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6-9-10 09:39 编辑
我的启蒙老师 上篇 我的启蒙老师姓李,是一个民办教师。 学校建在一个祠堂里,离我家很近。我四岁的时候,老是跑到学校,趴在大门旁高高的石雕门槛上,看老师上课。李老师挥舞着一根细竹做的教棍,教学生们唱巜写字歌》:写字并不难呀,要你要记牢呀,先写横,后写竖,先撇后写捺呀……然后李老师一个个检查学生唱《写字歌》。有几个学生唱不好,李老师挥舞着教棍训斥他们,有几个吓哭了。我坐在石门槛上,唱了起来:写字并不难呀…… 李老师走到我面前,要我唱以前教学生唱的其他歌,我都会唱;要我认教学生认过的字,我都会认;要我算算术,我都能算。李老师找来一个小凳给我,让我当了旁听生。我高兴极了,天天和学生一起上学。六岁不到,李老师跟我父母商量后,让我提前一年正式上学了。 李老师教了我三年多。学校是村里办的,只有五位老师,不到一百学生。李老师教的班是一年级和五年级组成的复式班,语文、算术、体育、音乐、美术他一人全包。每一节课,他先安排一年级或五年级做作业,然后马上给五年级或一年级上课。上了半节课后,再交换进行。 那时的学校,条件十分艰苦。我读二年级时搬到新学校,那也只不过是干打垒的几间教室,教室外操场也没有。这样,上体育课就成了问题。每到上体育课,李老师把我们带到后面的小山上,教我们打仗、抓特务。后来,他和学校其他几位老师利用星期天时间把小山上一块相对平的山坡平成一个操场。他找来一个铁环,拴到操场中间木籽树的树枝上,做成一个篮球筐,上体育就教我们打篮球。后来我们学会了投篮、运球、抢断、传球等,打起了比赛。毎当这时,李老师似乎十分满足地坐到操场边的石坎上,掏出烟荷包,卷起旱烟巴起来。有时,他正低头卷烟,一个篮球飞来,砸翻他的烟荷包,他下意识地"哎"一声,吓得丢球来的那个学生躲起来。李老师站起身,走到那学生跟前,拍拍他的头,说,你不是故意的,躲什么?从此后,学生们都不那么怕他了。 其实,李老师对学生要求还是很严的。课堂上的坐姿、写字的姿势、握笔的方法…他都是严格要求。写毛笔字时,有人不按要求握笔,李老师发现后,冷不防抓住他的毛笔向上一提,那位学生糊了一手的墨汁,全班都笑起来。从此后,那位学生握笔方法再也没错过。 李老师自己的文化水平并不高,据说只是小学毕业,可是村里没几个有文化的,所以他来到学校当老师。我那时算是班上的优秀学生了,经常发现李老师教课中的错误,并马上就措出来。李老师并不介意,马上纠正错误。父母知道这些后还批评我,可李老师知道父母批评我后又劝我父母千万别批评孩子,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李老师教过我们三年多。现在来看,那时教给我们的知识真说不上有好多,但是他却教给我们好多好习惯和本领。比如,爱劳动的习惯,讲礼貌的习惯,做踏实事的习惯,游泳的本领,爬树的本领,种茶的本领…… 后来读初中、高中、师范、大学,有了很多老师,其中不乏优秀教师,但是,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依然是这位启蒙老师李老师。 若干年后,我自己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我当上教师后,李老师仍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我在城里的学校上班,周末回家,常常能见到李老师。每次见到他,他总是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夸我有出息。见面的次数多了,我发现李老师态度的变化。 小时候,我是他的学生,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做对做错事,无论他表扬我批评我,他给我的感觉都是一位师长。 现在好象不同了!他见到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毕恭毕敬的样子。 说实话,李老师教学水平已经跟不上要求了。但是我从来就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倒是他自己,总是显得有些自卑的样子。 九十年代中期,县里组织民办教师考试,李老师的成绩很差。不久,李老师被辞退了。当然,全县像他一样被辞退的还有很多。他们没有像后来被辞退、改制、买断的人一样,得到补偿。李老师回到家里,和他爱人种起责任田。由于长期在学校"吃轻松饭",一些重体力的农活儿,他干起来十分吃力。每当这时,他少不得受到爱人的埋怨。 后来机构改革、企业改制,人家职工都弄到相应的补偿,以后辞退的民办教师也弄到了补偿。有人关切地问李老师怎么不去向政府要补偿,李老师只说是自己水平低,没考取,没资格要补偿。后来好多次,有人来串联,动员他参加一起去上访,他都找了一些借口没有参与。 仅靠种田不是个事儿啊!李老师又没有其他本事儿,他在拼命劳动之余,抽时间看书一看麻衣相书,看易经,看风水书。他蓄起了长长的头发和胡须,身上的中山装换成了粗布蓝褂。他来到一个道观,当起了算命大师。 到道观烧香敬老的香客越来越多,李老师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家里的人对他也尊重了。可是,村里的许多人却很看不来他。有人说他教不到书才下岗的,有人说他不务正业尽搞些歪门邪道,有人说他的胡须十分恶心…… 李老师渐渐老了。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和几位同龄的人拜一位长者为师,学习打丧鼓。村里有老人去世,他们被孝子孝女们请去"坐夜",当然可以得到几个封字钱。有些人家请他们"坐夜",出了钱,心里不舒服,背后骂他们"只认得钱"。 最近,李老师他们几位的师傅仙逝了。已经70多岁的李老师和他的搭档们连续为师傳"坐夜"三天,不收一分钱,反而上了人情钱。"坐夜"的时候,李老师那杜鹃啼血式的丧鼓调,唱哭了在场的所有人。 (仅以此文献给敬爱的老师们!祝教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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