是个野种啊!”
这一来可不得了,他通过后妈的嘴和父亲的拳头,向大哥发起了猛烈攻击。大哥被打得皮破脸肿,另外几兄妹都团团地陪跪在四周。这还不算,父亲硬要用火钳把大哥的舌头搅了去,因为这祸是从大哥嘴里惹出来的。陪跪在一边的我们立即吓得紧闭双眼,像要晕过去了。外祖母再也不能让这种罪恶在父亲身上发展下去,于是扑过来搂住大哥一边号啕,一边指着父亲大骂:“你个狗日的没良心,为了一个害人精就要断送自己的儿子吗?那好,你先要了老娘的命那才算得!你把一家大小全杀了,再和你的妖精过安逸日子去!来呀!来呀!”
家庭矛盾再度暴发,外祖母和张金莲在堂屋里相互叫骂,几乎通宵达旦。“老不死的”、“短阳寿的”和“骚婆娘”等等恶毒的语言像六月的暴雨,铺天盖地;又像暴雨中的山洪,滔滔不绝。呆傻了的孩子不敢看她们那拧眉瘪嘴的脸,却能看到她们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在张牙舞爪;父亲闷坐在一边低着头,面前的地上湿了一大片,我们以为那是父亲的泪水,后来才晓得那是父亲吐出的口水。孩子不能明白,曾经是那样雄壮倔强而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的父亲为什么在后妈面前显得那样软弱无力呢?他的血性到哪儿去了?居然让一个女人把外祖母朝死里骂去。这种叫骂不绝的大戏在我们家越来越频繁地上演,家里的安静只有在青黄不接粮食断绝的季节才会产生,因为后妈带着她的骄子回娘屋去了。所以,我们每年都盼望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季节尽快到来。
在张金莲回娘家的那些天里,陈家人望着火垄里时长时短的火苗,即将抗过又一个粒米未进的日子时,父亲忽然对外祖母发火了:“妈,以后在金莲面前你能不能少说几句?一个老人,没人夺你的碗,有你吃的就行了!”
“有我吃的就行了?狗也有吃的,我只是你养的一条狗!”外祖母非常严厉地反驳了父亲。这是陈家又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有着贤惠温顺美名的外祖母自从父亲越来越软弱之后,她就越来越强硬了。外祖母说:“没想到石牛这样烂死无用!老娘算是白来了一场。可我不能白白看着我的外孙子们受气呀!你一心护着那个妖精,难道这几个伢子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把声音提高了:“那好,几时张金祥来赶你,我是不管的。”
外祖母一听,越发强硬:“石牛,我给你讲,当初你叫老娘来,老娘就不愿意,是你哭鼻撒斯的硬要老娘来的。你听到,老娘既来了就不会走!等老娘走了,你想整我的几个外孙子啊?莫把脑壳想偏了!”
父亲一声叹息,打个冷颤。每月逢五,就是他难过的日子,他都得悄悄到张金祥家接受体罚。折磨了他,还不准他回家诉说。父亲挨了体罚,便在妖冶的后妈身上找回补偿,后妈便有了要死要活、痛并快乐的一夜。后妈叫床的声音并不避讳家里的孩子和外祖母,虽然外祖母和我们恨不得扭断她欢叫的喉管,她却依旧叫得痛快。只有在这时,后妈才显出女性的温情,抚着父亲的伤痕嘤嘤地问是怎么回事。父亲翻个身,疲惫以极地咕噜一句,撒个谎,沉沉睡了。
很快又是秋收,苞谷棒子一把把地扎起来,挂在房梁上闪着金光;分回家的稻谷装了好几担,一字儿排开在堂屋里。虽然保不住来年依旧会饿肚子,但看着这些收成,大家心里还是装满了幸福。这种时候,张金莲和张一龙必定会回来。有一天,父亲对大哥说:“明天上山砍柯子,马上就要冬播了。”
大哥对农活无所不精,甚至认为劳动是一种享受,一种快乐。第二天一早,大哥就别着镰刀钻进荆柯丛生的树林。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张一龙也上了山,跟在后面捣乱,说大哥这没搞好,那没搞好。大哥“唰”的一刀斩断一根红果子树,冷冷地说:“张一龙,我不行,那我们比比?”
张一龙是个人来疯,虽然懒得烧蛇吃,却喜欢逞能:“比甚子?”
大哥说:“就比砍柯子!”
张一龙膀粗腰圆,没把大哥放在眼里,袖子一挽,气吼吼的:比就比!就在这时父亲和后妈来了。父亲的目光像弯刀一样砍向大哥:“放屁!一龙是你哥,你赌甚子狠?这不是犯上吗!就算比也是你输!”
后妈看看单薄的大哥,一反往常地笑了:“不要紧,就让他们比。”
后妈说了,父亲是绝不反对的,便点点头也笑了。父亲还说:“那行,你们比吧!你们只管砍,我来给你们捆。”
此话一出,我们就晓得父亲偏心了。砍柯子是直巴活儿,要的是力气;捆柯子是要技巧的。父亲晓得大哥远比张一龙能干,所以才提出要帮他们捆柯子。几兄妹全都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再不理他,心里只求老天保佑大哥一定要胜过张一龙。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不仅偏心,而且还有阴谋!父亲在捆柯子的时候把大哥的柯子捆得很实在,却把张一龙的柯子捆得很松很松,只用藤子稍稍腰了一下,二者之间的重量有着成倍的区别。大哥埋头砍着,一抱抱的荆棘草叶在他面前倒伏,很快就砍进了老林。他很注意将地上的茅草和脚叶子收拾到一起,这样的柯子捆起来就很有形,烧起来也容易燃,山上搜干净了,树就长得快,来年砍柯子就更好下刀。所以,他砍过的地方就像割草机推过的一般,既干净又亮堂。张一龙则完全相反,他一心贪快,只砍树柯,不收脚叶子和茅草,他的身后就像毛狗子拖鸡子一样的乱七八糟。事后父亲把那些柯子挑到地里烧火粪时,不得不用大哥的柯子垫底才烧得燃。
智商不高的父亲搞阴谋也搞得很蹩脚,捆好的柯子阵线分明。大哥的柯子就像一匹匹高头大马,很英雄地立在山坡上;张一龙的柯子松疲拉款,就像一只只脱了毛又没脱干净的鸡子,窝在那儿。
二哥已经上初中了,喜欢转文。他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大哥输了,他也是好汉!”
大家一起点头:“大哥输了也是好汉!”
就算这样,那天比赛结束后清点数量,大哥还是比张一龙多砍了三个!几兄妹一看,高兴得在树林里乱喊乱叫,二哥甚至抱着膀子,拳缩起身子在草坡上“滚坛子”。我们的兴奋激起后妈的怒火,她往地下一墩就哭叫开了:“龙伢子哎,他们爷儿几个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有我们活的天气了嘞!”
张一龙大声吼他妈:“你嚎甚子呀!老子今天不打死这狗日的是不放过手的!”骂着他就朝大哥走去。大哥看看张一龙又看看父亲,把刀紧紧握着,身子一动不动。弟妹一看大哥会吃亏,呼地一下跑过去在大哥旁边站成一排,一个个死盯着张一龙那张发黄的脸。我们的目光交织成一个剑阵,张一龙没敢再向前走一步,而是嚎叫着返身向山下跑了。后妈一见,起身就追,离开山岗前还不忘指着父亲说:“你不让这小狗日的认输,老娘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二话没说,用藤子将大哥捆了拉回家,然后拴在大门口打起来。之所以要在大门口打,是要让后妈能够看到。父亲先将大哥的衣服扒了,然后操起门口那根响杆子就朝赤裸的大哥身上招呼。响杆子是专门撵鸡子用的,在竹杆的一端劈开成几片,往地上一磕能发出很响的声音,就会吓跑鸡子。之所以要用响杆子打,是要让后妈能够听到那种声势,却又不伤筋动骨。响杆子在父亲手中夸张地挥舞,带着呼啸的声音扑向大哥。那呼啸的声音每次都终止在大哥的背上,仿佛大哥的背把呼啸声吞咽了一般。然后,大哥背上就冒起了一条条青色的棱或红色的棱。青红相间的肉棱交错起来,就冒出一粒粒血的珠子。一粒粒血珠慢慢流动交汇,凝结成更大的血珠往下滚落,就像在滚落一颗颗野草莓。很快,倔强的大哥就让父亲失去耐心,恢复了野蛮,把那根响杆子打成一条条的竹片子了。父亲气如牛喘地喝问他服不服。大哥脖子一梗头一摆:“不服!”
大哥摆头的动作非常决绝,他眼中的泪随着头的摆动而飞扬,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气昏了,扔掉手中的响杆子,返身从柴堆上抽出一根花栎木朝大哥的小腿上横扫过去。可大哥就是不服输,父亲就气疯了。随着一声闷响大哥跪倒在地,他尖叫的声音穿透了大家的心肺,又穿透了云霄。后妈也许是吓到了,赶紧溜走。所有的孩子都跪下来,外祖母往大哥身上一扑,哭骂着:“憨狗日的,认输就认输啊!你想死啊?”
父亲行凶之后枯立了很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忽然用手在脸上一抹,然后一挥,不知是泪水还是口水便四处溅落。又呆了很久,父亲也不见了,我们以为他是追后妈去了。 直到此刻,大哥才终于爬了起来。
大哥爬起来之后就拄着父亲打他的那根花栎木,跑到母亲的坟前跪下。母亲的坟久失修缮,整个的被枯黄的野草包裹住,就像盖了一床大棉被似的,仿佛是怕冻了我们的母亲。大哥跪了很久很久,坟上的枯草在风中一扬一扬的,伸过来抚摸着大哥的伤痕,大哥就呃呃地哭了。最后他对弟妹们说,他快出远门了,请弟妹们好好照看父亲和外祖母,不要让那个妖精给害了。我们不解,父亲那样毒打他,他却还要我们卫护父亲。大哥说:“我明白,爹用响杆子打我是为我;让我认输也是为我。可是,我能在敌人面前投降么!”
原来,大哥是理解父亲的。大哥就这样走了,我们大声喊叫:“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大哥远远地回答:“等那个妖精死了以后!”




父亲回到家时,大哥不见了,外祖母也不见了。当时,星星已经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父亲问大哥哪儿去了,我们说不晓得;又问外祖母哪儿去了,我们也说不晓得。我们是真的不晓得。
小妹忽然说:“妖精死了大哥才回来。”
二哥看了一眼父亲,恨恨地说:“祸害千年在,大哥恐怕没有机会回家了。”二哥有些早熟,他说出的话总是让大家惊讶,甚至连父亲也在心底里有些惧。二哥怕挨打,说完这话就赶紧走开。父亲没作声,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外祖母从月色朦胧的夜里回家了,她进门时披头散发,脸上和胳膊上都有青紫的伤痕。外祖母说,她这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去,她不想将一把老骨头扔到野坝坡里。父亲连忙跪在外祖母面前,抱住外祖母的胳膊又哭又吼:“妈,我再也不会去接那个婆娘了!也不会再去巴结张家了!”
父亲的哭吼声震动四壁和屋瓦,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大家全吓住了。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门去找大哥。我们朝父亲的背影看去,只见那件破褂子被寒冷的晨风吹得朝上翻卷着,在月亮西垂的夜空中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剪影。几天后,他没有把大哥找回来。大哥不愿意见父亲,父亲很无奈。
然而让我们奇怪的是,父亲没找后妈,后妈却带着张一龙回了陈家。我们之间互不说话,就像陌生人一样。外祖母看看无用的父亲,主动向后妈挑起了战火。这一次外祖母同后妈的对骂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各自都拿出了绝活。外祖母在厨房里,手拿菜刀,一边骂一边用刀剁着切菜的木板,骂一句剁一下,并且越剁越快,越骂越快。外祖母的骂就那样随着菜刀的起落而虽然快捷却有条不紊,显得极有节奏和力度,也让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荡气回肠。后妈立在堂屋中间,手无寸铁,却也能应付自如。她每骂一句就跌一下脚,脚一落地便在地下用力搓,仿佛那话不是从口中吐出来的,而是用脚搓出来的。我们感到,后妈又要跺脚,又要搓脚,不仅失去了节奏感,也没有外祖母刀剁菜板的那种力度。她们这次的对骂,没有让我们觉得恐怖,而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二哥总是有独到见解,后来他说:“生姜还是老的辣。”
  尽管后妈在这次对骂中落了下风,但后妈的这次不请自回依旧极有杀伤力,不仅毁了父亲,而且毁了外祖母。外祖母是个屈死鬼,外祖母的屈死也是为了我们的父亲。如果后妈不回来,那么一切恩怨将不了了之;可她回来了,父亲就要想法子把以前的仇恨来个了断,结果再一次害了自己。有些阴差阳错,据后来张金莲自述,她其实是想和陈家人和好的,结果却是相反。
二哥说:后妈是一个真正的女妖!



  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与满面晦气的父亲形成了鲜明对照,满面晦气的父亲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觅得一个闲暇,避开了后妈。父亲叫上他亲生的儿女,朝大路扬长去了。父亲步子大,我们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一直跑到二十里外山下的小镇上,大家也没搞清父亲要干什么。我们在小镇的一个帆布棚里歇了,看到棚子里是个理发的摊子,原来父亲要在这儿理发。理发前,父亲从街上买了一袋苹果,往我们怀里各塞了一个。我们惊悚地看着父亲,只见父亲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情,说:“吃!”
  二哥看着光滑润泽像美玉一样的苹果,似乎有些不忍将它咬破,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衣袋。其他人也照他的样子把苹果装进衣袋,然后用手捂住。父亲见我们不吃,感到心酸;令孩子恐怖的父亲决不是好父亲,父亲对自己有了深刻的自责,埋在他心底的怨恨于是膨胀起来。他让我们到街上去玩,还叮嘱说:“吃吧,不要让张一龙晓得了!”
我们再次惊悚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敢于把张一龙排到一边;我们目光中的惊悚掩饰不住喜悦,接着就“噢”的一声蹿向大街。远离了父亲,在二哥的带领下,我们把苹果拿出来,各自在衣襟上擦几下,就开始吃起来。我们吃得非常仔细,连核都吃了,只扔下几颗黑黑的籽……
  为父亲理发的师傅叫“癞头”,二人之间有着悠久的友谊,理发时便讲得不能断气。父亲讲到陈家处在张家的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能自救的情况时,“癞头”奇怪他一身武功,怎么会受人欺负呀!
父亲讲完,“癞头”听完,头发终于理完了。“好了!今日不收你的钱,送你一个脑壳吧!”“癞头”的话把父亲逗笑了,父亲不知怎么感激他,恨不得当场就给“癞头”去挖田、栽秧或是割谷。“癞头”抓住机会问:“老陈,我们有个组织,你愿意参加么?你会武功,就当我们的教练。”
  “这个呀……”父亲心里在动。“当教练可以,可你们会为我打不平么?”父亲的话还没落音,剃头铺里就涌出七八条大汉,一起朝父亲鞠躬:“师傅要我们上刀山我们决不下火海!请问师傅要让我们打谁!”
父亲恶狠狠地说:“张金祥!”
  那天,父亲是哼着小调回家的,一路清风很解人意地把阵阵稻香送入他的鼻孔,他进门时甚至还对着伤透了心的后妈笑了一笑。然而,那些人还来不及为父亲打抱不平,公安机关就已经破获了这个“反革命组织”。提审“癞头”时,他第一个供出的就是父亲。父亲被抓对于陈家来说实属突然,不仅兄妹和外祖母不晓得,就是张金祥的亲妹妹——我们的后妈也不晓得。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太阳刚刚下山,西边的山沿上抹了一层艳丽的霞光。二哥正望着那一抹霞光出神;三哥和小妹另加几个邻居的孩子滚打在刚刚收拢的谷草堆上;后妈牵着麻袋,父亲正往麻袋里装新收的谷子;外祖母则忙进忙出地做饭。是一片秋收后的繁忙和快乐的景象。这时,眼尖的小妹忽然起身朝后妈娘家那边的山湾子盯着,嘴巴张了好几次,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大家顺着她的目光一扫,也惊呆了。只见那边涌出十多个民兵,都端着长长的步枪,成散兵线朝我们屋场疯跑而来,沉重的脚步顿得山响。
  二哥依旧在望晚霞,嘴里咀嚼着:“晚霞趴在屋后的山岗上……”
 “不准动,举起手来!”有一半的民兵包围了几个孩子,另一半的民兵朝父亲扑去。这阵势和这种声音,我们只在电影中看到过;再就是在抓特务的民兵演习中看到过。张金祥带领民兵迅速跑到我们的父亲身后,飞起一脚将父亲踢倒在地,就将父亲压在地下,还伸出手来大叫:“绳子!”看来张金祥是使用绳子的行家,他轻车熟路地抖开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把父亲捆起来,父亲就成了一个棕子。二哥后来说:“这叫五花大绑。”
后妈有些惊慌失措,很本能地朝父亲扑去。张金祥往父亲面前一挡,抱住正好扑过来的后妈,并且有力地朝后妈脸上挥去一掌,后妈脸上立即荡起了血一样的红晕。后妈一口咬住张金祥的胳膊,血一涌而出,装满了后妈的嘴,后妈张开鲜血四溢的嘴,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哥——!”
  张金祥冷冷地说:“臭婊子!你不是老咒他该死吗!”
 “那也不能这样啊!”后妈一说口中的血一喷。“往后我怎么办?”
  在屋里做饭的外祖母听到外面“大反山东”似的,便跑了出来。她看到我们的父亲被五花大绑,什么也没说就摇晃着倒在地下。一家大小目送他们将父亲押走,大脑里是一片旷远的空白,惟有二哥不忘抬头再看一眼山边的晚霞。可是这时的晚霞已经没有了,远山是一片深黛。
  父亲随着那一批人消失在山湾里,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后妈,全是非常怨毒的目光。后妈在那种怨毒的目光中发抖,然后是无助地嘶叫:“看我干甚子,这怨我吗?还不是只能怨你们的爹烂死无用!”
这天晚上全家都没有吃饭,外祖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默默坐在灶屋里流泪。没心没肝的后妈是第一个离开火垄屋去睡觉的,几个孩子便歪在椅子上哪儿也不去,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晓得。第二天大天亮,忽然听到后妈屋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我们才一起醒来。我们慌乱地跑到后妈屋里一看,一个个都倒吸着凉气:天哪,外祖母上吊死了。后妈双手抱头,脑壳埋在自己的两腿间;外祖母的身子吊在后妈面前,舌头伸出老长,双眼外突,强有力地瞪着后妈,难怪后妈是那样的恐怖。外祖母大概不仅是要在人生的最后再给后妈一个不吉利,而且还要变成厉鬼缠住后妈不放了!后妈热泪披面,号啕了几声,第一次因为无助而忍气吞声,悄悄收拾了她的东西然后和她的宝贝儿子离开了陈家。一个吵吵闹闹的大家庭现在少了五个人:大哥、外祖母、父亲、后妈和张一龙,只剩下我们这些呆头呆脑的小姊妹了。倒是小妹哭叫着提醒了我们:“外祖母多难受啊!快让外祖母躺下呀!”
  二哥立即指挥大家搬椅子,抬梯子,好不容易把外祖母从房梁上弄下来躺到了床上。二哥说:“你们在这儿守着外祖母,我去找舅舅。”
  二哥传信,小舅舅很快就来了,随后大舅、二舅、三舅也来了,还带了一批人。出乎意料的是在舅舅他们到来之先,张金祥也带着人来了。张金祥不理大家,而是摆开他的人马就生火、烧水、做饭,俨然像是来安置他的老人,倒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从舅舅家来的人一个紧跟一个地进门,个个杀气满面。村的几个民兵在堂屋里招待客人,他们面带笑容递上茶,小舅舅看了看就把茶杯连带茶水扔到地下,跟在他后面的人连茶水看都没看,就把茶杯扔了。
那个民兵连忙进里屋对张金祥说:“他们把茶杯扔了。”
  张金祥高声回答:“扔了就扔了!扯席上酒!”
几个孩子被双方的阵势吓坏了,都缩在堂屋的角落里。二哥小声说:“别怕!舅舅他们今天肯定要和张金祥大闹一场的。”
二哥要大家别怕,三哥和小妹听了却更害怕,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们,都盼望他们谁也别闹。酒席摆好了,没有“四大四小”却也有五六盘菜。舅舅他们依旧面带杀气,不管不顾地猛往嘴里倒酒,很快就喝得面红耳赤。这时忽然有个鬼影子摸到屋角,二哥立即跑了过去,一看却是张一龙。张一龙也不管二哥是多么地厌恶他,见面就说:“叫他们赶快走,好多人带了枪,说是来维持稳定的。这儿要是闹事,那边就只有请他们进派出所了……”
  二哥怀疑他搞鬼:“放屁哟!”
  张一龙说:“不相信算了!是我妈要救你们,我才懒得管呢!”
  张一龙说完就“哧溜”一声从屋角蹿下去钻进竹林,人不见了,只见青翠葱郁的竹梢摆来摆去。张一龙说的这消息让人不得不信,趁民兵们不在跟前,二哥赶紧摸到小舅舅背后,附耳低言了一阵。小舅舅是个机灵人,马上给同伴们使个眼色,小声说:“我先走,你们后走,不要一起走!”
  约模一根烟的工夫,舅舅他们的人全走光了,这时再出来敬酒的人才发现,便扬头尖叫:“张书记,不对光儿,他们都跑了!”
  张金祥火了:“放你妈的屁!他们跑了难道他们不要死人子了!”
  那些民兵赶紧跑到另一间屋里去看外祖母的遗体,很快也传来叫声:“张书记快来看,陈家外祖母的尸体也不见了!”
  这一声叫不仅张金祥不相信,连我们也不相信。大家都拥到外祖母房里,外祖母的遗体果然不见了。这事大家不晓得,但二哥晓得,舅舅他们一路上商量好了,先安排人悄悄把外祖母的遗体从后门运走,然后留一批人把张金祥痛打一顿。张金祥是没打成,但外祖母却被安然地送回了自家老屋。
  二哥说,多亏了小舅舅的“金蝉脱壳”之计。
避免了一场血案,至今我们还庆幸得很。难道这场血案的避免竟是后妈的原因?或者是张一龙?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我们有些困惑。



  冬天的夜晚寒气如刀,三个孩子挤在火垄边,除了凄凉就没有别的感觉。尤其是张金祥带领民兵们冲过来抓捕父亲的那条羊肠小道,我们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父亲入狱数月之后,给我们带来的惊恐和悲哀才渐渐消散,父亲的音容甚至开始淡出我们的生活,可是二哥突然说他写了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

父亲五花绑,姥姥把吊上;

大哥不回家,后妈也跑光。

孤儿几兄妹,种地又开荒;

早晨吃苕根,晚上喝米汤;

夜里梦见爹,原来是刑场。

   
  我们不懂诗,却都哭了。大家想,二哥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就凭他写诗就看得出来。果然,那天二哥就说出了他的理想,那就是将来一定要当干部吃公家饭。于是我们对二哥崇拜至极,一切都听二哥的安排。可是,因为父亲的原因,二哥只读完初中就回家了。在这种情况下,二哥还有理想,这对弟妹也是个极大的鼓舞。那天晚上我们熬到深夜,没一点儿瞌睡。只有迷迷糊糊的小妹忽然打断二哥的宏伟理想,大声说:“二哥,我要去看爹!”
  大家本来都沉浸二哥的理想中,小妹却一下子把我们的心思拉到父亲身上去了。父亲被抓走后的最初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有关于他的消息。人们说,父亲是条好汉,审他的人要他认罪,他一言不发,其实他是不晓得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要他交代同伙,他说不晓得,他也的确不晓得。最后审问的人火了,就拳脚相加,就吼叫:“陈学谅不投降,就叫你灭亡!”父亲也火了,也吼叫:“有什么罪只管往老子身上堆就行了,何必一个问一个打呢!”这种态度让他吃尽苦头,结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还被判了重刑:十年!
  张金祥说:“顽固不化,死有余辜!”
  二哥说:父亲是个草莽英雄。后来又说他是个草根英雄。
  在那个寒气如刀的冬夜里,小妹忽然要去看父亲,把大家都难住了。二哥问:“我也想看,可是我们拿什么东西去看呢?”
  小妹激动而踊跃地说:“二哥,我给爹做了一双鞋,这可以了吧?”小妹从里屋提出一双鞋,可那不能叫鞋,像船,像篾篓子,像葫芦瓢。大家都笑了,二哥没有笑,反而流出泪来。二哥说只有小妹心中有父亲。二哥决定,他代表大家给父亲写一封信。他在信中写了家庭的现状,写了他那首诗,写了小妹为他怎样做鞋。最后说,全家人等着团聚,小妹也要父亲早日回家穿她做的那双鞋……信寄走了,父亲居然回了信,也做了一首诗:
     父亲坐了牢,儿女哭嚎嚎;

                  坐牢难得受,在家实在好。

                  千里来家书,父亲泪浩浩;

                  亲人的关照,有利于改造。


  父亲在诗后加了注,也算是转告了农场领导的话,领导说:“陈学谅,别哭了。好好珍惜亲人的关照,亲情的力量有利于改造。”
  在农场年复一年的改造中,父亲思念孩子的情绪越来越浓。有好几次站在望不到边际的麦地里,他一边挥舞镰刀,一边幻想手提石锁,要将看守砸个脑浆迸裂,然后夺路而逃。糊涂的父亲还晓得用理智顽强地控制自己,控制的方式是很残酷的。他用镰刀唰地割伤左手,却不哼声,依旧埋头割麦,就像当初听到母亲的死讯后依旧扶犁而行一样。鲜红的血飞扬在旷野里,飞扬在丰收的土地上,他依旧埋头割麦。幸亏形势适时地变化了,变得天翻地覆,才终止了他犯罪的幻想和酷毒的自残。父亲回家了。
  迎接父亲的故乡也有一系列的变化,一是后妈完全失去了靠山,二是二哥要考大学,这让父亲惊讶不已。二哥有着远大理想和目光,在家务农时他一天也没离开过书本,那些初中课本被他翻烂了还在翻,村里凡能借到的书他都会借来看,甚至把《四角号码字典》一字不漏地抄写过三遍,把中医的《汤头歌诀》抄写过两遍,把《大众哲学》抄写过一遍。
二哥决心考上大学,实现吃公家饭的梦想。但是父亲的心不在这儿,而是说:“不晓得你们的后妈在怎么搞。”
  话音一落,都不作声,只有小妹不服气:“还理那个婆娘啊?”
  父亲一哽,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好,只当她死球了的!”
  我们都觉得忘了她好,有一个人却不会忘,那就是大哥。大哥发了,所以他回来得很风光。原来他离开了老家,长期在外打工赚了钱,还自作主张带回一个老婆。他的老婆没有通过父亲同意,父亲不大高兴,大哥也不管他。看一眼铁塔般的大哥,父亲奈他不何,也就算了。幸亏大嫂是个贤惠人,几天工夫就把父亲服侍得舒舒服服的,父亲就彻底投降了。
  “走,我们看后妈去!”有一天,大哥忽然说。
  “搞不得的!她坏,也不关我们的事,有政府!”父亲到底坐了几年牢,比大哥明白多了。说完他就上山砍柴去,一副远离是非的架势。如今的大哥什么都不会听父亲的了,说走就走;弟妹们想看稀奇,紧紧跟着。大哥到底要寻后妈干什么,他没想好,就糊里糊涂地进了后妈的家。后妈的老爹老妈早已去世,她的儿子张一龙也不知去向,所以她家静到了极点。我们兄妹的到来惊动了屋里争食的老鼠,有几只“哧溜”地就顺柱子爬上了楼,还有几只慌不择路,迎着我们蹿过来,从腿空里钻过去了,弄得我们浑身麻酥酥的。
  大哥“咦”了一声:“人呢?”
后妈已经卧病不起,浑身瘦得像个药老鼠,用针也挑不出二两肉来。她瑟缩在破烂的被套里,晃若无物,只有两只沉陷的眼睛在眼眶里咕碌碌滑来滑去。看到这一切,我们的报仇之心忽然消失了。但是大哥还是咬牙说了一句,报应哪!后妈费了很大劲儿才弄清来人是谁,弄清了是谁她的目光就一片绝望。她艰难地坐起来说:“大哥把我杀了吧!活着多遭孽呀!”
大家一听,脊梁骨上就有一股寒流往上涌。父亲听说后,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悄悄跑到后妈家里去了。尽管父亲天天还是回家吃饭睡觉,但他更多的时间在后妈那儿。父亲不是光明正大地去,二哥就说,这叫“偷情”。二哥于是让尚未脱掉孩子气的小弟去跟踪,然后由小弟汇报。
小弟报告说:他在后妈家门口等了半夜也没看到父亲的影子。
小弟报告说:跟到父亲了,可父亲一进门就把门关死了。
小弟报告说:他躲到后妈的床底下看到了父亲,父亲叫“金莲”,后妈就叫“石牛”;父亲说“我逃不脱你的手板心”,后妈就说“杀了我倒爽快些。”小弟噼哩叭啦地说个不停,二哥挥手拦住她:要突出主题,详略得当!
小弟想了一会儿继续报告:父亲抱起后妈,还喂稀粥给她,还说“没放毒药”,后妈就说“有毒才好”;父亲又给后妈洗澡,后妈就哭声嚎嚎的。后妈一边哭又一边说:“我是不得好死的人哪……”
“看来后妈是有了悔改之心;而我们的父亲,也是离不得后妈的呀。一对冤家,你也离不得我,我也离不得你。人哪,就这么怪,越是冤家,越要往一起碰。你们没看到父亲越来越风光了么……”二哥长叹一声,然后仰头望定了天上的月亮:“妈,要是爹当初也晓得心疼你照顾你的话,那该多好啊!”
  二哥仿佛把天上的月亮当成了母亲,他的双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有了父亲的照顾,后妈不久就能四处转转了。睡在床上的后妈让大哥可怜,和父亲藕断丝连的后妈让大哥厌恶。为此,大哥和父亲分了家,宁愿住在偏水屋里。父亲为自己的食言付出了代价,大哥再也不进父亲的门,有话只在门外说。往往是大哥在门外说了一句什么,等父亲跑出来时,大哥已不知去向,父亲就只有望着桐子树发呆了。呆过之后,父亲走到大哥门口,对着半闭半掩的门板说:“儿啊,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事事往拢处做,不可往两边掰。你们的后妈不是逞了半辈子能吗?有什么好呢?她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也逞了半辈子能,仅仅只是为了让那点儿骨气不倒,我悔呀!结果呢,有什么好?”
  大哥走出来,父亲已不知去向。现在轮到大哥望着桐子树发呆了。
当然,不仅仅是大哥让父亲烦心,我们几兄妹都存了心要让父亲不快活。虽然没有谁对他大叫大嚷,冷遇他是免不了的。没人为他做饭了,为他沏茶了,都做出一副忙得很的架式。饿了,米在缸里,他自己会煮;渴了,水在井里,他自己会挑;连他以前从不做的浆洗衣裳的活儿也得自己干。有一回,他面对一盆脏衣,洗着洗着,忽然泪像雨一样,赛赛地落。
  不过,家里很快就有大喜降临,二哥考上了医科大学。那年二哥二十岁,是“文革”后第一次通过正式考试招生而上的大学。一个农民的儿子考上大学,在山区是极少见的,村里的震动不亚于原子弹爆炸。在陈家,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说要看看二哥,看看培养出二哥的父亲,当然还送一斤面条、十个鸡蛋,或者一个猪蹄子,表示祝贺。那条曾经引来民兵抓捕父亲的羊肠小道也被人们踏成了大路。父亲非常乐意村民不断线地上门,脸上一直闪耀着豪迈的光芒。二哥对此很不感冒,大嫂悄悄地说:“老二,你就要离开家了,天南地北的,就顺着父亲让父亲快乐几天吧!”
  二哥一愣,只得随着父亲站到路口迎接乡亲们。无论多么光彩的事情总有个结束的时候,渐渐的村民们越来越少,以至没有了,父亲还立在路口朝远处眺望,二哥却充满了解脱的喜悦说:“骚扰终于结束了!”
  父亲不能忍受热闹之后的冷清,就主动出击,在村里蹿来蹿去,碰到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话,说他的儿子上大学了,全靠乡亲父老的扶助,全靠干部的教育。村民们都觉得人头无脸的了,走路便避开父亲,路上就只有父亲孤独的身影了。有一天,父亲忽然把二哥一拉,要到山里头走亲戚去!
  三哥小声对二哥说:“骚扰还在继续,不过现在该你们骚扰别人了。”
  二哥也小声说:“就算!爹是乐此不疲,我则是讨几个零用钱罢了!”
  二哥离家上学那天,父亲起得最早,一开大门发现门口站个人,就大声叫金莲,又叫喊二哥出来。后妈连连摇手:“别作声,把这个给二哥吧。”
  二哥赶紧出门,只看到了后妈离去的背影。后妈一边走一边抹眼睛,也许正在擦泪。父亲将后妈留下的东西交给二哥,原来是一双布鞋。父亲很希望二哥对后妈有所表示,说:“后妈打了几个夜工,怪不容易的……”
二哥默然,大哥却在门外突然吼了一声:“不要脸!”
  父亲对大哥这种不讲理的行为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多年后后妈临死时,父亲还没忘记代替大哥对她道歉,可是后妈说:“大哥绝我,我该绝。落到这一步,都是自讨的。现在我也晓得了,一个只会记恨人的人,那是要伤心又伤身子的!二哥不在家,我会天天在心里求神保佑他。”
  二哥乘上远去的客车,陈家人眼中只有滚动的车轮和滚落的泪水。时间过得真快,那车轮仿佛还在我们眼中滚动,二哥就从医科大学毕业了。二哥实现了吃公家饭的理想,从医也对他的胃口。可是,他成为县医院的一位医生不足两年,就阴差阳错地被下派到镇里挂职当科技副镇长了。只挂了一年,二哥就被收回,到县卫生局当副局长,并且成了地委组织部跟踪培养的干部,传言他极有可能当局长。那一年,二哥刚满二十六岁。二哥的飞速爬升反映了时代的特征,那就是文凭加年龄。那年年底,二哥乘坐一辆帆布吉普回家过年,又一次像原子弹一样震撼了全村人的心。村里新任支书累得七咻入咻地跑到陈家说:小车只能开到小镇上,二哥由镇长派人专门陪同回家。
  父亲愣了许久,忽然问支书:“是镇长大还是二哥大?”
  村支书脱口就答:“当然是镇长大啰,镇长都快五十了。”
  父亲眼一狞:“我是问他们的官哪个大!”
  村支书愣了片刻:“哦,这个呀,那是二哥大,二哥是县里的。”
  村支书离开好久了,父亲还在发愣。突然有悠悠的雪花飘落下来,惊醒了父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飞跑到母亲坟前,泪流满面地说:“伙计,难为你给我们生了个好儿子啊!老子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吧!”
  那个冬天父亲有事可干了。他本是要带着二哥在村里转一遍的,二哥没有满足他的心愿,他只好独自一人四处转,逢人便说他的老二如何如何,说“人是三节草,必有一节好”,说二哥是镇长送回来的。二哥过完春节走了,父亲方兴未艾地和我们讨论二哥的前程。他说二哥三十岁可以当县官,三十五岁当州官,四十岁当省官,五十岁就可以到中央了。父亲在如此自话自说的时候,眼里会放出雪亮的光芒,弄得我们心里也激动异常,感到既自豪又幸福。我们都朦胧地预测着未来,二哥将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样的效益呢?不仅是陈家在做梦,就连亲戚和村里的干部也在做梦。于是父亲的地位在村里得到迅速提高,村委会召开任何会议都会请父亲列席,并恭请他发言;于是父亲也自以为成了主人,想为村民们做些什么。有人向他诉说困难,他会说:不要紧,你这事我给支书讲一声就行;组里要搞什么活动,他会说:别急,让我们开了村委会再说;要是村里正在干某件他认为不妥当的事情时,他会雷霆大怒地说:这事儿我都不晓得,他们搞甚子啊!村干部要是遇到了麻烦,自然也会求助于父亲。
  那年春上,当了副局长的二哥决心帮故乡解决吃水难的问题,给村里运来了水泥、管道和沙子,建了自来水。通水那天,村民们却包围了村委会,原因是平民家用的是塑料管道,干部家却用的是不锈钢管。老百姓扬言,要把钢管砸了再说。一看那阵势,村干部的脸都吓黄了。支书没得办法,赶紧求父亲出山。父亲一阵哈哈:“出了这种事,怎么早不跟老子讲?走,会会他们去。”
  父亲带上那两个长期未曾用过的石锁,雄雄地朝村里赶。支书怕他伤人,要他不要带这么个东西。父亲说:“吓唬那些兔崽子的,你怕个屁!”
  父亲到了村委会的院子外,那些村民不仅仅是闹,有人已经开始撬拆村委会院子里的水管子。父亲懒得和人们讲话,瞅准路边的一块“封山育林”大木牌,脱手将一个石锁掷去,木牌“轰”地一声同石锁相撞,倒了下来;跟着,他用另一个石锁不间断地砸着已经倒地的木牌。石锁上下飞舞,“嗨嗬嗨嗬”的吼声在村子的上空穿越回荡,顿时镇住了全场。那些闹事的人便泥塑似的呆在那儿不动了。父亲满面红光,扫视一遍身前身后,让呼吸平缓下来,然后说出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凡是我们陈氏家族的人,都站到我后面来!”
  陈姓是村里的大姓,没得哪个姓陈的愿意跟父亲闹别扭,也没得哪个姓陈的不承认自己姓陈,很快就有一半人站到父亲身后来了。然后,父亲高声说出他要说的第二句话:“共产党员,都站到支书后面去!”同样的道理,党员们全跑到支书后面去了。看着院子内外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外姓人和非党员,父亲乐了:“怎么样?剩下这几条泥鳅,支书不怕了吧!”父亲提起他的石锁雄雄地离开,远远的还撩下三个字:“想翻天啰!”
  父亲俨然成了一个人物,人们就不得不注意他,巴结他。父亲的大舅子来了,就是后妈的哥哥张金祥。张金祥虎死雄心在,却专程上门来看父亲,这是了不得的一件事。那一天阳光很好,深秋的日子里能有那样的阳光的确是一件美事。父亲懒洋洋地躺在一把他自己精心扎就的竹躺椅中,享受着秋阳的深情爱抚。张金祥走到他的面前轻咳一声,希望父亲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来了。可是父亲没有睁眼,只是轻言漫语地说:“别挡了我的阳光。”
  张金祥笑了一下,连忙闪到一旁准备坐下来一同向日头。父亲这才睁开眼,看着高耸而遥远的笔架山,又说:“别挡了我的视线。 ”
  张金祥连番受挫,就不晓得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个暴发户般的他的妹夫了。
  事后,父亲在柴火熊熊的火垄边一边浅啜着高粱酒一边得意地说:“人是三节草,总有一节好啊!那年子你们外祖母还说我命犯桃花呢!那又怎样?这不是好好的嘛。”父亲便叙述起他如何戏谑他的大舅子的事来,我们感到此刻的父亲就像一颗流星在历史的深处划过,其光芒却永远在儿女们的心头闪耀。



  不久,镇派出所来人把村里闹事的人抓了不少,这让父亲很受伤。他恨恨地说:“老子摆平了的事,好稀罕你们脱了裤子放屁呀!”二哥晓得了此事,赶到镇政府上上下下做了许多工作,才把那些被抓的老乡放了。父亲这才高兴起来,夸奖二哥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硬是千古不变的!”
  可是二哥脸色惨白,一直无语。当他离开那些获释的乡亲时,一张张涕泣如雨的面孔让二哥感到的只有羞耻和抱愧,只有失败和不安。
  农历三月的一天,父亲在那片开得正旺的野桃树花前吼唱山歌:“三月间爱花爱桃花,有红有绿人爱它;风不吹来花不鲜,人过三十无少年。”
  正吼得带劲,村主任就丧门星似的绕过那道山梁,打断了父亲的歌声。村主任说,二哥不当局长了,回县医院当了一名医生,现在正和另外几个医生到了镇上,据说是调查什么常见病,要搞一项科研。村主任接着说,二哥是自己坚决申请要回医院搞科研而离开领导岗位的。这事来得太突然,也许是二哥对仕途的快速提升有了失重的感觉而极不习惯?也许二哥对官场的尔虞我诈产生了恐惧而要寻求心灵的绿洲?也许二哥原本就想在医学上有所建树?在人们的印象中,二哥自小就有着极为聪明的大脑,有着自己的追求。他内向而执着,一旦有了想法,是不会随便放弃的。要不,他也不会以一个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就能一举考上大学了。不管什么原因,二哥是离开了领导岗位;不管怎么说,对父亲的打击都是致命的。父亲听了村主任的话,嘴里已经开始骂二哥了。他骂:“狗日的瞒得好紧哪,回家过年都没透一点儿口风!狗日的!”
  结果是那片野桃树遭了殃,父亲一顿拳打脚踢,桃花缤纷,红红的铺了一地。村主任劝了一句,父亲就操起稻场边那个缺头凹脑的石锁,狠狠向桃树砸去,边砸边骂:“老子没儿子!根本就没这个儿子!没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父亲在突然的打击面前失态了,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就去找二哥。二哥在一个满是柑桔林的村子里见到了父亲,父亲和他时而地头、时而床头地谈了好几天。二哥说,如果他研究的项目成功,将造福于整个人类,而要他当一个局长,则一事无成。由此可见,科学技术对于人类和他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父亲把二哥前前看后后看了个够,冷笑一声:“老二,你看看,你不就一农民么?顶多也就一江湖郎中,还人五人六的,老子替你羞呢!”
  二哥突然对讥刺他的父亲厌恶了,想起儿时的种种,想起母亲的去世,外祖母的去世,还有大哥的出走。二哥冷冷地看着那一坡翠叶纷披的柑桔林,再也不理发疯一般的父亲了。二哥的冷漠使父亲彻底绝望,竟然当着许多人的面下跪了,并且声泪俱下:“儿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就不能听老子一句话么!”
  这一跪,极大地刺伤了二哥。二哥马上想到自己当官后父亲的种种表现,就恍然大悟,父亲之所以那么害怕二哥辞掉局长,是因为失去了虚荣,失去了参政议政的风光和被尊敬的体面。原来他也是个既得利益者!
二哥满脸充血,决然地说了一个字:“滚!”
  父亲在想,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心中的英雄情结经久不灭,不过是希望后代能延续他的英雄梦罢了,不过是望子成龙罢了。儿子英雄了,儿子成了龙,父亲跟着沾些光,又有什么大错呢?父亲走了,为二哥的选择和固执而寒透骨髓。二哥看着无助的父亲失魂落魄地离去,心里立即后悔了。一个儿子竟然逼得父亲下跪!竟然对父亲说“滚”!这是要遭天遣的!
秋后,二哥听说三哥结婚,就派二嫂回去了一趟,让她探望老父并且看他是不是已经转变了想法。二嫂带回消息说,父亲准备让三哥一结婚就分家,然后到村口去开小卖部,为小妹的出嫁准备一笔钱。这么说,父亲将永远地过上孤独的日月了?二哥在医院科研室里摆弄他的瓶瓶罐罐时,常常望着家乡的方向出神。他想,父亲是不是也常常倚在小卖部的门口望着县城的方向出神呢?
  大雪的降临标志着冬季早已开始,二哥忽然觉得肝区隐痛,挺了一向越来越痛,一查,是肝癌晚期!熬过一段极度恐慌的情绪期之后,二哥惨然一笑,对二嫂说:“因为我对父亲的不孝,真的要遭天遣了!”
  二嫂问:“想父亲了吧?我去把他请来?”
  二哥说:“别别别!我的病千万不别让他晓得了。”
  这个冬季,二哥在省城的肿瘤医院里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因为化疗,几乎成了秃子。每天早晨,二嫂收拾床铺时,用嘴一吹,满床就会飘起二哥落下的长长短短的头发。二哥的头发在充斥着病菌的房间里荡荡悠悠,起起伏伏,闲雅地旋转出种种美丽的曲线,然后有的落到地下,有的依旧回到床上。二哥看着那些头发所作的曲线运动,眼就晕了,头也晕了,便躺下去睡。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带着一身积雪,也不拍打一下就进了病房。二嫂出门给二哥准备午饭去了,那人就只好站在二哥床前,久久地站着,一句话没说;二哥也看到了他,也久久地看着,也一句话没说。那个人掀开有些邋遢的棉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很紧的包裹,轻轻的放到二哥的枕头边,终于说话了:“这是你小妹出嫁的钱,五千。”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二哥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父亲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甚子都别说了,这是命哪——!”
  父亲连夜回村了,他是租了一辆破吉普车赶来的。父亲的小卖部开张不久,只赚了两千多块,另外三千块是找人家借的,一齐给二哥送来了。小妹没有出嫁的钱了,却不想让父亲再为她受苦受难。父亲有些心神恍惚地说:“儿们哪,老子不过是尽个心罢咧!五千块对你二哥有甚子用?对你有甚子用呢?尽个心!要不,老子还算个老子么?”又说:“人哪,就为活个体面,癞蛤蟆顶床脚,苦撑硬挣的一辈子,有啥子好?结果把自己弄进了黑屋儿……还是要顺其自然哪。你们去看二哥,就跟他讲,老子明白了,他是对的。当官有甚子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泥巴,有甚趣儿!要干就干自己想干的事,当个甚官啰!”
二哥出院的时候,医生明白地告诉家属,二哥剩下的生命不会超过三年。二哥有些遗憾生命的短暂,却对这短暂的三年充满了信心。他对二嫂说:“生命给我的时间虽然太短,却也能干完我最想干的那件大事了。”
  当他的科研论文在省医药委员会专家组顺利通过后,他就立即赶回老家来看父亲,可是父亲已经出家了。二哥上了笔架山,又去拜母亲的坟。走到坟前,二哥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坟前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并排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后面有“陈学谅自立”几个字。没有记述墓主的生卒年月和对墓主的赞颂碑文,倒有一副父亲自作的碑联十分夺目,寄托了他老人家谢世前的意愿:
今生愧对君去也

来世还情吾来矣


  生前就为自己立碑是罕见的,父亲这是决心要在死后同母亲合葬。一直都很冷静的二哥为之动容,泪出来了,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哥情动肺腑地说:不要为父亲悲哀。为了他的儿女,父亲没有食言;父亲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当和尚,也许正是他走向彼岸的圆满!
  二哥点燃了纸钱,一股青烟袅袅升起,黑蝴蝶般的纸灰在飘摇,几张黄表纸在风中翻飞。二哥叹了一声:“命运哪——!”
            


2007年秋于鸣凤城南

评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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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主| 发表于 2016-3-21 16:24:2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善良在病人,把他病前发给我学习的小说贴出来与大家共享,并为他祈福!
3#
发表于 2016-3-21 17:00:3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武汉市 电信
感谢分享。
4#
发表于 2016-3-21 17:00:5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这文笔,高大上。
5#
发表于 2016-3-21 17:50:01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说起三十几年前,我和善良是地地道道的好朋友,一直未见到他了,见文如见人,赏学并祝安好!
6#
发表于 2016-3-21 18:05:0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本帖最后由 雪地吻痕 于 2016-3-22 21:35 编辑

昨天诗会大家还提及善先生,恭祝早日安康!


7#
发表于 2016-3-21 19:13:17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联通
本帖最后由 踏雪寻梅 于 2016-3-21 19:15 编辑

   善良病前的十多年里,在下班的路上我们经常遇到。我向北走,他向南走。有时相互点头致意,有时聊上一两句。一次见他边看杂志边往家赶,我戏谑道:彭老师,莫撞树上了哦?!他顿一下,反应极快:没事。我会脑筋急拐弯……
   希望他的病也来个急拐弯,一天天好起来!
8#
 楼主| 发表于 2016-3-22 08:40:08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惊悉善良昨晚去世!
9#
发表于 2016-3-22 09:08:16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武汉市 移动数据上网公共出口
哀泣……
10#
发表于 2016-3-22 10:47:1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生命的无常是无法回避的,人们应该平淡的面对它、认识它、超越它。安息吧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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