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6-9-1 14:46 编辑
认识饶老师是在磙子冲水库工地。 那些年热衷于搞水利建设。秋收之后,我们公社就集中了全公社的部分劳力到联合大队的磙子冲水库工地搞会战,我们大队派去了几十个民工,男多女少,带队的是一个退伍军人,姓谭。我那时26岁,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已经6年,听说上工地按挣的标工多少分米,一个标工半斤米,两角钱,队里还另外一天记10分工,算是双份收入。总之是在工地搞事有饭吃,屋里另外记工分,这在粮食不够吃,经常饿肚子的年月里,该是多好的事呀!于是,我找队长报名上了工地。在这些民工当中我算是文化程度最高的,所以一到工地就当了连里的施工员。当然,这个连就管我们大队的这几十号人。 我自认为是个高中毕业生,当这个施工员是小菜一碟。结果一到就让人将了一军。 刚到水库工地,连长叫所有的人都上山砍柴,因为几十个人吃饭用水的烧柴必须提前备好。我们上了山,有的砍树,有的剔枝,其它人就往山下扛。我跟着往山下扛了几趟,谭连长叫住我,要我跟另一个人留下来锯柴。此人大约50岁,面黑体瘦,中等个子,双目倒是有神。他找来一个木马,一把锯子,就跟我开始锯了起来。这之间我问他贵姓?他说,姓饶,关口垭的。答完便再不作声,只顾埋头干活。 扛柴的人又山上山下的跑了几趟后便坐下来歇息。其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叼着根纸烟对我说:徐哥,你们俩说说看,我这筒花栎树有好重?不准用手碰,一口为定。等一下我拿秤来称,多5斤或是少5斤就算是输。输了你们就去扛柴,我换你们来锯。我看了看地上那筒花栎树,两头一般粗细,估计有百把斤,但误差只容许5斤,这我就说不准了。 你是施工员,这就估不出来?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鄙夷的坏笑。 没待我答话,那个姓饶的老头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到那筒花栎树跟前目测了一下,歪着头眯缝着眼默了一阵子说,130斤,拿秤来。 有好事者立马找来一杆秤,一称,巧了!正好130斤。 那伙挑事的人一下子便傻呆了。天啦!估的这么准。 别说是这伙年轻人了,我当时也楞住了。待扛柴的人群散去后,我忙扶他坐下,敬佩和感激之情难于言表,嘴里却说,他们是针对我来的,幸亏有你镇住了他们。不过也是的,你怎么就能一下子估准呢? 饶老头点燃了旱烟,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学过计算圆柱体的吧,你把这根树筒子当作个圆柱体,乘上树的比重,结果就出来了。呃,不对呀,这树的比重你怎么知道的?还有,树筒子的长度、直径你也没量,怎么计算呀?饶老头微微一笑,简单!年年上山砍柴放树,眼睛一瞄就能确定它的树长和直径。那你刚才都是心算出来的?我还是大惑不解。圆周率3.14,这是三位数的乘法,这老头居然能心算出来,高人!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饶老头在柴上敲掉烟灰,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来,锯柴,一会儿他们扛柴的就来了。 晚上,我问谭连长,饶老头是怎么回事?连长说,饶老头原来在宜昌教书,是教数学的,后来打成了右派,就弄回家劳动改造,都有十几年了。他们队里人都说他很有学问,今天他给你解了围。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数学老师呀!难怪那么厉害。这之后,我改口尊称他为“饶老师”了。 磙子冲水库建在联合大队的10队,村里人说,这条冲里有座山因山体风化盛产一层层的青石,远近的石匠们就地取材打制农户使用的散磙和条磙,久而久之,此地就名为“磙子冲”。这条山冲的上方山岭纵横,有一股山水来自凤阳的大路垭。一到夏天,山洪暴发,那肆虐的洪水像野马一样奔腾而下,祸害周围的村民。如今在这里拦河筑坝,一利灌溉,二利防洪。联合大队集一个大队之力早已经干了一个冬春,抽槽及浇筑坝底的前期工程已经结束,余下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是运土筑坝。而我们这个连和联合大队的一个连就负责推土筑坝。 取土的地方在山腰,坝在下方,一条简易的土路挂在斜坡上。运土,用的是单轮车,上面绑扎着一个竹蔑编的大畚箕,推着一车土下去,要不就是车速快控制不好翻车,要不就是一股风冲下去掌握不好方向。总之是既要力气又要技术。好在我们这儿的人大都会用这种单轮车推土,他们还总结出一个经验:推车子无巧,只要屁股歪的好。我曾经试过,推着一车土下坡时,不能直起腰跑,要带一个下蹲式,双手用力往后带着车把,同时,每逢转弯或地面不平造成车子晃动时,屁股要顺势歪来歪去的,这可以起到一个平衡重心的作用。 当然,推土是男女青年的事,虽然是个重体力活儿,但是,他们醉心于推起一车土奔跑下山那种意气风发的快感。 我呢,每天在坝上发签,那是一张张的硬纸片,上面盖有我的私章,推来一车土发一张,晚上收回统计总的车数。然后根据每天我跟工地上负责验收的人计算出的方量所折合出的标工数来评出我们单车的标工,再计算出小组每天的标工,多劳多得,最终统一结算。一般来讲,连里的小组就是一个生产小队来的几个人,挖土的推土的轮换着干,每天的标工也就是平均一算。 别看饶老师身体单薄,推土上坝稳稳当当,我给他发签时说,你就不要推车子了,让他们年轻人搞,上了年纪,莫把腰闪了。他笑笑,没得事,我奈得何,工分都是拿一样的,我也不能占他们的便宜呀。说完,推起车就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默然不语,不占人家的便宜,这就是他做人的信条吧。 按照规定的厚度在坝上垫满一层土后就要开拖拉机拉个大石磙来回的碾压,这时候就是我们休息的时间。每到这时我就抽空去找饶老师闲聊。 我发觉饶老师这人很怪,每到休息时间,他有两个固定节目:一是掏出一个布片包一层层翻开,捏一点烟叶出来卷拢,点燃,然后叼着个小烟管,眯缝着眼睛神仙似的在那里吞云吐雾,一副心无旁驽的样子;一是用那把砍柴刀在山上割两根细木枝条,将它们剁成一挓长,然后贴在磕膝上用砍柴刀的刀口仔仔细细的刮,他说是做筷子。但那份认真劲儿,倒像是在精雕细刻制作一件工艺品。说来也真怪,这么费心做出来的筷子,他插在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只用一天,第二天又重复原来的工序再做一双。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他:饶老师,你怎么一天做一双筷子呀?他笑了笑,人活着就要吃饭,筷子就是工具,我得把吃饭的家什弄好。那你也没必要一天做一双吧?我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饶老师说,那是因为我总是对自己做的事不满意。不满意?为一双筷子?至于吗?我接不上话,只好低头不语。仔细想想,他这句话多少有点别的意思。 饶老师自顾自的又说,明朝有个诗人写了一首关于竹筷子的诗,就四句,你听听:殷勤向竹箸,甘苦尔先尝。滋味他人好,尔空来去忙。我摸出随身带的本子,记下了这四句诗。正琢磨间,又听饶老师感慨道: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呀,像筷子一样尝尽甘苦,来去空忙。我想,他这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吧。 在那个年月,右派就是黑五类,就是被专政的对象。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尽管他后来右派平反,被请回宜昌师专教书,但之前他一定受了不少罪,所以那时才有那么多的感叹。 那些年在外搞建设,日子过得很枯燥,尤其是到了晚上,没有电视看,到处都是冷秋秋的。那时乡下都没有通电,照明靠的是煤油灯,更没听说过电视机,录音机之类的,打个电话还得到大队部。我们这些民工一到了晚上就无事干,三五成群的挤在附近村民的家中烤火。我喜欢跟饶老师亲近,喜欢跟他一起煨火笼。虽然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赖人寻味。 这天晚上,我们又在那家村民的火笼里坐到了一起。老长巴夜的,坐在那儿不说话也无趣。其间,有人对我说,徐哥,你讲个故事我们听,好不好?一人提议,众声附合,我推辞不掉,就说,好,我讲个《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于是,我便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把取经路上孙悟空如何火眼金睛识破妖怪打死白骨精,可是唐僧却人妖不分,斥责悟空恣意行凶,不由分说口唸紧箍咒几十遍,令悟空疼的满地打滚,并将悟空赶走,结果被那妖精抓进白骨洞,后被悟空解救的故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大家听得入迷,要求我每天来讲一个故事。 第二天坝上碾压土层轮到大伙儿休息时,我又去找饶老师聊天。 饶老师对我说,《西游记》是本好书,你晓得不,有三种人看《西游记》的反映是各不相同的。年轻人看《西游记》兴高采烈。他们对孙悟空的神通广大,大闹天宫的英雄业绩是赞不绝口;对他取经路上伏魔降妖的本领津津乐道。总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中年人看《西游记》沉默不语。他们对孙悟空历尽磨难,一路上棒杀妖怪,保护师父,但却总是被唐僧误解,一是唸紧箍咒惩罚,二是将他赶出队伍的经历感到不值。老年人看《西游记》伤心落泪。到西天取经,虽说是最后成功了,但那是唐僧的丰功伟绩。孙悟空忠心耿耿保师父,打打杀杀有危险的事他都义不容辞,可到头来,被责难最多,惩罚最多,打压最多的是他,几次被唐僧赶回花果山的也是他。他的初衷是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成功好摘掉头上的紧箍咒,哪晓得这套在头上的紧箍咒成了唐僧惩罚他的工具,稍不如意就唸,疼的他痛不欲生,明明是降妖伏魔的功臣,却被说成是滥杀无辜的暴徒。真是可怜又可悲! 饶老师对三种年龄段看《西游记》而各自心得不同的说法让我大感意外,我这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过仔细想想也似乎有点道理。 我那时就属于看《西游记》兴高采烈那帮人中的一个,别的想不到,也无暇去想。因为我人年轻嘛。那时我就想:等我年老的时候,一定要再看一遍《西游记》,看看是不是会有饶老师说的有“伤心落泪”的感慨。 2016年9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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